天不亮，石擔就外出工作了。
趙有娣本來想著起床之後才讓他試試她帶回來的新衣裳的，畢竟昨天都太累了。
石家興也累得夠嗆，睡得跟死豬一樣。
趙有娣一早給他們準備好了早飯，就匆匆忙忙地趕去工場，哪怕是去給石擔搭把手也是好的。
石家興直接睡到了中午，他起床后滿屋子轉了一圈愣是找不到趙有娣，想必她肯定是去工場找石擔了，一想到她跟石擔待在一起，石家興心裡就痛快不了。
他去把富帥和富美叫了起來。
趙有娣做的早飯早都涼了，石家興乾脆帶他們出去吃好吃的。
「這鄉下地方，就算是咱們把鞋底走穿了也找不出一家像樣的餐廳來！」石家興故意這麼說道。
「是啊，還是縣城好，我都想吃牛排了。」
「我也想吃牛排了。」
「你這倆傢伙，嘴巴刁鑽得也不知道是隨誰了。」
「隨你啊！咱們什麼都隨你啊！」
「隨我啊？！我又不是你們的爸爸！」
「你就是我的爸爸，比我那親爸爸還親的爸爸。」
「對對對！比任何人都親的爸爸！」
富帥富美把石家興逗得笑不籠嘴。
「你們看啊，還有幾天就要過春節了，咱們縣城的家都還沒有好好布置布置呢！」
「那怎麼辦？咱們得趕緊回去布置吧？」富帥和富美甚至比石家興更想趕緊回縣城去，他們早都過膩了這鄉下人的生活了。
「你媽她也不願意這麼早走吧？」
「不管她，咱們自己走得了！反正你現在也放假了，咱們跟著你混！」
「喲！你是小混混啊？還跟著我混呢！我倒不是不願意帶你們先回去，只是你們看咱仨，誰是能幹活的人了？還必須帶著你媽一起回去，只有她幹得了那活！」
「那我就讓她跟咱們一起回去，這事包在我身上了。」
富帥這麼一說，讓石家興甚是滿意，他一刻都不想多留了，憑什麼要給石擔和趙有娣創造那麼長的見面的機會呢？！
晚飯的時候，石家興給石富帥使了個眼色。
「媽媽，我們明天就回縣城吧，還有幾天就要過春節了，咱們縣城的家都還沒有布置呢。」
「咱們這才回來幾天啊？！不急。」
「我說急就急，再不走，就不夠時間布置了！誰家新年不是布置的漂漂亮亮的！」
「你這傻孩子，這裡才是咱們的家，縣城那是家興哥哥的家，別亂說話。」趙有娣生怕石擔聽到兒子說這樣的話不高興。
「家興哥哥說了，他的將來就是我的，他的家那就是咱們的家，我不管，明天就得走！」
石擔果然滿臉不高興，放下了碗筷，邊咳邊說：「我吃飽了，還得回去趕工。」
趙有娣看著石擔消瘦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於夜色當中。
她生氣地望了石家興一眼，石家興也沒敢看她，低著頭一味往自己嘴裡扒飯。
「天不早了，都別吃了，我還得洗碗洗衣服呢！」趙有娣怒氣沖沖地一把搶走了他們手中的碗筷。
「你幹嘛？！我還沒吃飽呢！」石富帥嚷嚷道。
「行啦，行啦，走，家興哥哥給你好吃的。」石家興怕石富帥火上加油，趕緊把他拉走了。
「好吃的，我也要，我也要。」石富美也跟了他們去。
石家興拿給他們每人一瓶進口的乳酸奶，富帥和富美還是第一次喝這麼好喝的乳製品，咕咚咕咚地一口氣幹完了。
這富帥富美二人，喝了那乳酸奶，還不到一刻鐘就沉沉睡去了。
趙有娣心裡積滿了怨氣，要是念兒在家裡的話，她倒是可以拿她出出氣的，奈何這出氣筒年紀小小的就跟了人去了。
趙有娣想起這些又更加生氣了，既然沒人可以讓她出氣，那麼就只好拿碗筷出氣了。
她都不像是在洗碗，倒像是在摔碗了。
「你沒事吧？要不我來洗吧？」石家興到廚房安慰她說。
趙有娣壓根就不想跟他說話。
「你怎麼還生上我的氣了？我又沒說什麼！」
趙有娣實在氣不過了，猛地一摔手中的碗。
「你為什麼要跟帥帥說那樣的話？什麼叫做你的就是他的？你就是他哥哥，只是堂哥，不是他爸！你將來會有你自己的家庭，你自己的娃，你別老把咱們的關係弄得亂七八糟的！」
「好啦，好啦，千錯萬錯就是我一個人的錯，行了吧？看把你急得！你不喜歡，我以後就不說！不生氣了，別再氣壞了自個兒身體。」
「你就讓我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吧，我又不貪心，我就只想好好守著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娃兒過一輩子，為什麼就這麼難？！」
石家興知道趙有娣說這些話的目的，但是他並不是知難而退的人。
他喜歡趙有娣，他的父親石健也喜歡趙有娣，他的父親至死都沒能贏得趙有娣的一個正眼。
趙有娣不僅僅是他石家興心尖上的人，對他來說，還是某種象徵，假若他能成功拿下趙有娣，那麼就徹底證明了，他方方面面都遠勝於自己的父親石健。
「我知道，我也明白，但是我們也不能活得太自私了，也得站在孩子們的角度多想想.……你看，這會兒工夫，富帥和富美都睡著了.……」
「什麼？他們還沒洗澡呢？這剛吃完飯，怎麼一下子就睡著了？」
石家興沖她打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不會是心理病又犯了吧？你可別嚇唬我！」
趙有娣趕緊走到石富帥房間，那胖小子果然呼呼入睡了。
她心疼地坐了在他的床邊，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小額頭，眼淚珠子成串地往下掉。
「嬸，咱不能再自欺欺人了，現在連富美也成這樣了.……」
石家興倒要看看，老公和兒子，她最終會如何取捨。
趙有娣深呼吸了一口氣。
「我這就去收拾東西，咱們明天走吧。」
石家興站在趙有娣身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才回來了兩天，也沒什麼好收拾的，趙有娣利索地把東西歸置歸置就匆匆忙忙地往石擔的工場趕去了。
趙有娣站在工場外面，遲遲不敢進去。
她是來跟石擔道別的，可是她怎麼開得了這口呢？！
「有娣，這麼晚還過來找石擔啊？」隔壁年叔剛好經過。
「哦，是年叔啊，好久不見了。」
「可不是嗎？！你回來了就好，石擔一個人在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怪可憐的。」
「嗯……」
「對了，聽說孩子們到縣城讀書去了？還適應吧？」
「也還好吧.……」
「那就好……這回回來，可得多待一段時間，石擔這身體需得好好調理調理，他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干起活來，從來不知道惜力的，這又有一餐，沒一餐的。有一回要不是我剛好經過發現得及時，他恐怕是死了在裡面也沒人知道呢！」
趙有娣聽了年叔的話，嚇得心裡一緊，直冒冷汗。
「真是謝謝你啊，我也不知道要怎樣報答你的大恩大德……」趙有娣說著說著哭出來了。
「哎呀，沒事，那都是舉手之勞，不說報不報答的，我也就是心疼他，再怎麼說也是看著他長大的。」
趙有娣邊哭邊點頭。
「行啦，不哭啦，趕緊進去吧。」
年叔回家去了。
趙有娣趕緊擦乾眼淚，推門進去。
「年底了，我看大家都放假不幹活了，也就只有你還像一頭牛一樣，也不知道讓自己休息休息。」
「這麼晚，你過來幹嘛？！」
「還問我呢！那你過來幹嘛？！難得一家人高高興興吃頓飯，你倒好，吃一半就走了，就知道幹活，你還真想把自己累死啊？！」
「我不累。」
「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趙有娣又忍不住掉眼淚了。
「沒事，你回去吧，我要是太晚了就不回去了。」
「娃還小，他們說的話，你可別放在心上。」
「沒有，放心吧。」
「我給你買的新工具還好用嗎？」
「好用，省時省力多了。」
「我還給你買了幾身新衣裳，你今晚還是回去試一試吧。」
「給我買什麼新衣裳？！別浪費那錢！孩子們讀書還要那麼多錢呢！你們年後回去趕緊去給退了。」
「哎呀，給你買了，你就是踏實穿著，我也能掙錢，你以為我在縣城當少奶奶去的？！我……我找了戶人家，幹家務活的，掙得還不少呢，你別說啊，縣城的錢就是好掙，我想著年後找一家工廠，聽說工廠那工錢是很高的，有的還包食宿呢！要真找著了，咱們就不用住在家興家裡了，這長期住在別人家裡頭，畢竟也是不方便的。」
「你自己喜歡就行，也別太累了。」
「我有什麼累不累的，倒是你，一點兒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你要是有個好歹，咱不成了孤兒寡母嗎？！」
「沒事，不幹活，我還渾身難受呢！」
「要不.……要不咱家也裝個電話吧？我看縣城幾乎家家戶戶都裝了電話了。」
「咱不浪費那錢！行啦，你先回去吧。」
「那也不叫浪費，咱們離得這麼遠，有個什麼事打個電話也快。」
「能有什麼急事，非得馬上說的？等娃們放寒暑假回來再說也不遲！」
「就怕他們不願意回來了.……」
「什麼？」
「沒什麼.……我們.……我們可能明天就要走了.……」
石擔這才停下了手中的活，這不剛回來嗎？就要走了？
「明天就走了？」
「是啊，孩子們的學校……有事……你是不知道，這縣城的學校跟咱們這裡的就是不一樣，這規矩特別多……這假期也短，就放幾天假.……」
「那縣城的孩子都不過年的嗎？」
「也過.……可就是.……就是時間控制得緊……」
「也是，他們個個學期收那麼多學費，上課的時間肯定得要長一些，其實這樣也好，孩子們多點時間學習總是好的，咱們也不虧。」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那你趕緊回去休息吧！」
「我們走了，你自己一個人過年豈不是很孤獨嗎？」
「沒事。」
「我還是去把念兒接回來吧！總不能這麼慣著這白眼狼！」
「別，你千萬別去，她話都不會說了，我看見她心裡也難受。」
「咱們真是白生養她這麼大了！也就是你慣著她！」 ……
石家興如願，又帶著趙有娣，石富帥和石富美回縣城去了。
趙有娣在家裡等了石擔一夜，他始終都沒有回去。
石擔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失落極了，他又成孤家寡人了。
稍不留神，他竟把自己的手指給錘腫了。
他扔下了手中的工具，神情恍惚地走了出去。
晃晃悠悠，他不自覺地走到了自家門前。
他矗立在院子里，沒敢再往裡走。
哥哥石健給他蓋的房子很大，可是裡面空無一人。
石擔宛若一根又瘦又長的枯木，一動不動，眼都不帶眨的，一直盯著這個死寂的家看。
許久，他退了出來，重新鎖上了院子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