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人間
吞元珠將四牲帶往了人間，停落在一座布滿雜草的廢棄露天圍欄中，抬眼一看，眼前關閉的鐵門已經銹跡斑斑。
四牲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建築，他走向鐵門，一掌捏碎鎖鏈，輕輕推開鐵門，踏到人行道上。
熙熙攘攘的人流聚集於商業街道，奪人眼球的店鋪紅紅綠綠的燈牌一間接著一間地掛在門頂。
被關在天鏡數十萬年人，四牲面對眼前已然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的人間產生陌生感。
光怪陸離的城市，所有年輕人手裡都把玩著差不多尺寸的長方形東西，他們穿著古怪，男人也都把頭髮剪短，更有不少人的發色扎眼又另類。
這裡雖叫人間，卻早已不是他熟悉的人間。
川流不息的車流和密集的高樓在四牲眼裡被變換成了一片黃土，他想到以前。
數十萬年前，四牲是茹林山上一頭與獸群失散的幼崽，一日跌進獵洞被人撿去被養大。
雖然四肢與常人相似，但因長著四顆駭人的頭顱，遭受過的白眼謾罵不計其數，且那四顆頭顱，與人們祭拜蒼天時所用的祭品四牲牛、羊、豬、狗相似，漸漸地，四牲便成了他的名字。
直到他長大，部落的人都發現他身懷異術，能一躍登山，能轉化天氣陰晴，所有人一改以往對他的漠視，紛紛熱情地招呼他在自己家中救助他幫忙，結尾都只有已經乾癟變質的紅果作為可笑的答謝。
但四牲從未介意，每次他完成部落的人救助的事情后，他們雙眼含著的崇敬目光是他不會拒絕下一次救助的原因。
他迫切地想獲得部落的人們的認同，他想完完全全地融入這個環境之中，不想再被其它人譏笑自己畸形的長相，不管是怎樣的請求，他都會答允。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樣繁忙的日子過了許久，直到有一天，一名陌生面孔的壯碩男子一臉欣喜地從他背後出現。
記憶有些許模糊，四牲已經不記得那人的五官和名字，他只記得那句至今迴響在他腦海里的話。
「與我一起為兵主而戰，所有人才會真正記住你。」
兵主早就被媧皇斬首，他傾盡所有為部落為兵主付出了一切，被囚在天鏡孤身一人渡過了數十萬年，終於抓住機會逃脫出天鏡得到吞元珠的第一刻便趕來的人間，還記得他嗎？
乾渴的喉管一陣顫縮，四牲有些失意地站立於街角，望著從他眼前來往的人群，他們早已喪失了能看見四牲的感官，完全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他雙手往人群方向抬起，掌間匯聚了霧蒙蒙的玄氣，十指展開，探進了所有人的記憶中。
他瞧見了許多活生生的畫面，齊樂融融的有老有幼共處一堂的家庭，掛在這些家人嘴角邊上的燦爛笑意，早夭老逝的凄厲哭聲，掛滿白布黑字的靈堂，往前數十幾萬年記載的歷史事細，一頁頁地流轉於他眼前，眼波觸及到記載了兵主的那頁時，他特意停頓下來，細細地查閱，他一字不落地全部看完，憋了一口重氣瞬間從記憶中脫身出來。
哧哧大喘著粗氣，四牲暈紅的瞳色被一抹陰隱的怒氣掩蓋。
沒有人記得他，甚至沒有人知道他。
「都在騙我……」
衝破血腔的震怒讓他無法剋制地暴發了，他露出了三首真身朝不知情的路人咆哮，原本平穩流動的人群驚覺四牲的存在後到處逃竄，空中是一聲聲尖銳的尖叫求救聲。
四牲滿眼布滿血絲，他張開大布全是獠牙的大口將一名青年撕扯拖拉到自己面前，堅固鋒利的尖牙幾乎將他手臂咬斷。
剩餘的人見到有人被抓住，更是拼了命地衝出街道，沒有人敢留足觀望。
那青年長相白弱，穿著一件紅藍格子外套，鼻樑上還掛著一副黑框眼鏡，與四牲大得嚇人的身軀對比，青年簡直是一隻毫無自衛能力的幼犬。
他半個身子都染上了血跡，可憐兮兮地蜷縮在牆角里，臉別過一邊，連四牲的臉都不敢直視，歇斯底里地扯著嗓子嚎叫，不知是因為痛還是怕。
「你！」
「認識我嗎？！」他粗曠地問道。
那青年因為別過臉，連眼鏡都歪了半副，一上一下地掛在臉上，被眼前的獸人提問，他怯怯地轉過眼睛，被四牲放大的恐怖正臉嚇得當場瞳孔放大暈了過去，口吐白沫。
四牲嘴角與齒間還粘染著稠密的血滴，俯視著那暈倒的青年，他意外地愣了一愣，隨後冷笑道：「很快，所有人都會認識我。」
撂下這麼一句話，他便轉身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瞬間，他已隻身來到了洛陽。
站在殘缺破敗的無人寺廟門口，高低錯落的台階邊隙都長出了雜草，屋頂更是塌了一半，提足進去，裡面曾經被香火供奉的媧皇石像早已布滿灰塵與蛛網。
這件寺廟年代久遠，已經許久沒有人祭拜過了。
四牲要找的，並不是神像，而是神像背後的四根通頂浮雕石龍柱。
每根龍柱上都刻畫著栩栩如生的蛟龍，盤旋在柱身，從左到右精緻的浮雕上的每一條龍都生猛且張牙舞爪，卻又各自特殊，一頭是獨眼，一隻與尋常五爪龍不同，生的是六爪，一頭是斷尾，最後一頭則是雙頭蛟龍。
普通寺廟就是有修築龍柱作為裝飾，都會用真正的龍，這座女媧寺廟神像之後的龍柱，並不是普通的裝飾，而是封印。
這四頭蛟龍，是四牲以前的得力手下，當年得到人間鼎力簇擁的兵主將三界打得昏天黑地之前，四處打聽能人異士，收了許多異獸入自己帳下，四牲便是其中之一。
方才探取那些人的記憶，留意到了歷史記載的這間寺廟，才發現當年跟隨自己馳騁沙場的手下僅剩這四頭蛟龍，還被封印於柱中這麼久。
「你也沒想到我能回來吧？」四牲冷冷地對女媧神像道。
嘴上雖輕描淡寫，但依舊難咽下心口的怨氣，四牲側過身聚力朝龍柱揮掌發力，瞬間所有石柱轟然崩塌，碎石盡數砸落於地上的磚塊上。
碧色的天空在這之後也被四道四色霞光沖洗，滿空都是恢宏壯闊的流轉雲光。
四頭蛟龍的真身破柱而出，分別低飛於屋內，眼見來人是許久未見的四牲，欣然地化成了人身，朝他叩拜行禮。
「多謝蒼屠將軍救命之恩！」
蒼屠是兵主戰神賜予他的封號，好久沒有被人這麼叫過，四牲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新鮮感。
「兵主早已歸天，當年的大軍只剩下我與你們四人……」
「都曾為戰神效力，恩情就免了罷，今天來只想要你們給個回答。」
四牲輕輕揉轉著手腕，漫不經心地說道。
「將軍儘管開口，四龍肯定知無不言！」四龍低頭齊聲應道。
四牲語調微揚，抬頭緩緩道：「爾等被封印此處之前的事情都知曉，之後的事情都不知情吧？女媧之後在三界之間設下天鏡，三界從此隔絕，如今我重返三界手握女媧當年五色石所煉化的吞元珠，出入三界如入無人之境。」
「女媧那蛇婆早就死了。」
「這三界主宰之位如今也因天鏡空缺了數十萬年，我若要坐，爾等可願為我效力？」話罷他眉頭一抬，寒冷肅殺的眼神橫掃眼前四人，四龍皆被震懾同時將身子顫顫地伏下。
「願為將軍揮血灑汗，在所不惜！」不敢有過多的遲疑，四人激昂地回答。
得到這樣的回答，四牲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悠然一笑，轉身離去，留下一條通往仙界的甬道：「赴西海離途山，沒我的召見，不得現身。」隨即，消失在四人的視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