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邊城兒
八月十五日凌晨,寅正二刻。
雖然還有大約一刻鐘陽光就要照亮這片土地,但至少現在天空還一片黑暗,只有燃燒著火盆的城頭與軍營明亮些。
因天尚未亮,將士們大多仍在睡覺,並未起床。但這時忽然有一間房屋的門動了一下,一個黑影從屋子裡竄出來,向西面的廁所走去。等他從廁所走回來的時候,夜晚值守的士卒瞅了一眼,笑道:「張叔,你怎麼這個時候就起來了?」
「被尿憋醒了,就起來尿泡尿。」被叫做張叔的人笑著回答一句。
「我說呢,張叔平日里早上都盡量晚起,怎麼今日這麼早起,原來是被尿憋醒了。昨晚上水喝多了吧。」那士卒又道。
「確實喝多了。」張叔走到他身旁,笑著說道:「昨晚上與老王他們幾個玩骰子,因孟別將不許賭錢也不許吃酒,我們就定下規矩,誰輸了就喝一大杯水。我輸的最多,喝的水就最多。」
「哈哈,」那人笑道:「張叔,你最近的運氣可倒霉透頂了,這幾天玩骰子幾乎天天都輸得次數最多。」
「我這是運氣好。」張叔笑道:「這幾天都不賭錢,輸了也不輸錢,等回了嗢鹿州再玩贏得可就是錢了。這幾日把今年該輸的次數都輸出去,難道不是運氣好?」
「張叔總有歪理。」那人道。張叔哈哈大笑起來。
被叫做張叔的自然是張滸,同他說話那人是今年才入伍的丹夫。六月中旬他們這支自嗢鹿州而來的軍隊抵達新城,要在和親使團經過時進行護衛,又兼帶路去往石國。
但封常清出於謹慎將他們調來新城的時間太早了,將士們已經在這裡閑了兩個月,和親使團卻還在龜茲,至少再過一個月才能抵達新城,他們又不用輪番看守城牆,十分無聊;偏偏帶兵的孟別將又比較死板,沒事不許他們也不歸宿,更不許在軍營內吃酒、賭錢。因孟別將平日里打仗勇猛在士卒中還有那麼點兒威信,眾人不敢反對他的命令,只能想方設法找樂子。
「張叔,小聲些,大家還在睡覺呢。話說張叔你怎麼不回去接著睡?」丹夫又道。
「離天亮只有不到一刻鐘,再躺下也睡不著,就和你閑聊一會兒。」張滸又道:「你也不用擔心驚醒他們。都是老兵了,還能被這幾聲驚醒?打仗時候敵人會專門派人驚擾咱們,睡覺再輕的人在軍中待兩年,要不瘋了,要不就睡得死沉死沉的。你不用擔心驚醒他們。」
「還是小聲些好。」丹夫倒不是擔心驚醒他們,他只是因自己才入伍又年紀小,怕給老兵油子欺負自己的借口。
「有我在,不用怕。」張滸拍拍胸脯說道。他就是最大的老兵油子,有他在前面頂著,丹夫不必怕其他人。
「說的也是。」丹夫也笑了。
二人又閑聊幾句,張滸問道:「丹夫,你今年十九了,也該娶媳婦了。可看上某一家的姑娘?」
聽張滸提起這個,丹夫的臉立刻紅起來,支支吾吾地說道:「沒有,沒有。」
「啥沒有,」張滸笑道:「一聽你這話,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有喜歡的姑娘了。說吧,是哪家姑娘?我認不認得?」
丹夫不願說,但架不著張滸反覆追問,丹夫聲音極輕的說道:「是唐嫵。」
「誰?唐嫵?」
「是。」
「好眼光啊!」張滸笑道。雖然唐家沒看上他大兒子天佑,但他也不至於對唐家有啥意見,也樂見別的鄰居娶了唐嫵,而不是被其他街道的小夥子搶走,所以他興緻勃勃地說道:「既然喜歡唐嫵,你就要先下手,別讓其他人搶了先。」
「這個,」丹夫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或者說,他不好意思與張滸就這件事多說。
但張滸可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繼續說道:「這次咱們回去后,你就得讓唐嫵知曉你喜歡她。若她也喜歡你那再好不過,你直接把她拐回家生米煮成熟飯,唐毅兩口子就只能把女兒嫁給你。」
「即使她不喜歡你也沒關係,只要不討厭你,你慢慢討好她,總有一天能把她娶回家。咱們返回嗢鹿州路過碎葉鎮的時候,你應該問問卓椏唐嫵喜歡啥不喜歡啥,送她喜歡的東西,這樣更容易接近。……」張滸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丹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張叔,我記得嬸子是你從石國『帶』回來的吧,你也沒追過姑娘,咋道理一套一套的。』他很想對著張滸說出這番話,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張叔,天佑在衙門乾的挺好吧。」趁著張滸停頓的功夫,丹夫趕忙轉移話題。
「還行。」說起天佑,張滸臉上露出笑容。「他一開始不怎麼會辦差,但幸好有劉錡的面子在,旁人不為難他,也願意指點他,經過學習,一些簡單的差事他現在能自己辦了。」
「天佑年紀也不小了,今年十六,雖然比你小三歲,但也該娶媳婦了,至少先定下。他要娶媳婦,和我們還住在一個院長里倒是也成,但最好還是再給他弄一個新院子。回去后我得問問巷子里誰家願意賣房賣地,就買過來。」
丹夫原以為張滸還會長篇大論的說個不停,可沒想到他只說了這兩段話就停下了,側頭看向一旁。丹夫也看過去,這才明白張滸為何不繼續說下去了:此時天已經蒙蒙亮,有將士起來去上廁所,丹夫也到了換班休息的時候,怎好多說。
「記得回去后告訴唐嫵你喜歡她。我也得記得回去后給天佑買房買院子。」張滸最後說道。
丹夫猶豫一下,就要點頭答應。但就在此時,西邊忽然傳來一陣聲響。大約是因為發出聲響的地方離著這座軍營有些距離,聲音模糊不清,但顯然不是正常情況下應當有的。
「該死,有人偷襲城池!」張滸卻立刻分辨出這聲音代表的含義,叫道:「哪個番族吃了雄心豹子膽敢攻打大唐的城池!是葛邏祿人,還是突騎施人?」
「張叔,咱們現在應當作甚?」聽到張滸的話,丹夫頓時有些慌張。
「不要驚慌,待在軍營中不要亂動。」張滸道:「既然偷襲被發現了,那就成不了,不用擔心更不要著急去城頭;咱們亂動反而會讓城裡亂起來。要是需要咱們打仗,上邊的將領會來調咱們上城頭的。」
見張滸毫不慌亂,丹夫也慢慢冷靜下來,說道:「也不知是哪個番族攻打新城。」
「不是葛邏祿就是突騎施,附近只有這兩個番族敢攻打新城。」張滸道。
『我怎麼覺得,不是這兩個番族中的一個呢。』丹夫卻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