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下樓走走
「夫人,求您了。」吳媽端著一杯咖啡站在門邊,咔咔咔,瓷杯撞擊托盤的脆響。老人的手正在輕微地顫抖,只有五個字,像是撕扯著一塊布,老人說的緩慢而艱難。
雖是廖宅的一個下人,吳媽也同時承擔著廖天磊『母親』的角色。她從未因為任何事求過任何人,今天因為廖天磊她求了。第一次,這個求字讓她說得懇切,也同樣艱難。
「吳媽。」傅冰倩再也做不到漠視,這個求字從這位老人的嘴裡吐出,之於她也同樣的異常沉重。
筷子再度被她丟下,「他不……」值得你說出這個字。餘下的字生生地被傅冰倩咽到了肚子里,面對如此卑微的老人,她說不出狠話。她不清楚他們主僕之間的感情幾何,這不是她一個外人可以插足的。
只是心底那抹模糊的身影,不允許她吐出拒絕吳媽的話。
她走上前,接過吳媽手裡的咖啡,「我試試吧。」妥協的語氣中錯綜著濃濃的不願。
「好……好,好。」老人愁雲密布的臉上,開始撥雲見日,有一絲絲光亮若隱若現地開始透出。
照進了傅冰倩的心底,她朝老人投去一個寬慰的笑容。然後,端著咖啡杯,邁上樓梯。
咚咚咚
傅冰倩曲起手指,在厚重的門板上敲了敲,裡面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進。」床上的男子並未抬眸,傳來一句話,帶著千年寒冰似得冷。
傅冰倩推門而入,站在房內的五個人向後退了退,讓出一條道。抬眸看見進來的人,皆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傅冰倩心想這些人應該是認識她的吧,即便沒有出現在婚禮上,想必也已經從各大媒體上見過她了。
她輕輕地頷了頷首,算是回禮。
然後徑直走到廖天磊的床頭,將咖啡杯放下,「一直喝咖啡?」她站得離廖天磊有些遠,一雙不帶感情的眸就這樣盯著他的頭頂。
後面跟上來的樂森,朝一干人等做了個手勢。大家好似得到特赦令般,不敢再做一秒的逗留,全都湧出了房間。
那個人還是低著頭翻看著手裡的文件,明明是負傷坐在床上。可莫名的,那冰冷的氣場還是讓傅冰倩的心緊了緊。
他就像一個優雅的王,不需要任何的話語,不需要任何的眼神,只要一個動作,便已經足夠將他的一切表達清楚。此時,紙張就好像跟他有仇般,被他翻得刷刷作響。
「不準備吃飯?」
久久,這個男人還是拿著頭頂對著她。
傅冰倩心裡清楚,她只是答應吳媽過來試試,只要把話帶到,至於結果,她沒有做過多的猜想。
他不會給予她回應,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傅冰倩聳聳肩,就欲抬腿走出去。
「就這麼沒有耐性?」他少說了對我兩個字,他高高的自尊心不允許他說出這兩個字。
將手裡的文件累到床邊高高的文件上頭,這才緩慢地抬眸,他的目光陰冷邪殘,似乎還帶著一種痛恨。
「身體是你自己的,並不需要別人耐心對待。」那種冷寒讓傅冰倩不覺哆嗦了一下,瞬刻貫穿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揚了揚下頜,有意冷著聲音回到。
「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結果?」
讓他每一天都活在悔恨中,她不正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前進著嗎?他的目光正一寸寸地凝結著寒冰,隨著思緒的流動那寒冰越聚越厚。
你們?想要?結果?
傅冰倩有些懵了,努力地消化著這三個詞。
不知是她腦容量有限還是這三個詞含義太深厚,她百思也不得其解。
最後她放棄,「我只是傳話,既然不想吃,那不勉強。」甩下這句話,她便再次想抬腿離開。
「這麼快就沉不住氣啦?以後還怎麼在廖氏立足?」廖天磊只她身後,涼涼開口。
那句『在廖氏立足』止住了傅冰倩的步伐,她轉身看著廖天磊,「廖總,是否還有其他吩咐?」
廖天磊將蓋在身上的薄被掀開,雙掌撐於床側,將身體慢慢移至床沿邊。這才朝傅冰倩笑笑,帶著虛弱的疲憊,笑容卻依然迷人,「下樓走走。」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吃力,現在卻要走下那麼高的樓梯,傅冰倩真是很懷疑這個人的心智到底是否已經成熟,「吳媽說還需要過段時間。」
「怎麼?不願意?」廖天磊勾唇。他想帶著他的妻子逛逛他為她打造的城堡,也許以後終將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傅冰倩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樂森已經推著輪椅出現在門口。
事已至此,傅冰倩只好隨波逐流。索性這個別墅內還有電梯,否者扛著這麼個龐然大物,傅冰倩真是不敢想象。
不愧是廖宅的主心骨,他的一出現,立刻引起了樓下的騷動。
廚師、傭人、吳媽都排排站出來迎接,大家殷切的眼神最後都匯成了吳媽嘴裡的一句話,「少爺,餓了吧,想吃點什麼?」
「嗯,想你煮的面了。」廖天磊沖著吳媽露出一個招牌的笑容,此刻的他完全沒有了商場上的冷硬強勢,也沒有了忽冷忽熱的彆扭性格,有的資深一個孩子對於母親般的依賴。
傅冰倩有些恍惚了,她完全看不透眼前的這個男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好,好。」吳媽連聲應和著,「夫人,您推少爺去外面走走,我一會兒端過去。」說著,就轉身往廚房方向跑去。轉眸瞬間,傅冰倩看到有晶瑩閃爍在老人帶著褶皺的眼眶中。
傅冰倩默默地推著輪椅朝門外走去。即使是親生母親也不過如此吧,她心忖。
自從接觸廖天磊以來,他身上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牽引著傅冰倩那顆想要繼續蒙蔽的心,變得越發清明起來。
她不喜歡這樣,這樣的自己只會看到更多社會的陰暗面,她不想,這也是她一直在逃避不想面對的世界。可他卻進血淋淋的世界硬生生地剖開在她的眼前,完全不過問她是否願意。
廖天磊坐在輪椅上,傅冰倩推著輪椅,沿著餐廳落地窗的小徑,兩人相對無語地走著。
這是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傅冰倩第一次看到真正意義上的參觀了廖宅。
這座廖宅坐落在g市東郊最大山的頂峰,順山取勢,傍水而居,庭院佔地面積極為龐大,據說耗時三年方才竣工。
小徑的兩旁種滿了茂密的灌木,這些矮小的樹木只到人的半身高,五顏六色的樹葉多是傅冰倩叫不上名字的。偶有蝴蝶停立葉尖,宛若跳舞的精靈,正在叢林中探險。
依附的半面山也被很好地利用了起來,栽種著高大的樹木。這些曾是他花高價從國外移植過來的,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沐浴在陽光下,樹影和光影交錯,為大宅打造出一片清涼的世界。
近處有一大片山頂天池,白天鵝黑天鵝歡快地在其中交頸嬉戲,魚兒在荷葉的庇護下,互相吹吐著泡泡,一隻小船停泊在岸邊。
在小船的不遠處,有一架人造的鞦韆。傅冰倩狐疑地垂頭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某人,也許是看不到他表情的緣故,此刻的傅冰倩居然會覺得眼前這個人也會有善良的一面。
白色的鞦韆,隨著微風輕輕地晃動著,似乎正在招呼它主人的寵幸。
這樣的顏色,這樣的鞦韆,傅冰倩曾經在夢中做到過,那是一個屬於每個女孩子心中的童話。她曾幻想著穿著潔白的婚紗,站在鞦韆上,頭戴花環,等待著王子,騎著白馬降臨。
可是,現在這個夢似乎離她變得越發的遙遠了。
繼續走著,一個白色的迴廊曲曲折折依湖而建,上面爬滿了綠色的植物,走進了,才看清,上面已經星星點點的垂下很多青澀的葡萄,葡萄還很乾、很澀、很小。
葡萄架下,擺設著從山上開採下來的原石,經過打磨竟也呈現了奇特的圖案和有趣的形狀。
這裡的一切彷彿都充滿了原生態,傅冰倩愛極了這樣的景色和環境。
她推著廖天磊在石桌旁坐定,自己則行至迴廊的另一側,哪裡一大片紫色的小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是薰衣草,她抬眸朝遠處望了望,原來這裡就是她房間窗檯可以看到的景色。
一大片紫色仿若望不到邊際,這裡太大了,大得她就快要迷失了方向,消逝了理智。
看著,看著,這裡慢慢地幻化成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在她蹣跚間,將她輕擁入懷,撫摸著她的髮絲,親吻著她的臉頰。
突然,一絲冰涼劃過臉頰,她抬腕輕觸,凝神看去,不知不覺間她居然流淚了。她有些倉皇地蹲下身子,將自己淹沒在花海中,抬起手臂,在臉上 地抹著。
紫色,總是這般讓她害怕又期待地存在著。
然後她站起身,沿著來時路往回走。然後定住,再抬眸朝遠處望了望,百瓦高牆,爬滿綠油油的植物,在其中一間的窗檯下,好似另外開闢出一片空間,有紫色的花朵屹立在牆體上。
身體猛地一震,雙腳好似踩在棉花上,好不真實。
沿著迴廊回來,那抹有些佝僂的身軀早已雙手交握著餐盤,站在石桌旁,一臉慈愛地注視著坐在輪椅上的人。
畫面太美,她不忍心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