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第 67 章
今天是九月十五,離二十日還有五天。
徐財順得了沈不渡給他用靈力畫的一張黃符,晚上壓在枕頭底下,睡覺的時候果然沒再覺得胸悶氣短。他大喜之下態度更加熱情,殷切的給他們換了一間最好的客房,床也比原先大了兩倍。
因為謝見歡行動不便,沈不渡這兩天晚上都是睡在床邊的榻上照顧他。雖然他睡覺向來不挑地方,但一個人高腿長的大男人蜷在小榻上肯定不會多舒服,他自己無所謂,謝見歡卻心疼。
這晚換了房間,見沈不渡又要去搬小榻,謝見歡忍不住出聲:「師父,你睡床上吧。」
沈不渡回頭看他,謝見歡生怕對方誤會,連忙解釋:「這床大上許多,上來睡的舒服。」
沈不渡沒怎麼猶豫,反正以前又不是沒和徒弟一起睡過。他應了一聲,從床的另一邊上去,和謝見歡隔了些距離躺下了。
雖然知道不會發生什麼,謝見歡還是不爭氣的心慌,趴在枕頭上側臉同他說話:「師父,鬼族的事,你怎麼看?」
沈不渡也側過身子面向他,曲起手臂枕著,想了想道:「鬼王薄壬立過血誓,不可能這麼明目張胆的跑出來。可能是個別鬼族違背誓約,搞出的一些小把戲。」
具體是哪只鬼在作祟,等見了那名刺符師,自然就能一清二楚。
沈不渡心裡思量著,看著謝見歡趴在床上,被枕頭擠的微微變形的側臉,思緒卻不由自主的飄遠了,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突然笑了起來。
謝見歡懵懵的看他,顯然不明白自己師父怎麼突然高興成這樣子。
沈不渡饒有興緻地問:「你還記得上一次你趴著睡是什麼時候嗎?」
謝見歡愣了愣,顯然沒想起來。
「你剛到天涯滄海門的時候。」
那時謝見歡是被沈不渡硬抓回去的,整天都在想方設法逃出門派,連夜裡也不安生。沈不渡怕他真的趁三更半夜偷跑,於是晚上把他拎到自己床上睡覺。
「折騰了一天,還不累啊?」沈不渡白日又要處理門派事務,又要看管這個小屁孩,大半夜已經身心俱疲,打著哈欠對小謝見歡說,「快點老實睡覺,不然我揍你了啊。」
小謝見歡對他怒目而視,但又明白自己逃不出這個人的手掌心,只能離他遠遠的,把自己蜷在牆角縮成一個球,留給他一個冰冷叛逆的後腦勺。
沈不渡看著那個後腦勺想,小屁孩就是難淘,幸虧他這輩子不打算要。困的實在難受,他閉上眼很快陷入夢鄉,牆角的小孩卻悄悄轉過身,屏住呼吸觀察了他半晌,漆黑的眸子在黑夜裡發著亮,躡手躡腳的邁過他,就要下床逃跑。
然而前腳剛邁下去,就被一隻手抓住後腳踝輕輕鬆鬆提了回來。沈不渡那時還年輕,沒後來那麼多耐性,大半夜的再三被人擾了好夢,掛著倆黑眼圈陰惻惻的盯著他:「兔崽子你沒完了是吧?」
小謝見歡渾身緊繃,緊張的瞪大眼睛看著他,覺得自己恐怕馬上要挨打了。
但沈不渡卻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根繩子,把小謝見歡揪過來結結實實的捆成一條蟲,然後把他面朝下往床上一放,不懷好意的幽幽道:「原來你喜歡被我捆著睡,早說啊。」
小謝見歡:「……」
他那時話都說不利索,找不到詞語去罵面前這人的可惡行徑,只能漲紅著一張嫩生生的小臉,齜牙咧嘴的沖他嗷嗷叫。沈不渡懶得理他,隨手團了倆紙團塞進耳朵,呼呼大睡找夢裡周公去了。
小謝見歡狠狠瞪了他半晌,使出渾身力氣扭動,卻怎麼也掙不開身上的繩子,甚至連給自己翻個身都做不到。他又氣又委屈,直到後半夜折騰累了,才扛不住困意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身上繩子不見了,自己面朝上舒舒服服躺在床上,還蓋著乾淨柔軟的被子。
身上沒有勒痕,也並不覺得痛,他想,大概自己睡著沒多久,那人就悄悄把繩子鬆開了。
聽沈不渡這麼一說,謝見歡也想起了那久遠的一個晚上,頓時覺得臉頰燒的慌:「那時候不懂事……」
是真的不懂事。否則怎會如此愚蠢痴傻,竟想要從世界上最好的那個人身邊逃離?
「還行吧。小時候雖然脾氣不大好,但逗起來挺可愛的。」沈不渡笑眯眯說。
謝見歡脫口而出:「那現在呢?」
「現在啊……」沈不渡拖長聲調故意賣關子,在謝見歡越發緊張的目光中突然伸手,輕輕掐了把他的臉頰,「現在當然是更可愛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謝見歡忍不住笑,又意識到和小時候的自己比較有點傻氣,連忙收斂了揚起的嘴角,只悄悄在心裡鼓舞歡喜。
師徒倆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沈不渡打了個哈欠,漸漸閉上眼睛,困著了。
他睡顏平靜,眉眼舒緩安然,只是這樣看著,就能讓人心底升起一種歲月靜好的滿足感。
謝見歡想,他再也不會做兒時那種傻事。
這輩子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會再從沈不渡身邊離開。
——
五天轉瞬即逝,謝見歡背上的傷口已漸漸結痂,自己也能下床慢慢走動了。
「真不用我陪你嗎?」
下午沈不渡要去明月樓見那個刺符師,謝見歡不太放心讓他一個人。
「你路還走不穩當呢,老實給我歇著。」沈不渡點了點他,轉而對林士覺道,「麻煩林神醫幫我照看他一下。」
「自然。」林士覺點頭道,「沈公子也請多加註意。」
雖摸不清這沈渡的身份,但對方顯然不是普通人。若此事真涉及到鬼族,他這個大夫也幫不上什麼忙。林士覺把隨身攜帶的各種藥丸毒粉都塞過去:「以防萬一,看能不能派上用場。」
沈不渡道謝收下,只身前往落雁湖旁的明月樓。
因這位神秘的刺符師每月只來一天,想找他刺青的人排都排不上號,沈不渡去時樓下已經人滿為患,烏壓壓一片連大門都看不見。他可沒耐心等,直接縱身飛上最高一層樓,從打開的窗戶里翻了進去。
屋裡馬上就要排上號的一個年輕人被他嚇了一大跳,反應過來憤怒的跳腳道:「你這人怎麼這麼沒素質,居然還插隊?我可是排了好久了,你……我靠等等你做什麼——」
沈不渡無視聒噪,冷著臉直接把那人從屋裡推出去,「砰」的一聲鎖上門,順手布了個隔離結界,門外霎時安靜了。
沈不渡轉身,向裡屋走去。
明月樓本是為有錢人賞景而建,修繕的風雅別緻,繞過一扇水墨屏風,裡頭視野更加開闊,牆上懸挂著名家山水圖,金絲楠木桌上燃著名貴熏香,在裊裊白煙中,一個身著黑斗篷的人背對他而坐,擺弄著桌上放著的一排銀針。
只看背影,對方身形頎長,一舉一動有種說不出的優雅從容,聽見沈不渡的動靜,他輕笑一聲,嗓音溫雅好聽:「這位客人怕是有些不守規矩了。」
沈不渡本沉聲靜氣的細細打量著他,一聽見這個聲音,卻霎時僵在原處,大腦空白,一時間幾乎丟了思考的能力。
那刺符師見他不說話,於是轉過身來,斗篷下的頭微微歪了歪:「不過來者是客。你想刺個什麼?」
沈不渡聽著那分外耳熟的嗓音,終於握了握拳,剋制住自己輕輕顫抖的指尖。
「李心寧。」他開口,聲音因緊繃變的乾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對面的刺符師好像陡然被定住了。
下一瞬,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了頭上的斗篷,目不轉睛的死死盯著沈不渡看。
沈不渡也在看他。
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大半年前的事了。李心寧比他小五歲,因體質原因,個頭比他稍矮一些,和他在一起時總喜歡挽他的手臂,仰著臉注視著他說話。
但不過半年光陰,對方竟長了一截,身形也瘦削了很多。尤其是臉,皮膚異樣蒼白,五官雖和從前一樣清雋秀美,卻明顯消瘦下去,顯得眉骨更為深刻,給整個人增添了一分說不清的危險和妖異。
和從前那個臉頰帶些嬰兒肥、說話時眉眼彎彎、喜歡笑著沖他撒嬌的少年完全不一樣了。
沈不渡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他。
李心寧驚疑不定的盯著眼前這個容貌全然陌生的人。沒錯,容貌不同,聲音不同,甚至氣息也不同,無論怎麼看,都絕不可能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可是那個人,他又怎麼可能會認錯呢?
肉眼可見的,青年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剛照面時對方身上那種從容自在頃刻之間消失的一乾二淨,秀美的雙眸迅速泛起一層水霧,薄薄的紅唇也止不住的輕輕發顫。
他像一株在生長在地獄的修羅花,頹靡、美麗又危險,某一刻突然照見了陽光,儘管足以致命,卻也要不顧一切的盛放擁抱。
「師兄……」
他流著淚,卻又喜極若狂,大步上前死死抱住了沈不渡,像抱住自己已然悄然死去一半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