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劇本 翟臨川要回北京了。
春蕊與嚴文征聊了多久,蘇媚就遠遠監視了她多久。
蘇媚目光犀利,春蕊感受得到那束在她與嚴文征身上來回逡巡的視線。
但她視而不見,她猜蘇媚只是好奇,並不敢輕舉妄動。因為蘇媚背後的勢力和資本遠遠不及嚴文征。蘇媚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冒然以卵擊石造成無法挽回的惡果,於她而言,損失過大,不是明智之舉。
春蕊便是仗著這一點,沒跟嚴文征刻意保持距離。
——
嚴文征對春蕊說他是個好人的說法,採取不予回應的態度。
春蕊樂不可支。但為了避免有欺負人的嫌疑,她討到嘴上的便宜后,夾起尾巴兔子似的逃跑了。
此刻,賴松林在屋裡正等著監視屏切片場畫面,耷眼瞧見她,隔著窗戶喊了聲:「一大清早,嘴巴咧到耳朵根兒了,瞎樂什麼呢?」
有嗎?
春蕊聞言,起手摸了摸兩頰,瞬間又把皮兒繃緊了。
她向賴松林看去,賴松林臉色和善,心情不錯。
「賴導——」話到嘴邊又止住,春蕊本想將昨天金哲的事情解釋一番,但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解釋顯得多餘。
「什麼?」聲音小,賴松林沒聽清。
春蕊忙揮揮手:「沒事,我就隨便叫叫您。」
「調戲我呢!」賴松林脖子青筋鼓起,一聲爆吼。
春蕊:「……」
鬧歸鬧,春蕊始終不敢過於造次。片場需要演員將它當成家,自在放鬆,但更需要他們拿出嚴肅且專業的態度對待拍攝。
春蕊雖然演戲漸入佳境,但小問題頻出不窮,萬不可說吃透了梁竹雲這個角色。
不勞煩蘇媚,她親自跑去找統籌要了拍攝場次,抱著劇本安安靜靜等戲去了。
臨時調度的這段戲即將拍完,銜接的是梁竹雲與李庭輝的初次搭訕——
李庭輝開門做生意,為幾位一年級的小朋友拍攝一寸照。
梁竹雲被吸引,悄無聲息地走近,她在照相館的門口徘徊,時不時往裡面探看。
李庭輝瞧見她,請她進來。
梁竹雲不為所動。
李庭輝問:「你也是來拍照的嗎?」
梁竹雲不吭聲。
李庭輝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啊?」
梁竹雲扭頭走了。
——
演員扮演一個群體,並不能只簡單的複製這個群體中人群的特徵,必須展現個體的差異性,否則個體缺少靈魂,僅剩皮囊的相似,最後只會落於千人一面的俗套演技。
曾經老師耳提面命,反覆拎出來提醒的道理,春蕊一字不落地都記得,但圈中浮沉,她染了一身浮躁之氣,這些年渾渾噩噩地混日子,沒能時刻用它鞭促自己,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自降期待值。
嚴文征罵她懶,倒也罵在了點上。
中午的時候,春蕊捧著盒飯,找賴松林一起吃午飯。
春蕊差不多參悟了梁竹雲作為一名聽障患者,身上除了聽障患者的共性,她自身是什麼樣的性格。不過,她還有一個小疑問——梁竹雲轉變的關鍵節點,這關係到表演尺度,她需要賴松林為她答疑解惑。
一張方桌,兩人面對面趴著。
賴松林說:「講故事需要角色,角色需要成長,成長本身就是故事。」
「導演!」春蕊煩死了這些文藝工作者雲里霧裡的講話方式,無奈道:「能不能不要說得這麼玄乎。」
賴松林嘿嘿笑了兩聲,下巴蓄著的山羊鬍因疏於打理,分了縷,「改變梁竹雲的關鍵點其實有好幾個,聽見聲音前和聽見聲音后,與李庭輝相熟前和與李庭輝相熟后,甚至高美玉的出現,也是轉折,命運的轉折。你怎麼理解?」
春蕊說:「我傾向於與李庭輝相熟的前後。」
「為什麼?」賴松林啃雞腿。
春蕊戳著米飯,說:「因為翟編說,他的創作初衷是想表達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人的影響高於環境。梁竹雲的好奇是故事的開始,李庭輝的關心使得故事延續。」
賴松林認同這個說法,同時,提醒道:「相輔相成,也別太絕對。」
春蕊點點頭。
「可以了。」
賴松林看春蕊眉頭擰緊,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突然鄭重地沖她點了個頭,「人物挖掘到這一步已經很深刻了,我們說,表演不能沒有設計,但也要避免太過於設計。你去找一個點,一個讓你覺得那就是梁竹雲特有的點,讓它長在你的身上,成為你的下意識,這個人物就成了。」
春蕊:「好。」
賴松林指導春蕊沒有絲毫不耐煩,他循循善誘:「加法做夠了,也要適當做減法,懂得給人物留白,在『太多』和『太少』之間找到平衡。參考嚴老師,他演繹李庭輝,就『少給』了很多東西,特別是與他上一部電影里的角色對比,更加明顯。」
春蕊抿唇,若有所思。
賴松林問:「你看過嚴老師的電影吧?」
春蕊慚愧但十分誠實地搖搖頭。
「什麼——!」賴松林一臉不相信:「你不是他的粉絲嗎?」
「顏粉,看臉的。」春蕊又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謅,「不是事業粉。」
賴松林:「……」
春蕊重新塞上了耳塞,以前她是找人物狀態,現在她得適應梁竹雲生活里的行為習慣,讓它們融進自己的。
隔兩天,臨近傍晚,她下了戲,溜去梁竹雲的房間,想安靜地自己獨處片刻。
誰知,推開房門,只見,翟臨川抱著工作筆電,正坐在書桌前,敲打鍵盤。
春蕊愣了一下,看他在工作,本想悄無聲息地走開,但翟臨川循聲扭過頭,兩人四目相對。
「對不起,翟編。」春蕊忙道歉:「我不知道你在這裡,打擾到你了。」
「沒事。」翟臨川立起身,他摘掉鏡框,揉揉酸脹的眼睛,解釋說:「賴導讓改兩場戲,這裡安靜。」
「那您忙。」
春蕊轉腳欲走,翟臨川卻攔住了她,「你等一下。我還欠你一個回復呢。」
「什麼?」春蕊目光獃滯地望向他,沒跟上他的思路。
翟臨川一板一眼地複述道:「討論會上,你說你不確定該怎麼去表現梁竹雲這樣的人突然懂得了什麼是愛情,我當時說,初期對她的人物鋪墊少了。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該怎麼去補足缺掉的這部分內容,今天,到她的房間來,我隨便看了看,有了靈感。」
筆記本電腦旁邊整齊地擺放著一沓A4紙,他從中抽出一張,遞給春蕊。
春蕊雙手接過,細細品讀起來。
三段場景重複的無台詞室內戲——寂靜的深夜,梁竹雲蜷伏在飄窗台上,神態安然地「窺視」著照相館。照相館亮著燈,不斷閃過李庭輝走動的身影。
竟然與春蕊那次的猜想不謀而合。
春蕊有一瞬間的怔神。
那次,初入梁竹雲的房間,她隨便看了看,動作狀似無意,但確有一定的目的性。因為做演員最大的悖論是在虛假的布景中扮演角色真實的生活,角色與環境的關係非常重要。
這個房間,春蕊要演出她在裡面的熟悉感和歸屬感。她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地觀察,這才有了無意間的發現,而這個『從梁竹雲的房間能看到照相館』的發現是當初修建兩棟建築時埋下的巧合,似命運一般,春蕊當下代入梁竹雲,發散思維,延展出了一段劇本里沒有的情節。
現在,這段故事情節被翟臨川創作了出來,一成不變。他們之間沒有過交流,因此,春蕊感到奇妙,同時,感嘆藝術創作的偉大和相通。
翟臨川詮釋他的創作意圖:「作為劇本編劇,應該思考人物的動作。當寫愛情戲時,因為受到限制,不能明確地表述,那就要寫別的代替。這個空間里的梁竹雲是……」
翟臨川卡住,他總是在與別人表達時笨口拙舌,腦海里明明思緒萬千,但卻無法將它組織成一句話,輕鬆表述出來。
「每個人都有一個比我們看到的更豐富的另外的世界【注】。」春蕊幫他表達,「這個可以關上門的空間,好似梁竹雲的內心世界,代表了她對李庭輝的態度。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翟臨川點點頭,高度近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他沒想到春蕊把握住了他創造的「意象」。
翟臨川叮囑:「場景雖然都一樣,但需要的情緒完全不同,拍攝細節你聽賴導安排。」
「好的。」春蕊應聲,「沒其它事情的話,我先出去了。」
「嗯。」翟臨川短暫沉默一下,又有些突兀地說:「很高興認識你。」
「……」春蕊被這句不知是恭維還是讚揚亦或者其它意思的話,弄得有些糊塗和茫然,她反應半天,回過神,怪異地回了句:「我很榮幸參演您的作品。」
話音沒落,自己被自己逗笑了,她彎著眉眼,說:「怎麼回事,翟編,氣氛怎麼像我要給殺青了似的。」
翟臨川說:「是我要回北京了。」
編劇本來就不用從頭到尾跟組,春蕊自然知道,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快走。
翟臨川又說:「回北京還有其它的工作。」
「您也夠忙的。」
春蕊這時明白了那句「很高興認識你」是在告別,但春蕊實誠,沒意識到翟臨川有一絲欣賞她,因此,她沒有套他的話,問一問翟臨川手裡還有什麼劇本,有沒有適合她的角色,給自己爭取一個片約。
春蕊只是晃了晃捏在手裡的A4紙,憨憨地保證道:「放心吧,翟編,我一定好好演,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