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傅家硯石
明胤言出必行。
翌日一早廉衡方方下樓,就瞥見端坐樓下竹席暖墊上的絹衣素冠,少年眼睛雪亮,正欲看清其人,其人正巧側頭。他一臉竊喜轉瞬盪干,緊忙嚴肅,頭皮一抽,啊是萬事空。
這位不威而嚴的萬園主,手裡彷彿永遠握著根隱形戒尺,儘管這跟戒尺不及崇門的長,卻也不短。其人雖說文弱之流,肩不能提手不能扛,但英雄不一定都是項羽那種力拔山兮的,震懾人心亦無需金剛怒目,形如廉老爹那般硬氣要硬擠出來的,委實是段位最低的,面前人,顯然高段位。
他甚少露面,三年來累加未見五回,這才使得慫如野狗的廉某人,敢放心托膽出入此間。
而今,大清大早,教改來了?
可事實,截然相反。
萬事空側頭瞥見他時連忙起身,前行兩步,面露紅光笑意淺放,一臉慈父慈祥。驚得少年正在下樓的小腳即刻收退,抓緊手邊欄杆,咽口唾沫,心甚恐慌。冷靜幾許,才撓撓後腦訕訕問:「萬先生,早啊。」
萬事空緊緊盯著他,兀自微笑:「仔細一觀,確實像啊。」
像誰啊?像您兒子嘛?
話雖沒頭沒尾,但直覺告訴廉衡,面前人,已非不速之客,而是,明胤昨晚承諾要他見的人。
他正急速思忖,其乃何方神聖,萬事空率先開門見山:「不才,文隱山。」
文隱山,畫家,詩人,文門繪畫流派集大成者,才名遠揚的隱修,聽說他當年一幅畫可價值千金,與傅硯石友誼堪比伯牙子期,經常一個繪畫一個作詩,琴箏和鳴。傅硯石追隨崇門,搬至燕京,其就追隨好友,亦搬離富庶江南,友居幽燕。傅氏一門大火寂滅后,又隨之匿跡。
廉衡驚愣一刻,疾步從樓階上滾下,施以晚輩禮,請他上座。二人相對而坐,陽光透過窗戶紙勻勻潑灑,照透全身,他們徹談了整整一上午。
一個從未謀面、卻牽動少年所有情緒和行為的父親,溫文儒雅卻又可舌戰群儒的君子形象,鮮活飽滿、生動傳神的從摯交好友的舌間輕輕勾勒緩緩流出,區別於父師崇門或義兄傅忠義(廉遠村)口中,一個更為出彩而富有靈魂的形象。
傅硯石,字廉貞,號衡翁。出身簪纓世胄,祖上兩代賢相,自幼受業崇門,學居「問知書院」,視其如父如師。聰慧絕倫,才冠京華,年僅十二就曾寫出名動四方的「山河篇」「九州賦」。宣明二十一年,年僅一十四歲的他,小試科考卻一舉狀元,然辭而不受,仍復崇門的問之書院,鑽營經史。
同年,年方十五的明皇——明真——作為太祖的皇長孫,受召入京(宣明王朝都城乃南京),同其他幾個皇孫或小皇叔齊入崇門坐下,治學求知。與傅硯石成生死之交。
宣明三十一年,太祖病危,遼王齊王趁機兵變,中原陷入戰亂,不久龍馭賓天國家無首,塞北韃靼和瓦刺乘機南犯,傅硯石力諫當時兵力最為薄弱的明皇,退居燕北,鎮守該塞北重地,擊退韃靼守住長城,而非避退甘州,冷觀內亂導致外侮。適時,軍事奇才唐卧仙,作為唐太師嫡長子,代表的中庸力量本不站黨,在傅硯石几番遊說下,亦決然奔赴塞北,同明皇攜手殺敵,肅清外攘。積蓄三年力量后,二人揮軍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生擒發動暴亂的兩位皇叔——遼王和齊王,結束了三年內亂順利登基,建立昌明王朝,遷都燕京。明皇榮封傅硯石為一國「太傅」,然其再度婉拒。
昌明六年,因國庫連年入不敷出,白銀奇缺而通行寶鈔又屢遭百姓排斥,明皇親顧崇門在京別苑,將傅硯石搬請出山,進賜太傅,以求肅清財政,維穩民生。短短三年,他聯手時任戶部右侍郎的溫獻和戶部郎中的晁榮,通過走訪民間,調查研究,幾經商討,推出一系列政策,試圖改善「鈔法」、完善稅政。
昌明九年,又助明皇仿六卿制、升六部序,遏制「左右相」大權獨攬的朝局,雖腹背受敵,仍力議廢除相制,以求實現內閣輔官、互督互進的官控制度。
昌明十年,受命趕赴雲南。同年,因「肆奸植黨、禍亂朝綱」之罪名,成為反掖之寇,就地處死於雲南。而千里關山外的帝京傅宅,原本該喜慶熱鬧的太傅之女滿月宴,亦在一場離奇大火下,湮滅為一片寒灰。
認識並相信他的,上疏辯駁,然貶的貶亡的亡。
未及半年,這一「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人物,就消失於歷史中了,彷彿乾乾淨淨。
也許,還有人記得他,也許,已經忘卻,再也許,從未忘記。
「他一腔熱血,滿腹才華,永懷一顆赤子之心。他待人接物,從不疾言厲色,雖說慢聲細語,卻慧心鐵膽,氣勢滔天。」文隱山目光悠遠,神思哀然,簌簌說著,「他心裡裝著的本是世間學問,卻不忍無視家國天下。」
「然就是這份仁,讓他魂盪千里。」
廉衡只是靜靜聽著,並不接語。
文隱山深長一嘆,詞氣濕潤,平復氣息后,才轉身將身側一個精緻木匣捧到畫几上,輕輕推廉衡面前。內里,安靜置著三本厚厚手寫冊,和一封龐大異常的信扎。
「臨行雲南,你父親來找我,將此匣交予我。囑託我說,滇黔山高灘險,煙瘴重重,萬一遭遇不測,他不想這些心血,付之東流。要我,在襄王殿下及冠之年,交付他手。」
廉衡輕輕拾出那些泛黃、泛著舊日煙塵的手冊,一一擺畫几上。凝神端詳著父親親筆書寫的文字,一瞬眼眶濕潤,心海悲鳴。
「殿下及冠那年,我拿於他,不受。他說兩年之後,會有一位更合適的人來接手此物。當時我還納悶,現在啊,真是感謝他良苦用心。」
廉衡濕潤一笑:「他是良苦用心。且不說三年前,要我匡扶天下鼎革鈔法,是一場『紙上得來終覺淺』,便是現在,也難逃馬謖趙括空談誤國。儒父教我三年,受益一生,侄兒心智亦成熟一層。我很感謝他。」
文隱山再短短一嘆:「他是個外冷內熱之人,亦懂得銘恩。這了境閣,本是他最喜歡的地方,幽靜,冷清,以前他常常來。三年前他忽然叫秋豪派人給此處添加地龍,當時我還納悶了,後來你鳩佔鵲巢,偶爾入住,我還奇怪好一陣。現在可算明白了。不枉你父親,教誨啟蒙啊。」
廉衡這才將視線從畫几上的四件舊物上挪開,驚奇道:「您是說,父親是殿下啟蒙恩師?」
文隱山:「怎麼,他沒告訴過你?」
廉衡搖頭。
「殿下剛及三歲,你父親就去了雲南沐府找他,原是受王命去領他回來,結果啊『倒行逆施』,反而暗中使勁,配合沐王爺讓他繼續留在了雲南。京城是非多,危險更多,這至尊寶座雖高高在上,有時,還真不如不坐。」文隱山不自覺慨嘆,再道:「殿下五歲那年,也就是昌明十年,你父親受命再次趕赴雲南,那大半年,他帶著殿下一路遊山玩水體驗民瘼。起初三月,說他聖命在身,不若說他違逆皇命,到處閒遊教化皇子去了。」
大畫家說時一笑:「差點忘了。其實殿下出生那年,你父親曾偷偷跑去雲南,關護過他們。洛妃當年女扮男裝,潛伏玩轉崇老先生的皇家經講別苑,還是被你父親發覺的。你父親生性醇正,就連這剛烈傲嬌的洛妃——九宮門老宮主坐下大弟子——雲南一方諸侯黔寧王的胞妹,也是對他交口稱讚,非要跟他結為什麼『義兄義弟』。不過,也正是那年,你父親跑去雲南,才遇上林昭,娶妻安宅,終擺脫『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高帽子。」
廉衡赧然一笑,苦中摻甜似哀似幸:「若非叔伯,父親和……父親一切際遇,小侄終將一無所知。我很感激您。」
「怎麼。崇老先生沒告訴你?」
「祖父不願提父親的事,估計是怕我心猿意馬、執迷不化。」
「老先生也是為你著想。」文隱山頓了頓道,「不瞞你說,三年前你初來,我就略微調查了你,廉衡一名,我一聽就想到你父親字型大小——廉貞、衡翁,以為是擷取他字型大小的後輩親友,可當年無人生還,只當巧合,是自己多心了。」廉衡適時靦腆,文隱山再道,「看你當時,直衝敖廣汪忠賢等人而來,我還以為,你知道實情。」
廉衡搖了搖頭:「當年那些,都是一個……一個不可取信之人的轉述,有真有假,在他口中,父親只是一個銳意朝堂,拯救蒼生的英雄。這也是,小侄三年前在殿試上有勇無謀,指摘百官逞一時之能的原因。如今孰真孰假,自得小心判斷,也許,父親未竟心愿,是有鼎革鈔政之意,但絕非如此攪擾朝堂擾亂民生。」
文隱山凝視著畫几上的舊物,語重心長道:「你乘勢而來,我也無可阻擋。也不會多嘴勸誡,只希望,你用好你父親心血,同時,保證安全。」
廉衡鏗然點頭。
文隱山細細掃量番少年:「都說,虎父無犬子。你雖缺了些你父親儒將風骨,又瘦弱許多,但聽聞你聰慧絕倫,終歸是留著他的血。」他說時又笑,「我竟不知,我這位君子無雙的廉貞兄,在外邊,另有佳人暖枕吶。」
廉衡尷尬。
末了問:「叔伯,何以隱居此處?」
文隱山:「說來話長,當年事發之後,就有人連夜偷來我家,東翻西找,我情知此處已不安全,急令管家攜家眷連夜搬回南京老宅。而我,則帶著你父遺物隱居山林。直到殿下一十五歲那年,我才回到京城,自此入住這瘦竹園,一晃七年。」
廉衡望著桌上物什,面露愧色:「父親遺物,未給祖父,就是怕打擾他,可卻給叔伯帶來無盡麻煩。」
文隱山拂了拂衣袖,泰然正色:「君子死知己。何謂麻煩?!」
廉衡施禮,深深致謝。
傅宅寂滅當夜,烏叔曾連夜派人到崇門和文隱山居所翻找傅硯石遺留手冊。在他看來,傅硯石出行前跑去崇門經講別苑和文宅,留下的是「金銀冢」信息位置,而實際上,根本不是。三本極厚的手寫冊,不是什麼覬覦段氏金銀的秘論,而是攸關舉國民生的《賦稅論》《銀鈔疏議》《鑒察篇》,而信件,也只是寫給明胤的一封信札。
廉衡輕輕摩梭著信封,垂眸思忖:「父親料到自己會出事。」
文隱山:「也許。所以他才將畢生心血,凝結成書,交付予我,待殿下及冠乃至登基,這財政稅法國家機器,到了不得不改時,這些心血才會為人所重。」他長嘆口氣,「所謂世間大才,若無磐石之堅,何以成才,何以成事。」
因為心堅如石,所以縱死無悔。
「父親在我這裡,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曾遺留。有個儒生兩年前在經舍里無心說,父親當年將祖父經講別苑裡的書,看了個遍,有些甚至還有註記。弘文館建成后,那些書,跟著祖父一道搬來弘文館,散落在千卷萬卷里。為此我激動整整一夜,從那日起,我沒黑沒白躲經舍或藏書閣里,讀遍所有,既為尋找他的痕迹,亦想讀懂他的思想。」
文隱山目光慈溫,甚是憐惜,側身另拾起一個狹長精緻的盒子,邊捧出一幅畫卷,邊道:「萬幸,當年他在我宅邸難得撫琴一次,被敝人給畫在了捲軸之上。」
廉衡陡然激動,不設防自己感傷一句,竟能博來父親畫像。
他輕輕攤開捲軸,敷色淡雅卻筆墨奇縱、衣紋流暢又意蘊豐富的輕裘緩帶,躍然眼前。
文隱山臨走時,廉衡不情之請,希望他畫一幅林氏肖像,文隱山雖有不解卻也理解,遂答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