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戲中三昧
—— 這幾天總覺在擠牙膏,深覺自己在行文時廢話很多,卻又一時難改毛病,哎,斗大的字不識半筐,咬文嚼字還出息的不行。說要痛定思痛重新做人做文吧,睡醒了轉眼廢話又是一江,哎,心裡苦。好在碎碎日常,在此章終於結束,下一章戰鬥正式拉響,扛槍慢慢打唄,雖然打一槍劈一叉,劈完全文,就神鬼不侵了,十八線野驢自此出道-——
廉、旻二人一路騷鬧,全然罔顧禮節,然明晟欲得廉衡為妹婿之心思令他彷彿睜眼瞎,且不允明昱插管。廉衡故遂其意,對小公主也是極盡撩撥之能事。
二人駐足處,正是人煙稠密的戲檯子中心,正前一家戲文火爆盆缽滿盈,但其對坐一隅的小戲台,卻格外寧靜。
戲台上,一小花臉正脆著嗓子招徠生意:「唱戲拿銀,銀子五五分,各位爺舅叔伯七姑八嬸大哥大姐們捧個場咧,走過路過唱一唱賺一賺咧……」
勞筋苦骨的戲班主,領著六個十一二歲花臉少年和倆十七八歲男旦,一天下來竟一貧似水。眼看連一天的租賃場地費都湊不齊,眉頭不禁一蹙,氣不過只能將煙鍋嗒嗒敲地上,這時猴精猴精的小花臉提議,讓客人上來唱,興許有唱得好的,反比他們更招徠看客,尤其值此親友聚堆之際,免不得互相捧場助興,賞銀平分興許還能回本。老頭尋思來去,無甚他法,允了。
可惜,敲鑼打鼓大半天,先上來幾個胡鬧大漢,扯嗓子幾句,得的賞銀卻只肯分他們幾小銅板,再上來一波,還沒開唱就被人流哄下去,還順勢穿走兩件廉價水袖衣,老班主氣急敗壞,甩手給了出主意的小花臉一巴掌,卻又立時懊惱,末了從兜里掏出個銅板,讓其買糖葫蘆,甜心。皮猴兒雖被摜了一巴掌,但還是嘿嘿一笑,拿起銅鑼再賣命吆喝。
明旻見人氣如此一邊倒,油然不爽,便想借身份造勢,分貧振窮。小千歲抬腿就欲上台,廉衡一把拉住:「你別亂來啊。」
「母后成天在宮裡聽戲,本公主可學會不少呢,拜月亭、桃花扇、西廂記,我可都信手捏來。」
「哪家姑娘拋頭露面上台唱戲,何況你一未出閣金枝。」
「哼」,明旻低哼聲兒,「旦角本就是女子,何以我一個活生生女子演不得,你們男兒卻能演的,分明就是瞧不起我們女人。」
明旻一番詞氣,廉衡無以言對,瞥眼台上貧勞,再生惻隱之心,回眸盯著逐漸靠近的明胤明晟,心想明旻若胡鬧上去,太子爺怎麼著也得賞出它幾錠金子,正巧方才老道攪了所有人情緒,不若乘機打散讖語造成的陰霾。以是象徵性阻撓了下,明旻就幾步登台。
廉衡向眾人攤手,表示與己沒關,見明晟攔住意欲阻撓的明昱,少年靦腆一笑,兩步過去拽走蠻鵲,稍眼明胤跟躥台上。
明旻上台,老班主相衣量面,知其絕非普通閨秀,忙弓腰上前問她要唱哪出,好讓台側的幾個吹拉彈唱準備著。
明旻:「拜月亭,可會吹奏?」
老班主:「會,會,大麴子小民們都爛熟於心。」言畢,他瞧眼邊上戲服再看眼明旻,未敢出嘴問詢,是否穿戴。
不料明旻先問:「那些衣服,我們可以穿嗎?」
老班頭:「貴主若不嫌棄,由了您挑。」
明旻方便出行一身輕簡,未穿曳地長裙,挑的一套水衣戲服比劃著罩在束腰羅裙外,心覺甚是妥帖。廉衡自上台後,便沒想過今晚歸去落菊九好,索性豁出去,不待明旻吩咐,依著她點的拜月亭挑起一套劣質緋紅蟒袍和一頂狀元冠,並要挾蠻鵲挑了套老嫗服。三人便望粗布圍簾後台,去著裝。
圍簾掀起瞬間,蠻鵲驚怔原地。
瑤倌、蒲柳亦形容蒼慘怔在原地。
寥寥數語,才知二人命途不濟,自離開春林班,方方出京,就被猶自記恨的紀瑾攔截搜逮,驚逃之下盤纏盡丟,蒲柳摔瘸條腿,瑤倌亦划傷臉,后被途徑的老班頭雜耍團救起。為醫治蒲柳斷腿,老人借了四鄰不少銀錢,才挽住少年斷腿,雖跛能行。爾後二人便跟隨了老班頭,一為報恩一為活計,將原本的雜耍團改為個小戲班。然,縱使二人天降金嗓,一個疤臉一個半瘸,戲班生意長年冷冷清清,止多糊口。
三人聽罷,哪還有心思唱戲,奈何外頭已開始敲鑼打鼓。
京城五子望那一站,多少月台觀燈台上的達官顯貴,奔跑來巴結奉承,情勢之下不得不唱。
廉衡安慰眾人:「外邊皆為顯貴,以明旻身份能賺不少賞銀,大家都提起些精神,化悲為力,將戲文唱好,回頭好聚。」眾人依言點頭,廉衡沉默一刻,望著二人斂聲道,「唐兄長一直在找你們。你們本不該辜負他意。」
二人聞之哽泣。
廉衡三人扮相而出,皮猴兒見勢收鑼,廓了廓嗓子,清清亮亮卻渾厚有力地念著開場兩副曲牌:
【西江月】輕薄人情似紙,遷移世事如棋。今來古往不勝悲,何用虛名虛利?遇景且須行樂,當場謾共銜杯。莫教花落子規啼,懊恨春光去矣。
【沁園春】蔣氏世隆,中都貢士,妹子瑞蓮……
皮猴兒簡略概括完劇情,再脆嗓子道:「且問今宵搬演誰家故事,台上郎才並女貌,唱一出《拜月亭》與列位看官……」
話未竟,憑空一聲:「停。」
人群循聲而望,說話人財大氣粗王氣十足,五章青衣龍行兩肩,光彩奪目,就是未正面照過其人,廉衡也知是康王明昊,三年前被自己「一朝酒醒從此夢死」的草包。明昊酒意微熏,但神智清明,之所以鬼吼鬼叫,多不過明晟明胤的日常施壓,令他飽嘗窩囊,如今幕僚登台自丑,他若不撒花如何能大快朵頤。
明晟明胤暫皆作壁上觀。
明旻正要出嘴,廉衡攔她身前,居中傲站,亢視明昊。
明昊本觀他一介瘦生,捏軟柿子欺,孰料捏到顆鵝卵石。傍身長隨附其耳邊簡介台上人後,始知硬石頭姓廉名衡。但也正是廉衡,他才罔顧長隨勸阻,亢聲嗷嗚:「我當是誰呢?聽說你天生聰明,過目不忘,渾身本領,不如扮上男旦,唱一齣戲給爺們聽聽,讓本王看看世人有無大話。」言訖,偷偷瞥眼明胤,探其反應。
明胤四海波靜。
廉衡傲然不語。
明昊:「你若敢唱,本王賞你,黃金千兩。」
他賭廉衡不敢,口氣才大而無當。
不知何時靠前的紀瑾,亦高聲激將:「你若敢扮,本公子再賞你白銀百兩。」見廉衡沉默,譏誚,「怎麼,沒種嘛?」
廉衡盯緊紀瑾,瑤倌蒲柳蒼慘形容忽飄過腦海,他冷冷一笑,道:「好啊。」
今朝戲曲風頭雖盛,但戲子伶人最遭人唾棄、厭踐瞧不起。廉衡的爽口答應,出人意表。
明昊紀瑾互視一眼,再同時激道:「那就唱啊。」
鄺玉急道:「殿下,真要縱容公主他們……」
明晟攔停近侍,望向明胤,希冀他出語,畢竟廉衡乃他幕僚,丟人首丟襄王府。然襄王爺靜定原地,寡寂不語。太子爺見狀,只能不咸不淡解釋句:「父皇登位伊始,便解了禁唱戲曲之嚴令,既未涉及皇權,也無不妥內容,不過些前朝文人創作的曲目罷了,讓他們鬧一鬧,也沒什麼。」
台上,廉衡正欲轉身,明昊再道:「不唱拜月亭,改唱《打金枝》得了。」
《打金枝》,坊間火熱戲文之一,講的是唐代宗時期,昇平公主下嫁汾陽王郭子儀六子郭曖為妻。時值汾陽王花甲壽辰,子、婿紛紛前往拜壽,惟獨昇平公主不往,引起議論,郭曖怒而回宮打了公主。
以明旻公主之身,這戲若真唱了,就真成了出「打金枝」。
台下台上小老百姓大概已猜出這群神仙鬼怪,盡皆悄聲閉氣,達觀貴宦更是屏息。
鄺玉再急,明晟再攔,目指廉衡。
只見廉衡望台前一步,盯緊明昊冷聲道:「唱,可。黃金千兩,亦不必。小子急用銀,您只消待我唱罷,即刻回府,拿予我千兩白銀,即可。」
明昊一時失笑,心說不要黃金要白銀,莫不傻了,爽口答應。一來他確實沒那麼多黃金,二來剛好年節拜禮,他和永夜盟在雲南合開的一座私礦,給他進貢了二十萬兩白銀,抽出千兩觀此一辱,也還划算。然他根本不作細想,廉衡為何非要即刻進府拿銀的深層目的。
當此時,面覆薄紗的菊九,站前一步厲聲道:「你敢穿一個試試!」
廉衡聞言一擻。
唐敬德大驚四望,忙將姑娘拉身邊低斥:「人山人海,你不要命了。」
小小戲台此時龍虎圍聚,四方眼線暗樁、盜俠殺手魚貫涌集,滲透人群中防不勝防,然唐敬德再敏捷,菊九一嗓子已將「無間門」三索命成功吸睛。尤其那位排行第八的女索命。
廉衡故作輕鬆,沖眾人解釋句:「廉某生存絕學——脫貧致富。且小生既為大明百姓、弘文館儒生,就肩負著發揚傳承文化之使命。前袁戲曲空前繁榮,我朝南戲又怎能屈居其後!今皇登位伊始,便解除禁戲令,可見吾皇是極力贊成將戲曲雜劇『雅化』的,列位若以為小生粉扮旦角,有傷德行,那隻能說,是小生理解錯了聖意。」
此話一出,誰敢嘲笑。
再嘲,可就該上明鏡司金翼的監察冊了。
明晟失口一笑,好個玲瓏心肝,歪的強行扶正,還叫爾等無法反駁。
少年無視掉菊九寒冬臘月的目光,後退幾步掀起麻簾重換衣物去。老班頭情知碰上了皇親國戚,腿有些軟,不敢怠慢,忙叫瑤倌將壓箱底的新戲服新頭冠取出,蒲柳則負責替廉衡上妝,蠻鵲負責給明旻上妝。
廉衡禮貌地擋住蒲柳:「宜淡不宜濃。」
蒲柳點頭。
為不顯冷場,老班頭令六個小花臉輪番上台翻筋斗、鑽鐵環和打碟子,以娛眾目。
蠻鵲、瑤倌和蒲柳作為春林班「百花譜」前十,戲腔了得上妝一絕,對流行戲文更是稔熟,不消一刻鐘,就將幾人競相妝扮出鏡。原本螓首白面、素衣素冠的少年,被拾掇成嬌艷無雙的「昇平公主」,而本該成為公主的明旻,扇子生、冠生不選,偏偏選了個雞毛亂晃的雉尾生扮相,倒也英武絕倫颯爽英姿。
蒲柳尊重廉衡,並未碰他髮髻,只輕輕解釋道:「小先生不用擔心,您的髮髻我只消壓一壓,便是旦角的『抓髻頭』,網子發墊、頭釵頭套再一遮,就成了旦角扮相,等戲唱完,您當場將釵環取了、胭脂擦了便是。」
廉衡感激一瞥。
雜技屆時結束,照例由皮猴兒開場:「且問今宵搬演誰家故事,台上郎才並女貌,唱一出《打金枝》與列位看官聽著。」
明旻適時掀簾而出,像模像樣彎著兩條雞翎子走戲檯子中央,甩、撣、撥、勾、挑,將水袖舞弄一番,拂塵、示意后就打開唱腔。自然,她只是對口型而已,依商量,由戲份極少的瑤倌(郭子儀)幫腔真唱:
郭曖聽言心生氣
眾哥弟拜壽在筵席
他都是成雙成對的
自有本宮獨自一
背地裡怨聲唐昭儀
你不來拜壽為怎的?
在宮下怎樣叮嚀你,
你偏偏叫我丟麵皮。
怒而不息出府去,
我要和公主辨是非。
廉衡聽著鼓點戲詞,和台下笑笑嚷嚷起鬨聲,凝視著銅鏡前不倫不類的自己,點翠頭面立領雲肩,失口苦笑。
蒲柳淺笑:「公子眉目清雋,若為女兒,必然驚艷四方。」
紅苕亦道:「是啊,你要托生女兒,必然也能像我家主子,標誌無雙。」
廉衡並未接話。
這時皮猴兒躥進來道:「駙馬要唱完了,昇平公主得出去了。」
廉衡緩緩起身,聽著瑤倌字正腔圓的一句「你偏偏叫我丟麵皮」,微微一笑,在蒲柳「放心,有我呢」的安撫里,挑簾碎步而出。
眾人本在笑觀明旻不倫不類的花翎子,瞧見廉衡,盡皆一愣。
施步正撇著嘴,心說小鬼這回在人山人海里扮女人,好像不妥啊。畢竟,他流光水滑的,有時比女人還女人。
敖頃眼睫微顫。
青蟬則愕然道:「脫貧致富,他真敢扮成男旦。」
菊九眼底含霜,對唐敬德冷冷句:「我先回,小大大小你隨後送回來。」言訖離開。唐敬德不知她何以如此生氣,又拉不住她,忙對相里康說,「他兩煩你觀完燈火,送回葫蘆廟。」
相里康和小大,這才雙雙從驚詫中醒過神明:「哦……唔……好。」
唐敬德快步追上菊九,卻問不出個所以然。他深知問題鐵定在他小舅子身上,可廉衡究竟犯何大罪,他著實懵圈。只好一路尾著姑娘,尾到城外,尾到當初被救起的那片桃林里。
然遠遠綴二人身後,還有一個黑影。
明旻唱罷戲文,甩著翎子望台側走。瑤倌蠻鵲分飾各角,屆時出來,將過度戲文唱罷后,便雙雙退旁,巴眼巴肝看著騎虎難下的「昇平公主」,碎著步子,翻著水袖往台中走,抿唇兩回,依商議對口型,照例由後台蒲柳幫腔真唱:
頭戴翡翠雙鳳齊
身穿五彩錦繡衣
八寶羅裙腰中系
輕挪蓮步往前移
父王當今為皇帝
我本是金枝玉葉駙馬妻
……
……
倆人一個晃著翎子金刀大馬,一個顧盼生輝嬌憨萬狀,加上蠻鵲、瑤倌和蒲柳的實力幫腔,一出打金枝倒給演得活色生香。
戲文結束,幾人攜站台中,施禮道謝,加上太子襄王台下一站,足金足銀自從四面湧來,盆缽滿盈的老班頭兩眼熱淚,跪倒就是行禮。
廉衡扶起他后,闊步走向康王所在方位,摘下蝴蝶冠,緩緩蹲身,在蠻鵲輕緩的拔釵、去發墊水紗的動作中,一字一頓道:「康王爺,小子粉也抹了朱也塗了,看客們亦掌聲雷動。」他接過蠻鵲遞來的濕帕,將蝴蝶冠遞給他,冷冷再道,「您看,我現在派人跟您回府拿銀,如何?」
康王啞口一陣,願賭服輸,豪言萬狀:「本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就一千兩白銀嘛,我康王府出得起。」
廉衡將施步正叫前,附他耳邊叮囑幾句,草莽雖未聽懂,但知照做即成。
廉衡這便轉向紀瑾:「至於紀大公子,您那百兩,不急,明日送襄王府即可。」
紀瑾低搓句:「真他娘晦氣」,瞥眼明胤明晟,咬緊牙根兒道,「一百兩,一分不差,明日送襄王府。」
廉衡冷笑一聲,退至一邊將那身淡黃立領雲肩的鳳凰牡丹紋戲服,褪遞蠻鵲。
鬧也鬧了,寶也獻了,人群在十二金翼逼視下慢慢散開。
廉衡疾步下台問敖頃:「唐兄長呢?」
敖頃別開視線不看他:「同你姐姐離開了。」
廉衡只好對台上手忙腳亂的蠻鵲喊:「阿蠻,將所有賞銀拿給李班主。今晚,你帶著瑤倌蒲柳去弘文館住。」蠻鵲依言點頭。廉衡再轉向明胤身側的追影,不自覺抬袖擦了擦臉上殘存胭脂,乞道,「追影兄長,賞銀少說也有百兩,慢藏誨盜,今夜扒手大盜多,橫財招災,你能護送他們出城嘛?」
追影看眼秋豪,點頭答允。
追月斜他一眼,推開他率先一躍上台,站戲台正中,抱膊而站,猶如奪命羅剎。追影葉昶白鷂略一猶疑,亦騰空而上。四人氣勢如虹,猛虎插翅,叫原本躲在暗處覬覦這筆橫財的豺輩,一個個悄悄隱退。襄王府,誰敢得罪。
青蟬忽而上前,遞廉衡一塊素帕,肅聲:「正冠。嘴上殘脂,擦掉。」廉衡哦了聲,也不多話。青蟬心說關於你的風言風語夠多了,還敢扮女裝?想必不覺出聲再斥:「你這算自取其辱,還是不塞不流?」
廉衡仍不吭聲,心知他在想什麼。
夜深,人流四散。
小大大小由相里康護送廉家堂,蠻鵲領著瑤倌蒲柳,尾隨敖頃青蟬歸弘文館。
明旻及笄時受封為「平月公主」,開府自居,夜深,宮禁已下,明昱公主只能隨她一道去了「平月公主府」。
至於廉衡,既不歸家也未歸館,襄王府亦沒去,只擺了擺手獨自流浪人群中。
明胤望其背影,鑽入馬車歸府。始終沉默。
有時,永不吭氣,也是一種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