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燎汝眉毛
第四日早朝。作法自斃的敖黨只能保持死寂。審時度勢的馬黨亦不敢冒然行動。明皇則依舊沉默,散朝。
大明門外呼聲一日高過一日。明皇站迎鳳樓上聽著颯颯作響的群音,突然懷念起一個人,同時也厭憎著那個人。當年,他明如驕陽,不也曾這樣逼迫過他。張口閉口全是百姓,眼裡毫無他這個萬乘之尊,可惡。可就是忍不住懷念他,懷念他傍側一旁時,那青山綠水的朝廷風氣和日漸繁盛的大明王朝。二十四年的昌明王朝,國帑何曾這般瘠薄過?又何曾虧欠過士兵軍餉,虧欠過百官俸銀?他又何曾像如今這般,被步步緊逼過?
恭默一邊的董矩,已然明白,這位至高無上的王的底線已經到了。這嗚嗚泱泱的鬧局也該收尾了。
是夜,馬黨再次聚眾銀樓,力議是時由他們出面牽頭,處理此事了。借馮化黨原話概括:此番牽連甚廣,獨獨他們的銀樓和幾大錢莊幸免於難,有心人用腳趾頭一想,也能想來他們是背後推手,再是作壁上觀,也充不了什麼好人,更是會成為敖黨攀扯目標,還不若先發制人。
馮化黨能如此靈醒,必然是受過了高人點撥。然而這位自以為精明能幹的大理寺卿,不會知道,他亦不過,一把被人小借的小刀罷了。
第五日開朝。揆情審勢的明皇,終不再裝悶雷。空竹收勢,一切是該有始有終了。金翼於一早稟報,馬萬群等人於昨夜在銀樓再次聚議,密談幾個時辰。以是他率先看向馬萬群,問其對近日之事如何看待?
明皇直接問到他馬萬群頭上,讓這位原本還有些猶疑的吏部尚書,末了毅然出列:「臣以為,懸書上所列的這些名樓別館,佔盡地勢卻辜負皇恩,理應追究。設若當真偷稅漏稅,則予以重罰,但若沒有,也當予以警告,還百姓說法。」
明皇看向相里為甫:「右相以為如何?」
相里為甫執笏出列,平緩有肅:「微臣以為,馬大人所言甚是。」
明皇:「馬愛卿可有,具體對策?」
馬萬群:「臣以為,首先要明詔,好對大明門外盤踞的數千百姓予以說法,一來散去人潮,二來彰顯陛下憐貧憫農、為百姓當家做主的仁心;其次,應當收集被牽扯的所有名樓別館的賬本子,再從戶部文牘房專門徵調二十位計吏,挨個計算排查,核定其近年賬目。」馬萬群在敖廣兇狠鋒利的餘光掃射下,緩緩咳了聲,再道,「此事茲事體大,臣以為可由……」
明皇截斷他話:「就由右相主持操辦。左相和馬愛卿,以為如何?」
未由馬萬群或馬萬群未說出口的東宮太子牽頭排查,敖廣也就無甚意義,再是不滿也只能半聲「陛下聖明」作回復。而被截了話的馬萬群一時怔在原地,無話可接。而本想再出言爭取的佘斯況和豐四海,在其眼神授意下便也沒敢再吭聲,末了,馬萬群亦只能用半聲「陛下聖明」作回復。
相里為甫適時道:「微臣領旨。」
明皇:「眾卿可還有他事啟奏?」
馬萬群頓了頓道:「陛下,山東今年再次大旱,知府知州一天一道條陳催著戶部,賑災濟貧,不可再耽擱一日。」
戶部右侍郎紀盈,微微接話:「馬大人操持吏部即可,我們戶部的條陳,就不勞您掛心了。」言訖,紀盈盯了眼盧堯年,示意他吭聲,奈何盧清流只裝沒看見。紀盈川眉一擰,只得再道,「陛下,戶部該預留的官俸,自然也是一兩不可少。」
工部豐四海:「陛下,河南那邊,黃河決堤的災款更是刻不容緩,這潘禹水督修水利所需銀資的摺子,早就催到臣這裡了。一天一道,工部案頭已經累了幾十本了。」
兵部熊韜略:「幾十萬軍丁的軍餉已經被拖欠了兩次,若再拖欠,臣怕軍心不穩吶。」
禮部周邦儀:「陛下,高麗蕃使即將入京朝貢,接待所需資費,亦不可少。」
相里為甫斂藏了所有情緒,亦緩緩跟道:「潮白河工事款,及鄭開疆將軍的邊備整備款,既不能等也不可少。」
被相里為甫點撥過的、日前已上疏要錢的幾位官員,再次借著膽子一個個爭先恐後明陳著五花八門的用錢之處:
「陛下,接待官員出行的各州府驛站,已將來年的資費預算單遞來申報了。」
「陛下,年尾祭典禮也該著手籌辦了,所需銀資,唯盼撥付。」
「陛下……」
「……」
尚未褫職的趙自培,悠悠出列,跟著百官湊熱鬧:「陛下,下臣以為,諸位大人所需銀資無一不緊迫、無一可拖欠,但潮白河工事款更不可貽誤,一旦修好通運,南北漕運必將順風順水。還有鄭開疆將軍的餉銀,韃靼屢屢難犯,鄭將軍駐守西北,整備軍力抵禦外侮乃重中之重,更不可……」
明皇側頭瞧著這位擋於人群縫隙里的老實人,心說好你個趙自培,今日就拿你先祭刀。
明皇直接截斷了他話:「趙自培是嘛?你一通政司管摺子的,跟著起什麼哄。怎麼,你們通政使司也缺銀子?站出來要銀子,是為給朕添堵呢,還是要造反呢?啊?」
趙自培忙忙匍匐跪地。
明皇臉色烏黑:「錢!錢!!一天到晚只知道要錢?朕養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啊?是為了讓你們逛酒樓逛園子?啊?」言訖,他怒而一擲,一份抄著出入抱月樓文武官員名字的名單、一份由施步正於昨夜暗射到譚宓手裡的、被抱月樓造冊登記的百官名單的書箋,不輕不重飛躺在階下。
董矩相機示意,垂立階下的兩伴朝太監,便紛紛出動,將捧在玉案上的兩沓紙箋,人手一份,發到了每位在殿官員的手上。人手一份,細密羅列著某年某月某官某種類牙牌的名單,猶如燙手山芋,突如其來地燙在了在庭多數官員的手上心上。
一無所知抱月樓「何其無辜」。兩眼發懵升朝官「懷璧其罪」。
明皇忽涼涼句:「不威小,不懲大。」
以是趙自培當庭被貶。直降八級,赫赫四品右通政毫無緣由地被貶為自此喝不起瘦竹園太平猴魁的八品知事。這位老實巴交規規矩矩的、並未出現在名單上的官員,怫然被貶,出乎大部分人意料,他們皆在思索著明皇「不威小不懲大」的深意,亦戰戰兢兢等著處罰,涼透了的汗黏涔涔如針戳心。
然而明皇又是涼涼句:「齊人攫金,利令智昏,卻也不乏醒著的人。」
以是戲劇性的,盡忠盡職、連日來沒黑沒白地維繫大明門外陳情百姓秩序的西城兵馬司指揮,趙英,在汪忠賢公鴨嗓的宣旨聲里,突然就被破格提拔為後軍都督府僉都督,連升五級。小小六品兵馬指揮使直接擢遷為正二品都督僉事,如此擢升之路,除了曾烜赫一時的前太傅和即將後來居上的廉大膽,當真再無實例。
滿庭震驚。叔侄二人一個直線貶謫一個直線獎擢,什麼套路。
因五軍都督盡數囊在敖廣手心,突然插手「外人」,這位相爺自是第一個不答應,然而未待他出聲,汪忠賢尖細洪亮的一聲「退朝」便響徹大殿,左相爺再是威猛,也不能攔住帝輦,犯顏直諫。末了,在汪善眸「日後找機會排擠」的眼神阻攔下,只好忍氣吞聲。
趙英看似天降鴻恩,實則,不過是明皇想將敖廣握得密不透風的五軍都督——這個掌管舉國軍事力量的至高機構——撬開一條縫!而壓根提不上名號的小人物趙英,來路單薄,剛好往這條縫裡塞。要知道,他多日悶雷,一則是真鬱結,二則,更為了打造今日之人人自危的局面,已讓敖黨難觸霉頭無法反駁!觀釁伺隙的王,還是那觀釁伺隙的王。
散朝之際,盧堯年挪近落貶的趙自培身邊,慨嘆他冤大頭云云,當然,這也是大部分人想法。但當邸報傳於各州府,半月之後各地萬民書紛紛遞呈龍案后,這些產業頗豐的官老爺們就再也沒人說他是冤大頭咯,反之,恨不能將其磨成齏粉。
未出一個時辰,相里為甫領著馬萬群辛辛苦苦求得的明詔,攜董矩在侍衛的鳴鑼開道下,立於大明門外,體態安詳地聆聽著董矩宣讀聖詔。董矩甫一宣完旨意,百姓尚未謝恩起身,成千盈百的摘控著馬萬群銀樓、錢莊的紙箋猶如雪花般,紛紛擁擁飄下來,百姓讀之,再次山呼做主。主,自然是要做的。一貫平順溫和卻不苟言笑的右相爺,看著侍衛急速遞到手心的懸書,竟姨母般的,藹藹一笑。
熱中送扇,雪中送炭,當真及時。
自然,甫一散朝出宮,即被鋪天蓋地的紙箋咂得七葷八素的馬黨急急齊聚銀樓,七嘴八舌如熱鍋蟻,盡皆怨念馮化黨不該讓他們像敖黨一般,也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而敖黨一眾亦再次聚集天命賭坊,焦頭爛額先互相吵了通,爾後才開始商議,如何應對接下來的來勢洶洶的朝廷審查。
汪善眸小眼一縮,從袖裡掏出張寫有一首打油詩的紙箋,陰沉沉道:「諸位還記得,月前,籌措黃河災銀一事時,紛紛揚揚的漫天童謠么?」
眾人點頭。
汪善眸絮絮念著打油詩:「十賭九輸杜九書,消彌意志抱月樓,為禍世間霍仕傑,逼良為娼梁維昌,吃喝嫖賭是銀樓……」他頓了頓,小眼再次聚了聚光,「諸位。不覺得這感覺,這造勢能力,皆出自同一人之手嘛?」
紀盈:「何人能有如此能力?各黨派的名樓別館,甚至抱月樓,都被他們栽了進去,若非手眼通天的神仙,誰能做到如此?」
汪善眸:「有個手眼通天的神仙,他可以做到。」
伴立敖廣身邊的敖放,忽插嘴道:「大人指世子府么?」
汪善謀:「正是。」
事實確實如此。若無遠在譙明山的世子爺,運籌帷幄,此番山呼海嘯的萬民陳情,僅憑縮身弘文館的小鬼,僅憑顢顢頇頇的施步正,和一區區趙自培,焉能令敖馬兩黨,紛紛突破身後的巨室,毅然冒險去打破平衡,焉能將明皇步步擁逼,令其產生懼意甚至危機感。以及相里為甫這隻豹隱窺機的、慎之又慎的老狐狸,又怎肯輕易出面。
卻避譙明山這幾日,世子爺可謂傾盡心力、人力:
先是一封急信,飛送九宮門,將沉寂數年、遍及四海五湖的所有九宮門門生及暗樁,紛紛隱秘發動,大肆造勢推動,並令各州府邸報無阻礙發行,如此才令萬民震驚而激憤,進而導致了舉國商圈巨震。當然,邸報上的內容在趙自培快馬傳驛前,便被世子府內應暗暗加了條內容,這條內容正是假借明皇口吻,痛斥官賈的「官商勾結竊國,貪賈狡猾竊民,朕今予以通告天下,只為訴諸嚴懲。吾朝萬民,皆可檢舉揭發,上書控告,以昭顯安國安民之決心,還百姓之公平。」這短短几句,彰顯的是明皇仁聖,但同時,也算在脅迫明皇必須整改商圈了。如此,當明皇收到五湖四海的萬民書時,對趙自培的怒意,頂飽又將他貶為未入流的吏目,餘下怒火,就直衝商賈;
其次,他派秋豪暗入京城,將埋藏在敖、馬兩黨身邊的親衛暗樁,紛紛啟用。若非暗樁們「忠誠無二」的似有若無的挑撥,敖黨怎肯貿然打破平衡,三番五次去彈劾藺貴妃,從而打破維繫多年的平衡;若非暗樁,僅僅馮化黨這一把小刀,焉能令馬萬群請旨明詔,查處名樓別館的賬本子。
再者,瘦竹園萬事空——萬大園主親自上陣,將廉衡七七八八的書箋重新調整修改,涉及賬目的內容盡皆調為「十分」真,為的,便是數日之後,相里為甫領著盧堯年一眾查賬時,查出真東西。若按小鬼的真假混搭,反而易讓真相淹埋,令其人產生僥倖心理。且,正因這些鋪天蓋地的實打實真賬,才令三本賬四本賬下的敖黨一眾,平地內訌。
世子爺用盡身家。
秋豪攔都攔不住。
只能說廉衡想要的,世子爺當真,嘔心瀝血傾其所有在幫他實現。
借用秋豪心底的獨白:他主子儼然成了,鑽天打洞廉某人的收尾(擦屁股)專業戶。
好在,所有暗樁都及時隱退。雖然烏叔想藉機引出世子府所有暗樁,但狸叔和九宮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也不是他「永夜盟」想端就端的。以是,除極個別的暴漏,餘下皆重沉湖底。
處心積慮的烏叔,最終,相當於折了抱月樓還一無所獲。
散朝當日,就在敖馬兩黨各自熱火朝天地邊內訌邊商議著如何逃避審查、掩藏賬目時,由明皇欽派的——相里為甫為主指揮、趙英為總領的十幾支來自后軍都督府的、本負責京師防禦的數百鐵甲戰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同時奔赴各大酒樓別館,將所有在冊登記的賬本,盡數裝箱帶走,未留一絲絲喘歇機會給他們。
便是有遠見之謀的,早兩天就匿藏了賬本的戲園子娼館子,也在世子府一封封的匿名舉報信里和都督府的兵威之下,戰戰兢兢交出了所有掩藏的賬本子。
第六日繼續開朝。
一夜噩夢的明皇,飽嘗著飢荒的明皇,因百官貪墨而一度成為天下士子們矛頭的明皇,感到極其缺銀而非缺鈔的明皇,氣血虛浮地坐在髹金龍椅上,環視群臣,沉沉問伴朝太子明晟:「官捐塵埃落定,也有半月之久。歸集到太倉庫的四百萬兩白銀,太子以為如何處理,比較妥當啊?」
這是明晟伴朝兩年來,首次在早朝大殿上,被明皇開門見山地徵詢意見,心裡先是一緊,條件反射地瞥眼身側明胤以往垂站的地方——然而明胤此刻,正在譙明山避閑——因而他將走空的目光急速收回,略略打了打腹稿,就將廉衡提議的「地方募銀留歸地方,用作來年俸祿」等一應建議,如數奏明。
明皇對此建議,既賞識又不甘,不甘那一千多萬兩就此留歸地方。但要他駁斥,卻當真無甚理由可駁斥,只好暫允。
至於上奏要錢的所有奏疏,明皇一應甩給右相,令他夥同太子、世子商議定奪。
看似避閑京郊的世子爺,勞心勞力幾日幾夜未合眼,就收到了明皇傳來返京急詔。
詔令明示,要他協理太子,一同處理政務。如此,他和明晟的戰爭,也就算被正式抬到了明面上。儲君看似儲君世子並非世子,日月相爭的局面終於明現。然儲位一日未定,這天下,便還是他明皇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