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草包傀儡
—— 考研成績出來一周了,一聰明無敵小學妹高高興興向俺報喜,418,哇,好棒,擱著屏幕我的吻都令她窒息。然後俺驚忙微信一特別欣賞看重的小小小學弟,關心切切諮詢他成績,小DD十分靦腆,不疾不徐,慢悠悠說,半年前他已保送了清華……紮鐵了老心……擱著屏幕我都能感到小DD微風細雨的笑容,這就是姐姐你遲到半年的欣賞看重和關心——
馬車內,明胤自袖內掏出副巴掌大的鳳首玉軸算盤,搓磨在手心,默然嘆氣,滋味十分的一般,特別的一般。一度以為,廉衡不過他五指山下一半顆棋子,如今看來,陽春二月的抱月樓,沿著黃花梨桌面滾落到他玄袍上的那一顆算進不算出的算盤珠,無聲無息間已將他算進去,且他已抽身無能。
因為抽身無能,以是馬車未行進半里,就改道了瘦竹園。
以小鬼靈醒,定會拜訪於大殿上道破官員冗多、宗藩龐雜的趙自培,一同擘畫經營。然而金翼遍地,一著不慎,落進明皇眼裡的就是黨同,此乃大忌。廉衡不會知道,為讓雲南三位順利出征,他費勁多大心力,為讓周遠圖等人欽巡沿海,他同相里為甫又耗盡多大心力。他不知道,他也不會告知他。縱然他聰明絕頂,可到底年少,從心所欲,無知無畏。可你又很難苛責於他,因他同時深諳「將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他心懷赤誠,他很少剖心,然一旦剖心,就是真心。
天牢的初次正面交鋒,他冷冷的「抱團各為目的」「彼此不必全信」,旁人話猶在耳,未及半載他自個倒忘了個乾淨。也不知是心大,還是想讓旁人也陷歿進去。
唐敬德本在抱月樓門前搖著骨扇閑閑洒洒等著廉打洞,眼一挑,一眼瞥見個面著素紗的菊九拖著小大和大小望此方來,不用猜,鐵定是倆小崽子纏著她來「酥懋公」買軟酥來了。游神登時悚容,宛如被捉姦在床,扇子狼忙遮住臉,賊眉賊眼一步一退,望抱月樓門裡躲。心裡更對他那鑽天打洞小舅子一萬聲唾棄,悔不該手長,在弘文館接過他遞自己的破紙條。他躲得稀奇,按理,他花天酒地出入歡娛場,本是件稀鬆平常事,但現今不一樣了,游神漸漸不再是游神,花鬼更不是花鬼了。何況,他原本就不是。
當此時,恰逢康王——草包王——明昊吆三喝四醉洶洶地晃出來,唐敬德無心撞人,轉身正欲致歉,卻又立時僵容。明昊酒嗝一噴嗷嗚一聲:「這……這不國舅爺家的花……花小子么……不不在葫蘆廟種野花,跑來這干甚?」
唐敬德避之不可,只能肅容佯恭:「康王殿下。」
明昊晃頭晃腦道:「成天跟跟明胤和太子屁屁股后,當他們的狗不如當本王的,本王保證……」
唐敬德冷眼靜對,聲色不動。
明昊近侍忙賠禮道:「我家王爺喝醉了酒,言語有失分寸,公子可別多心。」
明昊搡開近侍,道:「爺沒醉。爺清醒得很,清醒得很。」草包拍了拍唐敬德肩膀,噴個酒嗝再道,「本王跟你說,明胤是可憐你才收留你。可憐你,可憐,懂嗎?」說時,還上手在其臉上拍了拍。
唐敬德咬緊牙根,若非不想給明胤平增麻煩,早就一拳頭上去。
動靜迅速驚擾了四周,抱月樓尋常達貴,焉敢出頭勸阻,何況有戲不瞧豈非傻,以是盡皆作壁上觀。
大小最先瞅見了抱月樓門口,形容冷峻的唐敬德,忙拽了拽小大衣袖,指向前方。
小大瞥見,便急急拽了拽菊九衣袖:「姐姐,那邊,唐姐夫。」
菊九對「姐夫」倆字,向來橫眉冷對,聞言轉頭蹙眉:「誰是姐夫,不許亂叫。」爾後目不斜視,湊近酥懋公貨檔,顧自挑著軟酥。
小大緊緊望著斜對面抱月樓門前的嚴峻情形,再次拉了拉菊九道:「姐姐姐姐,他們在,欺侮唐哥哥,真的。」
欺侮?天潢貴胄誰敢欺侮?姑娘雖這般想,到底還是轉盼望去。
明昊正借著酒勁將唐敬德推了再推,再拍了拍他臉,顛三倒四道:「說話啊?了不起了,你他媽啞巴了?都看不起我是不是?以為仗著他倆就有多了不起是不?都他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
近侍看眼唐敬德冰天雪地的臉色,心生恐慌,忙勸道:「王爺您醉糊塗了,奴才這就攙您回去。」
剛要令護衛將他主子架走,明昊卻再次掙脫,撲近唐敬德罵咧咧道:「別別他媽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明胤要睥睨天下,明晟想睥睨眾生,都以為自個兒很厲害是吧……你他媽還看……」草包說時抬手撲來。奈何人未近前,菊九遠遠飛來的一塊果酥,直接給他一耳光。醉漢一個趔趄,摸著臉道,「誰,誰,不想活了是誰……」
大小拽了拽菊九,小眼睛瞪得圓鼓鼓的,渾身散發著家人受欺負的憤慨和急需站出來為準姐夫撐腰壯膽的豪氣。唐敬德出入葫蘆廟的高頻率,令其儼然成為了個「家人」的存在,菊九對他的反感多不過流於表面,因而出於本能,姑娘緊了緊面紗便拽緊兩孩子,大步向前,踱近人人避之不及的是非中心。
唐敬德瞥向菊九,示意她莫再近前。奈何姑娘刀口舔血十幾年,也沒怕過什麼。且跨出一步,就斷無再退縮的道理。游神無奈,只得上前幾步,攔身在前,做足保護。
大小鬆開菊九,小腿三步跨前,復站游神身前,張臂保護,小圓眼炯炯地望著明昊。
公雞護母雞情勢,小雞護老雞場景,令急急奔來的、剛與蠻鵲碰面的廉打洞,利然剎步,抱膊遠觀。
施步正湊近,一臉不解:「豆苗,你們咋不過去解圍?」
蠻鵲亦道:「阿預?」
廉衡攔道:「難得姐姐把他當回事,為他出頭,別去瞎攪和。」
施步正:「哦。」
廉衡:「你怎麼來了?」
草莽:「喔。主子讓俺跟著你,你們不去譙明山我也去不了。」
廉衡:「破山山有什麼好去的?」
草莽:「破……破山山?」
廉衡:「別吵。」
施步正倏然扎嘴,微微翻個白眼,同望前方。
廉衡卻又對他低囑:「這大明門外的軸心、朝天街棋盤街的丁字口,勢力交錯,根系盤雜,明裡暗裡眼睛不知有多少。大哥你可得給咱盯緊咯。」
施步正鏗然點頭:「放心。」
這一邊,唐敬德瞥眼剛到自己腰窩的大小,對視眼菊九,蹲身扭轉巴掌大毛孩,噗嗤一笑比劃說:你可知對面醉鬼是誰?
大小搖頭。
游神矢口一笑,道:「廉衡和你姐姐,將你倒教得有勇無謀。」
菊九回瞪一眼。
明昊酒意沖頂:「哪哪來的小啞巴,哪冒出來的你們?剛是你扔的本王?」
菊九冷然點頭。
唐敬德撓撓眉心,湊近菊九低語:「我知你為我好,但此處人多眼雜,九兒你別亂來,當心暴露身份。」
菊九:「誰為了你?!」
唐敬德:「娘子總是心口不一。」
菊九:「誰是你娘子?!」
明昊再被無視,眥眼看著面前的打情罵俏,急怒攻心:「憑你們些庶民,也敢無視我?敢無視我?」一貫懦弱慫包的草包王,憑著酒勁開始上手上腳,儀態全無。菊九怕暴露身份未敢擅動,由著唐敬德袒護一邊。
明昊近侍忙擋在前,吃著他主子的拳腳,苦口相勸:「爺我的爺,您好端端的這是做什麼?」言畢,忙喝令扈從小心扶持著主子,上車回府。
明昊不依不饒道:「憑你唐敬德也敢無視我,憑你,你連自己是不是國舅爺親生的,都不敢保證你敢無視我?!」
這一罵信息量過大,人群陡然啞靜。
唐敬德眉目冰寒,指節嘎嘎作響。
明昊搖頭晃腦繼續道:「我,明昊,可是一字王,一字親王,你們都他娘算什麼東西……算什麼東西,尤其你,你,你還敢這麼看我,你個來路不明的野種膽敢直視我……」
「來路不明」四大銳字,直擊菊九心腔子,姑娘攥緊手底的藤條編籃,上前一步,鏗然道:「王爺貴體,何故出口傷人。」
「我就罵了怎麼著……他個來路不明的野種……國舅爺帶著頂綠帽子……哈哈……綠帽子……哈哈哈……」
菊九自籃內捏塊軟酥,直接飛明昊大笑張開的嘴裡,醉鬼登時被噎得紫青紫青。
抱月樓內,人叢之中冷眼旁觀的柳心,瞥見烏蓬親信——負責抱月樓食材採購的小管家劉貴,神色憂恐地從圍觀人群里抽身而退,意欲去找烏蓬,她亦跟著輕輕退出,眼神微微示意世子府安插進來的暗樁,暗樁便悄然領命。未及一刻,想去通風報信的劉貴,就被神不知鬼不覺地一掌拍暈在自己房間,挺屍床上。
草包再是草包,也是烏叔將要扶植的王,便是傀儡,也不容這般愚不可及的自戕。
然他這般造作,又喝了個酩酊大醉,還不是因近期廉衡「相助」了太子,促成了官捐一事,雖說結果未盡如人意、遭文武怨懟,但明晟的能力還是朝野可觀。尤其,他在選拔水利幹才、督修興建河道一事上,推行良措任人唯賢,博得不少讚譽。這突然的浴日能耐,讓儲秀宮的藺貴妃娘娘,大為光火,特地叫明昊進了趟宮,訓誡他莫再一味花天酒地,資質本就不佳,別與明晟、明胤再落個天差地別。
旁人不論,自小將其捧在手心的姨母,突然地訓誡、對比,能不讓其烈酒澆愁,滿腹牢騷。
柳心甫一回到房間,明胤手札,已被悄悄置於桌上。
姑娘款款落座,靜等小鬼來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