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一石四鳥
自葫蘆廟高朋滿座而廉大膽再被禁足的這大半月期間,明晟慎思之下誠邀明胤與他一道籌劃了「官、商、民」災銀捐募和水利人才的選拔分配。
原本的廉衡給明胤找墊背,翻轉成了太子爺自以為是自己拉了明胤當墊背,不僅暗暗心虛還略有歉意。不過,即使一分微不足道的歉意,足以照透明晟這位太子爺,心性本純。
以二人尊崇身份上趕著捐銀獻衷心的人一抓一大把,以是兩位潢胄各自挑選出一十八個各品銜官員,按歲貢俸祿石數各自捐足金花銀,由戶部職方郎親自謄抄數十份,一份遞呈明皇,其餘則張貼各大城門要道。北至安定門南達永定門,東西直門、便門等無一不在張貼,文武百官卯出酉歸,抬眼就能看到那日日更新的白紙黑字,就算是街頭乞丐,都知道此次官捐標準是什麼了。
雖說數目不大,可狠就狠在捐銀而非捐鈔,人人肉疼但又無人傷及筋骨,滿京文臣武將、宗藩親王、元勛外戚,但凡吃俸祿的無一不得按著「標準」來,面子事小被同僚指摘事小被萬民指摘更不足掛齒,關鍵是明皇看著呢。京畿如此開頭,南直隸和十三司,自然更得照著來,白紙黑字外加八百里邸報,讓他們一個子兒不敢少。
一切如廉衡預估,官捐結束,單單帝京就募集近四百萬兩雪花銀,地方募集超一千一百萬兩,這個數字廉衡並不詫異,但明皇和百官被震駭到了。所有人,除了共同意識到大明王朝宗卿藩王的數目之眾、世襲之弊和官職輻輳、官位冗設外,更意識到,削藩削俸甚至削官的暴風驟雨不久將攪得人心惶惶。
這,正是他廉衡在初打官捐主意時,悄悄摻進的那一盅鴆酒。而這杯鴆酒,無色無味,直到官捐結束直到百官還好還好的喝下去了,直到趙自培四平八穩地恭維后,它才顯現出它該有的毒性,黑紅黑紅。尤其是烙在明皇心上的顏色,黑紫黑紫。
官捐結束當日,明晟在午朝上傲然挺立報備著官捐數字,待馬萬群、豐四海及佘斯況依次出列恭維一番太子后,趙自培便四平八穩地出列,先緩緩誇了兩句太子世子處事有方,爾後才溫吞道:「如此驚人數字,足見陛下德昭四海,足見我朝人才濟濟一職供養著無數良臣良將,更可見宗藩濟濟如恆河沙數。人丁之盛,實乃我朝大幸!」明皇明晟及文武百官卻漸漸失卻溫色。這趙自培就差明說「就是這數萬官吏,挖空了國帑!就是這數萬宗藩,吃白俸挖空了江山啊!今日從他們手裡收回來的銀子,還不及朝廷恩賜他們的萬分之一!」
明皇鬱郁退朝。
百官唧唧聒聒。
募集災銀、充盈國帑、削藩削俸、削官削俸這一石四鳥的官捐落幕次日,屏蔽掉日甚一日的呱呱噪噪,明晟在東宮長信殿踱步來去,神情凝重。他分明立了功又分明罪了人:奇功沒令明皇多開心,暗過倒惹遍了兩萬文官八萬武將。用鄺玉話講,這叫什麼事么!
鄺玉:「這叫什麼事么!殿下勞心傷神大半月募集千萬兩白銀,陛下不說賞賜您什麼,反而臉色沉沉。」
「鄺玉。」
「卑職失言。」鄺玉俯首認錯,「殿下,方才長公主駙馬都尉來求見,被我稱恙攔回去了。」
明晟點頭。
鄺玉再鄙薄道:「他倒鼻子靈敏,三公親王還沒出頭,他首個跑出來鳴冤。」
「明胤那邊呢?」
「一樣。藩王宗親各個躍躍欲動。」
「草木皆兵。」
「可不是。陛下又沒說什麼。」
「鄺玉,你說這會是他故意設的套么?」
「不太可能。那日在葫蘆廟,按他思路演算,撐死不過三四百萬兩。現今可是一千五百萬兩!」
「多出來的,究竟多在了哪裡?」
鄺玉猶疑道:「恕卑職妄言,我們從未想過宗藩數目如此龐雜。此外,官員擴充的速度堪比雨後春筍。」
明晟駐足,轉身道:「他仍在禁足?」
「是。」
「書信一封,帶給他。就問撥出二百萬兩,作為腳夫徵募錢,如何?」言外之意,這一千五百萬兩該如何歸存,才能將意外引發的浪潮平復!
好在明晟將一切當成意外,要不然他廉某人腦袋保准異位。是夜,廉衡接到密信后,若有所思一刻鐘便奮筆疾書。金翼夜歸后,明晟就急急拆閱,閱畢矢口一笑,爾後漸漸茹苦。顯然此番左手倒右手、口袋裡掏出再揣進的神操作,更像是一場預謀。
關於廉衡的一石四鳥,明胤至始至終眉頭微攢,心間只有四字評價他「怙惡不悛」,近日只要一想到這小子,世子爺太陽穴就疼。今日正逢三日,經講結束,四子離開后,蠻鵲才戰戰兢兢跑崇門面前,磕磕巴巴撒謊說廉老爹今日壽辰,崇門看在蠻鵲從不主動「撒謊」的份上,便暫允廉大膽出館一日。當他忙三跌四追上世子府人馬,爬明胤軒車裡時,明胤太陽穴疼得差點就是一聲下去,末了只能置之不理。
「您怎麼不理我?」
「昨晚太子派金翼帶了封信給我。」
「我也回了封信給他。」
「您不怕我變節?」
「喂喂喂。殿下殿下。」
「您當真不想同我說話么……」
「為何你們都……我只講只問幾句,爾後就下車,不再妨礙您。」
馬車轂轂行進,廉衡垂眸兀自絮絮:「太子問我如何處理那一千五百萬兩,我給了他兩建議:一,各地方募銀盡數入各州府公庫,無需押解京城,一來防流寇搶奪,二來也絕了那些挖空心思想鯨吞這筆災款的臟吏,更避免他們路上自作手腳;二,入庫白銀直接充作各州府官員來年俸祿,如此,貪不貪都是他們的,不怕他們不盡心照顧。」
「但我擔心陛下不允准。明日早朝大殿,太子提議后,望您加持他一句。」
「當然,這主意背後,草民另有目的,想必您已猜到。」
明胤終於出聲:「我不知道。」
廉衡失笑:「那最好了。」
明胤:「你可懂,各司其職?」
廉衡:「很快,再給我一天一夜的時間,不要都上趕著逼我。」
明胤:「無人逼你。」
廉衡:「但我自己沒那麼多時間么,錯過現今一日即可能錯失未來一年。我錯不起。」廉衡哽凝一刻再道:「雲南三位大人,及至剛剛奔赴沿海的五位良吏,他們是皆各司其職,確實未來可期。但相里為甫至今不露頭……是,他有他的大局但我亦有我的大局,大家的目的殊途同歸,統歸是為將殿下將來做主的江山勾勒得更美。以是殿下又何必在意我一小小謀士未來發展。我也不可能真當什麼宰輔伴您一生,我們共同進退的時日撐不破十年,飛鳥盡良弓藏,殿下為萬民景仰之日就是我廉衡下船之際,不是么?!」
明胤一默如雷。爾後忽道:「不是說只講兩句。」
廉衡……「是您岔開話題的好么!」
無以應答的世子爺末了再道:「放肆。」
廉衡蹭近他幾寸,將其手裡書卷利落奪走,道:「半天一頁么翻,裝也裝得像些。」
明胤:「放肆。」
廉衡:「我還放炮呢。您怎跟弘文館老頭一樣,一個動輒禁足一個動輒放肆,能不能來點花哨新鮮的。」
放肆被活活噎住。
「據說太后她老人家的七十壽辰在下月初。」
「據誰所說。」
「自然不是狸叔。據說,周邦儀為表忠心日前向陛下進言,在仁壽宮南側修建一座三層佛堂以供太后禮佛,聽說還要供奉南海舍利子,得花不少錢吧?」
明胤盯視他道:「那不是你該伸手的地方。」
廉衡避開他目光:「陛下以孝標榜乾坤,自然是要修了,估計馬萬群也沒敢攔著。鎏金翡翠漢白玉……鴻圖華構碧瓦朱甍,初步預算要花近百萬兩。」廉衡嗤笑一聲,冷冷道:「這禮部尚書還真會拿著災銀表忠心。戶部前腳將災銀收入太倉庫,禮部後腳就將手伸進去,這種掐萬民脖子做事的行為不合適吧?!陛下將國家的太倉庫當成他自己的內廷供用庫,亦不妥吧?!」
「你可知自己身份?我說了那不是你能伸手的地方,你真當憑藉我,可為所欲為?」
「嗯!」廉衡斬釘截鐵。
「愚蠢!」
「蠢人有蠢人的好處!」
……
「別再讓我得知,你踏足萬卷屋。」
「您別磨牙吮血的,狸叔會怕。都說敬老尊賢,他秋鬢如霜年紀大了么就該被原諒。再說,他避我跟避瘟神一樣,不知者不罪,若非著了道,他也不會三番五次馬失前蹄。」
「督修河道、充盈國帑、削藩削俸、削官削俸,自以為一石四鳥,你以為太子看不出你左右倒右手的最終目的?」
「哎他還真沒您靈性,況且我又沒跟他交心,我是癲是瘋他焉能知曉。」廉衡頓了頓再道:「再說,當初是他上趕著問我,如何籌措災銀,我不過本本分分出了個主意而已。當時當日以我算盤,預算頂飽也沒超四百萬兩,誰料得掀出股浪花。」
「你沒料到?」
「嘻嘻。這可不怪我,當時我可都手把手教他們如何估算了,他們自己回去不細算,焉能怪我。」見明胤眼神犀利,廉衡只好補充道:「太子以為我不知道,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