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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鐵嘴鋼牙

  昌明二十四年。

  早陽春里,乍暖還寒。

  春風摻醉柳絲摻黃間,一月白粗布少年肩挎糙布褡褳,狼忙拐入朝天街,由貧南向富北,穿街迎市直往棋盤街腹心的「萬卷屋」趕去。瞧他年紀輕輕,眼角卻已生出些淡淡淺紋,濃濃書卷氣和市井江湖氣微妙的結合,令他看上去氣品不凡雅痞無雙,人畜無害的天真爛漫里又夾雜著些許故作高深。

  「萬叔,二十張耗子皮。給銀。」少年流星趕月地躥進緊鄰戶部、禮部兩大衙門的二層雕檐萬卷屋,掏出摞文章遞櫃面上,便直直伸長他那雙妙筆生花手。

  「小先生,您這手夠滴溜麻利啊。筆酣墨飽波瀾老成,高低貴賤騾馬分明,十分迎合貴胄子弟家口胃,今兒又多了幾個專找你的恩家,攬還是不攬吶?」店老闆萬銀邊清點文章邊詢問這搶手走俏的豆大毛小子。

  「攬。」

  「那三日內交燕子箋,可來得及?」

  「能。」

  萬銀從袖袋裡摸出貫寶鈔遞與他,閑磕打趣:「你這小孩吧,年歲不大氣性鬥牛。人人把這糊口祖宗們喚『恩家』單你胡諏作『耗子』;人人稱這你好我好的黑紙白字兒叫『燕子箋』單你渾喊『耗子皮』。這要被哪家聽見,勢必吃他們一身閑氣吶。」

  所謂耗子,乃泛指「國子監(北監)」甚至「弘文館」里飽食終日卻無所用心的一幫鐘鳴鼎食之子弟。北監死板教條學業冗沉,無人能逃生;弘文館學風嚴謹龍種坐鎮,誰人敢鑽空。雙壓之下,這一幫夜裡不眠日里睡覺的玩主們便催生出一份不明凈生意——燕子箋代筆——即「高酬」買「墨寶」,他們兩眼倒吊鼻孔朝天地豪擲著那原本就鋪天蓋地的版模寶鈔,彷彿在周濟著天下似的暗中徵募著才華橫溢的寒門清流為其代寫各類經史子集、詩詞註疏之課業和雜曲策論之文章,進而完成北監考核,更在弘文館揚名立萬,以備抵日後出仕。

  是以歲歲年年科考進貢,一波又一批的「實至名歸如假包換」!而代筆日趨繁榮,朱衣點額就愈發包攬於權貴!!太陽底下從來就沒什麼新鮮事,自古都是少數人圈養著多數人。控制知識鏈進而領牧老百姓,秉要執本第一條!!!

  少年垂瞼捻著日益賤薄的版模寶鈔,心底暗嗤「真是擦屁股都嫌軟」,然而蒼蠅蚊子也是肉哪,嫌不得!嘴底便還是浮皮潦草應付句:「止於糊口,不意逢迎。」

  「這年頭誰都想巴結些祖宗老子,你倒高情遠致,不落窠臼。」

  「蒼蠅才尋狗屎,小子可是跳蚤。」少年溜蹭下鼻尖,戲他半眼,利落袖走櫃面上一沓新進耗子眼(文眼),走偏桌抄起摞白凈宣紙裝褡褳里,再轉向暗閣門外的旮旯處,彎腰攬了沓用殘廢紙,作揖道聲「謝」便流星遠逝。

  話說這嘴裡吞旋風口氣十分大的小子,自稱「發財」自號「小孟嘗」,更自詡「京都少女殺手第一人——白面俏書郎」,然其詳細名諱不清不處,單知混跡於城南葫蘆廟街的涌金巷生財口。瞧他年少體薄,卻是胸有萬千,論起道理一條一縷堪堪如兩腳書櫥。少小年紀還當得個啟蒙經書匠,管照著一群鑽天打洞的潑猴,街坊鄰里仰扳他才學,都尊他為「小先生」。莫說店家可憐照顧他營生,不若說小子倚馬可待流水文,反讓他生意昌隆日斗金。

  萬銀目送走綠豆大的鬼,甫一抬眼,瞥見暗閣門口靠杵的人影,只叫三魂嚇掉一魂、七魄飛離兩魄,是皮黃唇紫腿軟腳綿,少頃才鬆開他生鏽板斧眉,穩住他易碎水晶心,辭氣怯縮卻摻著股濃濃失望:「原來是花……花爺啊。」

  「唉你個羊質虎皮的東西,爺雖不是你們家那尊不哼不哈的冷鍋冷灶,你也當繼續裝得四五四六嘛。」說話人一襲絳粉緞袍,並著雙粉頭皂靴,撥拉著本圖文並茂、毛男綠女的《國色天香》再鄙薄道:「哎呦呦世風日下哦,看插畫書的都不如子曰孟曰的受愛戴咯。」

  萬銀拱個萬福,揩把汗道:「小的哪敢哪敢」。

  「行了行了,你可真不如方才的『刺頭』叫爺瞧著心順些。扎一紮刺一刺舒筋又活絡吶。」粉頭皂靴雷劈了似得渾身抖了幾抖,這才抬起羽睫,真真箇花面春明、風流第一的傅粉何郎、富貴神仙。瞧他鳳眼一挑,一掛下水就從頭壞到腳,而始終晃悠悠哆嗦嗦的一隻腳,沒來由讓人跟著他一起顫。他自腰間骨扇一掏,吧嗒合上了教人偷香竊玉、摸肥把瘦的邪yin書捲兒,攦手洋洋再道,「這百聞不如一見的小孟嘗,混什麼地方啊?」

  萬銀有一說十,這綽號「花鬼」的玉面魔心即刻乘車遠追。爭叫他替小先生揣幾分閑心。閑心之外,忍不住呢呢念念:「真像,乍一看真像。」若非二位貴人八分相像如出一胞,方才他也不會緊張成那慫樣。

  少年挎著足夠裝下他的粗布褡褳,精頭精腦繞著萬卷屋南側的戶部衙門轉悠著圈圈,倆守門郎乜斜著他,觀他既非乞兒丐僧更非投名刺之人,便次第轟喊「瞧什麼瞧,這是咱戶部大衙門,又不是廟會趕集的地方,走走走。」「快滾,再不滾把你小子抓起來鑄成串銅錢。」

  少年提了提褡褳,假咳一聲道:「小子還當是『空部』衙門呢。」

  字字如拿針戳人。

  門郎一聽銅眼大瞪,握在手裡的紅纓長|槍霎時颳起陣戾風,剛追出幾步,身著五品白鷳補服的戶部郎中尤孟頫慢慢騰騰踱出來,見倆七尺門郎追著一三尺蒙童耍威福,忙溫吞呵斥:「你二人還不快退下。」

  平地摳餅的少年聞言駐足,轉身遠遠作了個「地包天」鬼臉,拿腔拿調再耍句花腔:「六部各吹各的調,敖馬各撒各的尿。」就鼻子朝天嘚瑟瑟離開,徒留兩門郎灰禿禿挨責。

  花鬼收回扇柄,馬車絨簾應道兒綿綿垂落,人卻是冷不丁地哂笑聲:「空部。倒是個狠人兒。」言畢將書僮花蝶一腳踹下車,「爺先去抱月樓應付兩杯茶,你給爺可要跟好了這抖機靈俏郎君,跟丟咯明天叫山桃給你梳個墮馬髻,站街上供人揣摸。」

  花蝶皺著兩條煙囪眉,喉結都努大幾分,最後也只能喪喪地應聲哦,望軲轆遠逝的馬車作個長揖,腳底靴便不情不願地橐橐跟在那急溜骨碌的月白髮帶后,十二分心虛。在少年回眸看向戶部衙門時,小書童腳底生絆了下,少年看著好端端走在平地方磚上的醉酒人,嗤笑一聲兒,轉身東挪西閃「啊狗屎」「啊狗屎」的佯跳幾下子,擺了擺衣袖便正正經經地遠遁。花蝶看著清凈無塵的各衙門前街,表情不禁扭曲。

  而這一邊,守門郎退回來后,恭謹問詢:「尤大人。」

  尤孟頫似慍非慍,半晌才不溫不火道:「爾等食著萬民俸,何以要追著一黃口小兒在衙門前肆意亂逐,成何體統。」

  「大人,不是小的們故意滋事。是這小子無故在咱衙門前放刁,東搖西晃,一看就不軌。」

  「他還說咱衙門是『空部』!」另一守門郎忿忿接話說:「咱戶部管著國帑,是咱大明朝的錢袋子,他叫成『空部』分明是存心找茬么。」

  尤孟頫疲頹的眼皮忽然抬了抬,一雙狹長而深藏的灰褐色眼睛亮了亮轉瞬又落入灰燼,囁嚅道:「太倉銀不足三十萬兩,可不就是『空部』。六部各吹各的調,半大毛孩倒比好多執纛官老爺通透。」門郎豎起耳朵意欲聽清些,尤孟頫卻腆著一顆西瓜肚,無欲無爭地上轎離開。

  這時戶部左右侍郎跟著他們的堂官紀盈大步跨出來,門郎忙忙唱個肥喏。左侍郎章進瞥眼二人抬藍呢小轎,滑溜溜句:「這尤大人這幾年還真是寬心胖胖,轎子壓的是越來越低了,人也是堅瓠不開竅,一步步往坡下走。」

  紀盈哼了聲兒:「半山腰的一片雲,能成什麼氣候,依老夫看,他這從五品小郎中也是不想做了。」

  「可不是。」章進再吞條泥鰍,滑溜溜的腸子滑溜溜的人。而右侍郎盧堯年始終像一條無聲無息的涓涓細流,話該多不多該少更少,如灘稀泥,上鋒想把他糊哪都可以,但無論糊哪他都能彈響高山流水。「盧清流」細細地瞟眼藍昵小轎,在紀盈鑽入八人抬大轎后,慢慢鑽入自己的四人抬小轎,跟往「左相府」敖府議事。

  惦記「空部」惦記了一路的少年急走兩碗茶功夫,才從棋盤街拐至了朝天街街口,停腳處正立著座畫棟漆雲、雕梁聳漢的夢幻高樓:好一個天上人間,正是那皇親國戚才敢銷金散銀的窟兒,「抱月樓」不假。身無二兩白銀的少年不由得秀眉倒蹙,滿臉雕著不屑這金銀窟蛤蟆海的小表情,不過是自知賣了自個兒也抵不上人金頂一片瓦。額間沁汗口乾生津時,只好削想著亦高聳對面的「春林班」腳邊,一家巴掌大門面的「酥懋公」,砸吧下嘴,從速買了幾個香酥滑脆唇齒流香的點心回家,端端這流年不利出門就碰條惡狗,哦不,是幾條。想他也是個文化人,素來主張以理服人感化蒼生,今日卻註定了要罵架撲街(gai)。

  本性一溫吞遲鈍瘦書生,尖銳的生活卻讓他尖利扎人,變作嘴炮小灰狼。

  只瞧他高捧著點心,翹鼻子聞兩口,剛掏出半沓宣紙一捆綉帕,準備規制規制褡褳再放入,低眼沒幾分,就被一對跌腳摔手的老父女撞撒一地,接著囫圇個人被幾個皂袍家丁撞成個找抽賤陀螺,東西南北中轉足兩圈后,便在漫天飛揚的宣紙里不辨雄雌。想這青天白日,春回乍暖好時節,也暖不出個天下公道。

  「老不死的,還跑?再跑打折你一隻腳。」一內穿千金火浣衫、外罩金絲雀紋甲,足蹬鳳臆龍鬐馬的狗奴才,吊著兩條短命閻王眉,眯著一雙三角惡賊眼,咧開張薄嘴就是頓媚上欺下窮叫喚。

  「給爺好好地拳腳伺候伺候,告訴他這個京城姓啥,也不打聽打聽爺是誰!」

  「小賤蹄子,爺爺們看上你是你福氣。」

  「就是。」

  次第接茬、話鋒夾槍帶棒的三位公子,正是戶部尚書紀盈、兵部尚書熊韜略以及禮部尚書周邦儀三位二品部堂大人家的、成日呼朋引類、架鷹逐犬的不成器東西。

  哎,天作有雨人作有禍!

  少年聽罵通豬啰狗唣,寒薄身子才緩過暈眩勁,見那綠衣羅衫女護著老丈哭作一團,四顧哀哀求饒,想自己舌尖正燥,出口必傷,萬不得惹事生非興妖作浪,只默然扶起跪地孤寡。但看那嬌娘紺發雲濃眉如翠羽,好副皮相,心說果然這「慢藏誨盜,冶容誨淫!」

  小娘子哭天抹淚顧自綴泣:「民女年前喪夫,與爹爹相依為命,今日上街為爹爹看病抓藥,卻被大官爺們強行拽走。自古『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民女生計雖苦,卻萬不願被他們拉去作妾作侍。」

  「你個下九流東西,眾家公子看上你,不嫌你個寡婦,你倒給臉不要臉了。」火浣罩甲奴吊雙眼再罵。

  小娘子自是貞潔烈女,無奈看客們摩肩擦背卻沒半個伸手發言鬼。常言道寡婦門前是非多,何況這年頭人人奉上虐下官官相護,權財撐滿那連襠褲,平頭百姓豈有全身而退的本領,遇事連禍能躲則縮。嬌娘看眼四下,情知哭愴無門,便含淚握緊她爹手說:「爹爹,女兒寧做那短命全貞鬼,也不做這偷生失節人,不孝女這就尋阿娘去了。」說時就向身側的漢白玉石階撞去。

  少年犇忙攔住。

  他本不宜做這五黃六月招蒼蠅韭菜,涉水踏泥教人注意,可霸王敬酒不幹也得干呀!何況這獨木橋上遇仇人,更是分外眼紅啊!不做點什麼都對不起他專用一根筷子吃藕片,就愛找眼子鑽的看家本領了:目光向四處迅速逡巡一圈,瞥見平素絲竹絆雲、今日卻門庭肅穆的抱月樓,再目掠第三層鎏金鋪錦的繡閣闌干外,慢慢探出的金翼飛魚服身影,心想「潛龍既在淵,就該他龍行雨施」。計策打定,亦是無巧不作書,便咳喘幾聲望路心走幾步,拔粗聲音撻伐道:

  「朗朗乾坤,欺良霸女可是沒有王法?!」

  「哪來的小雜種,站出來號喪,老子們就是王法。」熊韜略之子熊炳才眥著眼,罵著打橫鑽出來的邪門神大頭釘。

  「官法如爐,豈容你們充鱉。」少年脆聲相駁。

  「你他媽活膩了?」紀盈之子紀瑾雙足夾緊馬腹,扯緊馬韁啐罵道。

  「喲,今兒遇到個不怕死的,」周邦儀之子周鼐緊跟句。見眾奴個個摩拳擦掌,趁氣焰再嚎,「有種告爺爺聲兒你叫啥?」

  「小子姓發名財,綽號『管得寬』,又號『鬼難纏』。」

  「老子們管天管地,要你這小雜毛來管?!」紀瑾忿然再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草民只道這天下姓明,由明家管,莫非還有一姓?!」

  死寂。抱月樓落針可聞,春林班止鑼止鈸。

  雖說有理不在言高,但這敲山震虎的話,是個兩耳東西怎能不怵然變色。想這京畿重地,世家子侄黌門青衿,多數馴養良好挺溫順,即便骨子裡尊卑根植,閑日里出沒楚館秦樓,也很少當街惡行惡狀掉自己身價。而這馬上奴才並公子能如此囂張,不過是「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倚仗了他們老子的勢罷了。「三部一相」今兒個一次性碰上,少年吃口冷笑,心下思量「祖上造罪兒孫贖,你老子們作的孽,假以十年讓你們一個個嘗!」

  「發財?」抱月樓的踏月閣內,花面春容的富貴神仙再次聽著脆生生的利釘子聲音,把玩著其名諱,笑地山不轉水轉,「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吶!」

  「公子倒認得這位『管得寬』。」秋豪劍橫秋水,傍立一玄袍公子身後。

  「弘文館小孟嘗,盛名在外豈敢不知!嘖嘖,這少年俏郎君,倒跟我有緣的緊吶。爺這剛從萬卷屋出來,吃碗茶才準備去葫蘆街還是南瓜廟的尋他去,利釘子似的這就又撲我懷裡了,還真是盛情難卻吶。」花鬼起身一步跨出軒門,看著樓下英雄救美的戲碼扼腕嘆息道,「哎呦呦,我小可人,細看還真是秋水為神瓊花作骨吶,這身段這小鼻子小嘴兒,真要把對面春林班的瑤倌、蒲柳和蠻鵲比下去了。」

  玄袍公子和明黃素服,皆河清海晏品茶不語,對其孟浪狎昵語習慣性地聞若未聞,卻也都張著雙耳朵往樓下聽,都說咬人的狗兒不露齒,這叫發財的,倒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畜生。

  「你個下九流……」

  「小子下九流沒錯,不過您一攛臀捧屁的中九流奴才,卻能衣千金火浣衫、罩金絲雀雲甲,知道的只當你偷了主子家不少黃白元寶,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家左相大人俸祿太多花不完,銀子全埋地底了!小子寡聞承蒙賜教,不知吾皇身側的公公太監們是否也敢這般金貴穿點?!還是您當自個就是個權監?!顓頊老兒小眼老賊,可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

  火浣奴翡翠腦袋氣得個倍兒綠,一口惡氣噎住差點沒上來。

  「多嘴讓你他媽多嘴,看爺不打斷你腿。」紀瑾奪走一皂役手裡的木棍直接呼過來,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他投畀豺虎。

  少年攜孤寡忙後退幾步,冷然盯住躍躍欲試的幾皂役小廝,再作挑釁:「天子腳下,說理之地,樵父販夫,皆可聲音。便是吾皇要絞我腦袋也得依了大明律,經三法司鞫讞問罪,您算老幾?!」

  「老子算第一!」

  「哦?那今皇排第幾?!」

  死寂。抱月樓落針可聞,春林班止鑼止鈸。

  「你……」

  「大爺們口口聲聲要卸我兩條杠子,可以,但最好學學長袖善舞的令尊們,好好想想如何給平頭老百姓冠個莫須有罪名!」

  「莫你娘頭,老子想定你什麼罪就定你什麼罪,這今兒就你他媽祭日了。」熊炳才倏然從馬側取出鋼刀一柄,蹭光油亮削骨剁肉分分鐘砍碎你,嚇得圍觀百姓菜色草雞,紛紛接腳後退。

  少年瞥眼繡閣闌桿外依舊巋然不動、作壁上觀的金翼,心罵說小子都弔喪鬼吼鬼叫半天了,還不出手,聾了得是?!末了他忍住肝顫強裝鎮定,再作撻伐:「從來貧賤好斷壽命難測,難不成您是閻王的老子判官的哥哥,能替所有人斷生斷死不成?!」

  「老子還他媽就是閻王的爺爺了,來斷你們死活的。」

  「那您斷地吾皇是萬歲還是萬萬歲?!」

  死寂。抱月樓落針可聞,春林班止鑼止鈸。

  「上,給我上,廢什麼話,給我照死里打,照死里打。」紀瑾眼珠子一擰呼嘯著皂役,一時撕做一團。人群里終有三五大漢看不分眼摻和進來,一時撕做幾團。民情漸漸激化。

  七手八腳挨揍間,少年抱頭心罵句「金翼你大爺的」,咬咬牙根準備放最後大招。

  以是一瞬認慫:「不敢了不敢了,各路爺,小子千不該萬不該狗拿耗子,背鼓上門找你們的打。不敢了不敢了,饒命饒命。」

  劇情極速反轉,刺頭迭忙低頭,原不過個銀樣鑞槍頭!

  「真是刀快不怕你丫脖子粗!拉她走了走了,掃興。」欺軟怕硬的周鼐見群情激憤,忙順坡滑了句。

  「且住。」少年卻一把攥住哭天喊地的新寡裙擺,徐徐起身擦掉鼻底血漬,拽著她躲幾個大漢身後疊羅漢,理了理衣冠探出顆腦袋嬉皮涎臉道:「各路爺,小子狗掀門帘自認憑得一張嘴千條理,且饒小的再說個把句『好聽話』,給你們寬寬心。」

  「知眾家爺爺厲害了?小雜驢,跪好了多說幾句,說不好呼你丫一嘴把子。」一綢緞奴溜須拍馬趁機放聲屁。

  「草民洗眼一瞧,啊,大爺們雕鞍玉勒金鞭爭道,好不威風。」少年佯贊兩聲一笑即斂,搓摸下腮邊淤青,掃眼衢肆民眾瞥眼抱月樓,撩了撩袖子乾咳一聲兒,架起膀子終開始舌燦蓮花扒骨扒皮,將他爹「不沾皇家人不染皇家事」的叮嚀盡拋腦後,賭碼全押身份開漏,上趕著叫人「注意查收」這有一「硬茬」,不給他未來留一絲絲轉圜餘地:「素聞京城有四霸,看列位氣度,當是戶部尚書紀盈、禮部尚書周邦儀、兵部尚書熊韜略及左相敖廣四位朝廷重臣的公子無疑。常言虎父無犬子,看大爺們品行,當能推出令尊們德性,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少年盯眼車馬隊伍,朗朗又道,「再看這紫檀寶箱、車載斗量,想必是左相大人即將壽誕,各地文武百官孝敬的心意,嚯,這架勢得是運有幾萬兩白銀吶!草民以為這抱月樓的銷金窟蛤蟆海里,最不乏殿前伺候君主、說唱這事的顯貴,尤其是正在樓里吃酒摸香的吏部尚書馬萬群馬大人!帝畿重地,又逢左相喜日,若果真因我這窮小子這丑婆娘,今時今日見血見光,授人以柄,當真晦氣。」

  少年望人群中心走兩步,目指抱月樓再次拔高聲音道:「京城誰做主,閻王誰能當,草民們愚見,只當是今皇,不知大爺們剛才闕詞有幾分真?話如水潑,草民們又都是兩耳薄嘴聽真兒去!若大爺們就此作罷,草民們也當大夢一場,不消半日忘個乾淨。否則……」少年矢口一笑,嗓門冒煙道,「三部一相一次性被參,草民真不敢往深了想。外加大爺們北監的拔貢資格,都是靠買別人文章爭來的代考的,這樁樁件件當真對簿了公堂,怕爾等全家消化不良。」

  四野闃然,人群紛紛瞧往抱月樓又瞧回銀箱子瞧回眾霸王。很快就交頭接耳比比劃划,雲議紛紛。狗肉羊頭后,暗自觀摩的左相長子敖放這才打馬走出。周鼐熊炳才避開一角,紀瑾正欲說話,敖放抬手截斷。

  且不說他們被這小雜種句句套住字字扣頂藐視皇權的高帽,末了能將他們的身家底細爹老子以及隱秘作弊史給細細羅列出,表明他絕不是升斗市民、黃口簡物。單看這巴眼巴肝的螻蟻賤民,已殺不光,而悠悠眾口更是難堵。偏巧這抱月樓有那「登天梯」,哪個顯貴不來這尋鶯摸柳酒色財氣,少不得要被哪個窗子門縫兒聽去,尤其「馬黨」,若真叫他們聖前惡參一本,卻是如何收場。京師重地,顯赫權貴尚需夾截子尾巴,他們今兒倒被這狗東西一把扯出了狐狸腿,倒打一耙子。

  各懷異心時,敖放俯下身子,陰毒里摻勺溫羹:「小兄弟好才口。我府上正巧有個說文斷字的美缺,剛好就是你了!」言罷示意皂奴,「還不備頂轎子,請小兄弟到府上一敘,順道吃杯壽酒。」皂奴聞言立時張爪,開始「請人」。

  「喲嗬,小狠人兒,走哪都生猛撻伐、出口必傷,」聽書看戲的花鬼吧嗒合上三十二骨沉香桃花扇,瞥眼風塵不動的兩尊神,「你倆也不管管?!」見二人依舊安心意適地吃茶喝水,轉身自作吩咐,「秋豪,下去搶人。」

  秋豪看眼玄袍公子,低聲詢問:「主子?」

  玄袍緘默未言。

  花鬼伺機踢腳闊臉濃眉的施步正,扇頭再一拍秋豪大臀骨:「倆沒眼色的長杠子,快去呀。」

  正撕鬧間,闊天飛來兩大羅神仙。拳腳無影時,火浣奴已一個倒栽蔥摔下馬、綢緞奴一個狗啃泥跌出三米遠。

  「滾。」施步正啐句,聲如洪鐘。

  眾奴眾兵正欲集體出刀,敖放急急攔住這群瞎了眼的東西:「還不快滾。」一群惡奴這才屁滾尿流拉著車馬寶箱狼奔,敖放識趣陪笑:「赤腳蠢奴,擾了……」

  「相爺壽誕,敖公子當速歸。」不待他講出秋豪叉手恭送。敖放心底不快,卻也不敢造次,望眼踏月閣,策馬揚鞭攜一窩黃鼠狼疾速遠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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