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封殺
高導的意思是叫徐英鵬道個歉。
可徐某人是個憨憨。他不覺得自己有錯，他以為，剛才高導既然打算找我們的茬，那他就得這麼執行。
「這人幹什麼的？」高風沖著副導嚷嚷，「在片場幹什麼活的？我怎麼沒見到過他？」
「這……臨時干點活……」副導連忙衝過來，滿臉惶恐。
「什麼活？」高風稍微一愣。
「就……打雜。」副導含糊。
「誰招他進來的？」
「這誰……誰招的？」副導彷徨四顧，「誰？誰？！」
副導厲聲呵斥。
四下無人回答。大伙兒都不發聲響，眼巴巴抬頭看天。
旁邊是棵榆樹，榆樹的樹葉屬於厚實的葉片，葉子邊緣是齒狀的鋸形。夏日的陽光原就強烈，葉肉部分在陽光的照耀下隱隱泛著紅光，連接的葉脈部分也格外硬朗清晰。大家彷彿入定般盯著葉片。高導滿腹怨氣，他還不清楚劇組情況？
劇組成員就幾種。
投資商打招呼的。
副導演招的。
群演頭目送來的。
還有根據招聘廣告，自己尋上來的。
第一種很明顯，投資商和製作方的酒沒少喝，禮沒少拿，自然認得清。至於副導演招的，稍微有幾句台詞的，他都認識，負責場外班底的，重要人物他也認得。
至於后兩種——談什麼得罪？他壓根就不重視！
高風立馬指著徐英鵬說：「這個人！立刻！馬上！給我開了！」
高風身胚頗大，體格健碩。長期思考和精英教育讓他的大腦穩定發育，頭顱腔骨也較常人更為厚重。他姿勢穩健，但脖頸和肩膀習慣性往前傾，可能有點兒駝背，他說話聲音渾厚，很有點力度。
他一咆哮，氣場就有了。
眾人都不敢說話。
徐英鵬憨憨地說：「我簽了合同。」
高風：「？？？」
徐英鵬說：「提前辭退要多給半個月的工資。」
高風：「滾滾滾！」
高風想了一會兒，似乎仍然憋得慌。「你還想要工資？」高風罵道，「你以後想在這個圈子混嗎？不怕封殺啊你！」
他這句話頗為有效。
外行人不太懂什麼叫封殺。
其實行業內的封殺分幾種，一種就是官方的，通過總局發給各地方電視台、網路平台的規章與建議，那批示很含糊，兜底條款玩得一流，什麼「不適宜」，「嚴肅對待」、「慎重處理」云云。下面的人心領神會地立馬就照搬照做了。
往往這事有大有小，偶爾還有誤傷的。它們這麼說，就是留個空隙，如果是誤會，有一天可以要把這個誤會給糾正過來——但自己不道歉！怎麼樣都不道歉！這道理大家懂的吧？
小江在片場時跟我講過一個故事，說以前有個女演員拍了個文藝片，拿了大獎，但她在片子里裸露鏡頭太多，所以非常有爭議。有一天審核部門在辦公室里觀摩，恰巧有位領導去串門，當時暫停鍵按下了就是這個畫面。
那審核人員很尷尬，心想，喲，太尷尬了呀，要找點話說說！於是就問那領導：「您看這女演員怎麼樣？」
那位領導想的也有點多。
他當時就想，你問我對一個脫光的女人有什麼看法，這叫我怎麼回答？說好看吧，好像我犯什麼錯似的？我容易嘛！天天一大堆事，你還在這給我下套！
當即領導一板臉：「沒意思！」
他扔下這句話，立馬就走了。也是怕這工作人員問他為什麼沒意思。要這樣掰扯下去，那事情沒完了。到時候四處一傳，說某某對某個沒穿衣服的女演員感興趣，對她點頭論足的，他還要不要臉啊！
所以領導走得很利落。
可待他走後，工作人員一下子懵了。
他心想，壞了！這該不會是真有意見了吧？
於是，下了封殺告示——這就是個烏龍。聽說後來兩年，這事淡了，那女演員人脈比較廣，有些導演製片看她可憐，幫忙遊說，就又給解禁了。
當然這故事是江采舟跟我說的。
是真是假，我也不保證。
至於其他的封殺，除了官方明文告示的，還分行業協會與娛樂圈大佬的封殺。
像品性有問題的，比方出軌劈腿的，片場耍大牌——一般上升不到總局方面，只好協會動手。
而且，還具有一定操作性。基本上對象原諒了，協會不會管，該怎麼樣用，就怎麼用，人員照用不誤；可要是人家對象不原諒了，事情抖露出來，這「封殺」就必須的了。
耍大牌也是如此，看製作方最後是否原諒，酌情處理。
網路小說中大多數的封殺，多半是指娛樂圈大佬，大佬想潛女明星，不能得逞后惱羞成怒，放出狠話，你要不同意，別想在圈裡幹了！然後動用關係，不給條活路。
高風此時喊「封殺」。
就屬於「娛樂圈大佬的封殺」了。
他雖然是氣糊塗了，但他的確能做得到。
像他這樣的導演，封殺有名有姓的大人物，那恐怕還不夠格，但一些十八線小藝人，甚至不出名的攝影師、化妝師，那還是可以的。
圈子內部有個黑名單。
導演之間都是相互通氣的。
稍微有點問題，彼此說一聲，某些不出名的人物絕對混不下去了。他要是真使壞，與同僚打聲招呼，說某個小子在他片場惹事，云云總總補上幾句，那徐英鵬這小子絕對完！
高風威脅徐英鵬，說要封殺。
他問徐英鵬，你不怕我封殺你嗎？
徐英鵬客客氣氣道：「不怕！」
當即，高風漲紅著臉，他直著脖子，怒視著徐英鵬，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潸潸流下，陽光灼熱，他不斷伸手擦拭，也抹不盡。
副導演站在不遠處，惶恐地望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朝徐英鵬擠眉弄眼，意思是叫徐英鵬不要和高風計較，吃點虧，不要緊。趕緊走人，不要讓他為難，才是正經事。但徐英鵬彷彿沒看到。
徐英鵬更是天真地一拱手：「付清款項是履行合同的必要責任！」
高風聽他這麼說，更是怒到極致。
他對著天空大喊大叫，勃然大怒。周圍人看見不對，連忙圍上去。眾人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讓他稍稍平息怒火，不至於那麼失態。
最後還是我們劇組的幾個人勸住高風，叫他不要和這麼個完全不懂行的新人置氣。
特別是老王，廢話特別多！
勸人的話中，十句差不多有一半都是他說的。
「行啦，高導，事情結束了！」
「消消氣，消消氣！片子還要拍呢，為這麼點小事較勁，不值得！」
「得饒人處且饒人！現在貴方還沒殺青吧？惹那麼多亂子出來，不吉利，今天這一遭，算不算是血光之災？趕明要不去燒柱香，消消晦氣？」
……
眾人七嘴八舌地勸著。
高風不是個傻子，他仔細思索一下，也明白了我們的意思，畏縮下身子。
他也只是想想。
他可不願意為這麼件破事打招呼。
畢竟互相打招呼什麼的，也要人情往來。為這麼點事就浪費人情，那電影還拍不拍了？電視劇還殺不殺青了？！
高風站在原地，傻乎乎望著天空。
副導演見勸得差不多了，連忙也上前。
高風看他有氣，恨不得飛踢他一腳。但最後，他還是強壓住怒氣，故意裝作寬宏大量的模樣，擺擺手，對副導說：「結賬，你帶他走吧！」
「可還有半個月的工資。」徐英鵬說。
「唉！」副導急了，急忙扯徐英鵬的領子，「快跟我走，少說兩句！」
他拽著徐英鵬就往別處走，徐英鵬還不願意離開，和副導演互相拉扯著，兩人一路爭吵，一路往榆樹旁的小道去了。
高風死死盯著他們的背影，直到徐英鵬走遠了，這才長嘆口氣。這一口氣很長，彷彿要把心中的鬱悶吐盡。
直到這時，似乎一切才完結。湛藍的天空深邃又平靜，平板光亮的水泥地面砂礫也顆粒清晰，縫隙處的長草隨風左右搖曳，一些回歸寧靜，平凡又美好。
高風緩了一會兒，重新堆上笑容，握住老王的手，搖了兩下，道：「誤會啊！」
「哪裡哪裡。」老王趕緊說。
「聽說你們的戲播了吧？」
「對。網播劇，比不上高導您大銀幕電影。」王明后恭恭敬敬地說。
「哪裡，都是拍戲的，還分什麼高低？」高風堆笑道，「你們那網播劇叫什麼名字？我去網路給你們做做宣傳？」
他給我們一一打招呼。顯得非常和煦。
彷彿我們之間並無產生多少矛盾，反而是多年未遇的舊友，互相寒暄著。
我也和他說了好幾句話，抬頭望向榆樹邊小道的盡頭，徐英鵬與副導演的身影已經化作兩個小黑點，幾乎看不見了。
我眨眨眼，清風拂過，似乎太陽把眼睛給刺痛了。恰好藨草夾縫中跳出一隻螞蚱，朝著紅瞿麥的花心蹦躂去了。
直到高風答應幫我們轉發宣傳，我們才和這個圈子搭上了邊。
老王還在和他寒暄著。我站在草叢前，望著遠處發獃，忽然間，發現黎冰兒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