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試鏡
「你沒必要找我的，你沒看到，來試鏡的女多男少？」李洛掃了一圈四周，她說的是事實，藝術院校，原本就是女多男少，但影視圈需求量，就男多女少。我們這戲一公開，說不需要幾個女演員，可饒是如此，女性面試者，卻要比男的多上許多倍。「你就沒有挑選她們的打算？」
「我記得你在朋友圈標註進了模特公司了吧？」我問。
「是呀！那又怎麼了？」李洛問。
「你們公司就不能幫忙做個宣傳？」
「……」
「不能嗎？」我忐忑不安，疑心她會拒絕。
「好哇！你在打這個主意！」
「這不是廢話？」我說，「黎冰兒背後是大地娛樂，你說她來我這，她老闆知不知道？如果不知道，得了，法律官司一起，我雖然未必輸，但肯定得罪人！要是她老闆知道，我就不能拒絕她——想象一下，一個演員比導演製片權威都大，我這個拍攝班底能不能起來？她要改劇本，那可怎麼辦？」
「……」
「學著點！」我拍拍李洛的胳膊，「娛樂圈沒那麼好！勞動人民最偉大！」
「是我好欺壓吧？！」
李洛態度有點不屑。我揮揮手，沒說下去。
這時候拍好照片的人員已經很多了，不少人坐在座位上，握著手機低頭默念。
黎冰兒抬頭望了我一眼，那眼裡透著狡黠，還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東西。我趕緊把視線挪開，不去看她，窗外黏蟲扒拉在夏日的綠葉，知了聲響，窗欞被陽光打散，像是鑲嵌在深綠色牆壁上的油畫。陽光像是在窺視著室內。
王明后見我們這邊嘀咕，咳嗽了兩聲：「台詞都拿到手了吧？」
「拿到了。」
四下響起稀稀拉拉的聲響。
「有上廁所的嗎？」老王又問。
「……」
「還有其他問題的嗎？」
眾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又是一陣沉默。「沒有的話，就接著看台詞啊！」王明后開始翻包，「十五分鐘后準備試鏡。」
我幫他把攝像器材給支起來，下面的人一聽，全都慌了。
「十五分鐘？」有人嚷道，「這連台詞都背不下來！」
「對啊對啊！」
「這麼快！不給人準備時間？」
「這不公平！有的人早就拿到台詞了！我們十五分鐘太緊湊了！考官你們行不行啊？這怎麼考！」
……
「就二頁紙，還單面印的，字型大小又大。」王明后說，「而且挑你們演的背，台詞分量真不多，背不下來真不該吃這碗飯！」
四下一陣鬧哄哄的。
其實按理來說，如果是大戲，的確要排很久，有時候一兩天都不算是個事，要把劇情吃透。
我們也提前把台詞發給他們了，但攔不住現場報名的人太多。
「現場報名的，等那三十人試鏡完再來。」王明后扭頭說。
我把架子支棱好，電線接好，調試鏡頭。現場仍舊是鬧騰。
「抓緊背背，抓緊練，等會就正式開始了，別想太多！」老王對眾人道。
可是他這番話並沒有給大家多少安慰，反而激起一陣爭議。
「我們也不能想太少啊！」有人嚷道。
「想也沒用啊！」老王說，「這演技，平時就該練了！大家都是專業學這行的，以後要靠這吃飯……再者說了，著急也沒用，我們就要幾個演員，下面這麼多人，大多都是走個過場——有錄用就肯定有落選，我先把話放這裡了，我們找演員，是找合適的。落選的，也別太往心裡去，未必是演得不好，只是不太符合我們劇組的角色，祝大家今後找到更好的作品，富貴發財！」
老王伸出手來，握拳拱手，團團作揖。他這人嘴皮子很溜，嘴皮上下一動的，天女散花，天花亂墜。
他說話平時都挺有效的。
但現在不怎麼管用，這群學生不聽他的。有滿臉怨懟的，有甜言蜜語的，大家團團繞把老王圍在中央，黎冰兒也饒有興趣地觀摩情況。
「都是小段落，沒什麼難的！」老王很是為難，在嘈雜的聲響中，不斷蠕動身軀，像是一條巨大的蠕蟲。
可眾人不理解，更是炸開了。
「狼來了」的教育又不是現在才有。以前學生時代，考前老師都愛說「這不難，只是個階段性評估，看看你們差在哪裡」，考試后就成了「就考這麼多分，你們怎麼學的！」眾人被欺騙已久，誰也不相信老王的話。
「不行，時間太短了！」
「沒錯沒錯！」
「這點時間真的練習不了！」
「導演，再給點時間吧！」
「……」
老王沒說話。這些學生嚷嚷叫導演也算不上錯，其實各劇組招人試鏡的，基本上都是副導和演員統籌。
這批人三教九流的，有名校碩士研究生出身，也有農村初中未讀完，出來打工的。所以他們看我們年紀小，也沒有多在意。
專業學這行的，更是清楚。老師多多少少都打過招呼，管他副導、導演，一律都喊導演。只要導演他不在，這麼喊總沒錯。
「你們抱怨的功夫，用來背台詞難道不好？」王明后說，「你們看，有的都已經在練了！」
眾人四下一張望，果然有人在做準備，搖頭晃腦的，低頭默念台詞的，然後忍不住暗罵：「叛徒！」
旋即也紛紛叛變，低頭看台詞。
一時間，教室里如同精神病院。
有大笑的，有大哭的。有伏在桌上睡著了的，有躺在地上打滾的——個個原本人模狗樣，但在幾個試鏡的開了先河后，情況一度失控。手足亂舞，撒潑大哭，活脫脫跟一隻只四腳朝天、奮力蹬腿的哈士奇似的，喜劇效果出眾。老王偷瞄了幾眼，也不禁竊笑。
「我後悔了。」我望著亂糟糟的教室嘆息道。
「什麼？」老王問。
「我們不應該先找演員的。」
「也是。」王明后想了一下，「你不是說還要攝像師、燈光老師，先把這些班底找到，再面試演員也一樣。」
接著他又提醒我：「不過，你要記得，現在是暑假剛開始的時候，再拖，就找不到人了。」
「我是說先找場務。」
「……」
「就算打起來，也有人幫忙拉架。」我橫掃一眼場下，心平氣和道。
王明后聽了，瞬時噎住了。那時候我倆還是第一次招呼人試鏡，許多東西不懂，都憑感覺。
不過就算是感覺，一旦對比，差距就顯現出來了，可堪雲泥之別。
有的表演痕迹嚴重，那得算是好的。「多點喜感！」
這邊我們對表演進行調整，試鏡的眼淚唰地一下留下。
還有的哭戲眼淚死活不掉。
但口涎鼻涕嘩啦啦的。
可饒是如此，愣是沒看出什麼真情實感，美學更談不上。活脫脫像一個在喪禮中藉助芥末醬和生薑水才能流眼淚的不孝子。
「我現在相信你說的了。」老王悄摸摸說。
「什麼？」
「先找場工。」
「為什麼？」我好奇問道。
「我現在相信這些人精神有問題了。」
「……」
實踐出真知。
良莠不齊便是這批試鏡的感受，大多數學生只是在混日子，而拔尖的那幾位，怎樣也遮不住眼。
「就挑這幾個吧。」我拿筆在名單上比比劃划，敲定一個叫步勇的人。老王掃了兩眼簡歷，也很認同。我們兩人小聲嘀咕一下，原本以為只是私下談論，敲定個角色，殊不知有人盯著我們。
按理說，敲定演員這事就該背後談論，這又是經驗不足的我們犯下的一個錯誤。
「導演，挑中誰了？」
有女孩嗲聲嗲氣地說。
眾人一看此女率先發話，紛紛圍繞上來，苦兮兮看著我們。
「導演，要不再給點時間。」立馬有人賠著笑臉迎來，旁邊原本還有幾個矜持的，一聽主動出擊，心中不由暗道一聲奸詐，也紛紛迎上來。他們把嘴皮磨破，只是為求點好出路。
我應該慶幸這些人不多，現在稀稀拉拉的，大多數試鏡的都走了。整間教室留下的，不過四五十人。
「咳咳，都回去吧！」王明后哀嘆道。
「導演……」
「導演。」
「導演！」
……
「回去等通知！」王明后跳起來。
他嘴裡丟出一堆話來，原先還強行按捺著，現在一股腦全拋出來。「哈哈！牛匹！試鏡不就這樣嗎？有選上的，就有落選的，回去等通知吧，哪一家劇組招人都得要走這流程！」他咬定牙關，態度堅決，手忙腳亂，將試鏡者的簡歷收起來。
我一看這情況，趕緊配合，拆腳手架，將攝像器材拆卸，妥當收好。
旁邊的圍觀群眾見我們如此，又陸續走了一批，剩下的群眾不過七八餘人。李洛靠著門邊站著，黎冰兒睜大眼睛，打量我們。
我剛把裝攝像器材的拉鏈拉好。
有男子已經迎上去，找老王茬了。
「你們這試鏡太兒戲！也不尊重我們這群演員！」那名男子道，「如果個個都像你們，我寧願離開！這算什麼？」
王明后聽了，目瞪口呆。
而這個男人則一臉憤恨，心氣不平。他雙手緊緊捏成拳，似乎一場戰爭無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