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再遇穆雪
年輕偶像一聽，臉色瞬間變了。
大多數人聽到詢問，首先態度都是含混誇讚別人。不管喜歡不喜歡，當代人際交往就是這麼虛偽，說真話的，反而要被人叱責情商低。至於網路上的——呵，當真有多少人會追著別人一路罵？多數是營銷號炒作，娛樂公司自家買熱搜，#難聽#，也有少數是敵對公司搞的。但到底是少數，有那個錢炒作自己不好？黑火，它也是火啊！
可粉絲不知情，粉頭和經紀公司帶她們下場鬧。粉頭是有好處的，和她們偶像拉個小手，吃個飯，親個臉頰之類，和過去那種瓦舍差不多。但總之，粉絲被忽悠著湧入網路，痛罵道，怎麼能這麼罵他們偶像啊！大多數路人也覺得，不喜歡就不聽得了，黑粉、鍵盤俠煩人！也有一小撮特異份子又另有觀點，心想，唱得難聽了，還不給說了？我這是罵你嗎？還不讓人說實話了啊！
然後互聯網互相掐架，掐得真實路人下場，哦，一下子就認識某某偶像了，知道某某歌了——特別這歌也不怎麼難聽，只是遠遠談不上驚艷罷了。
這是網路營銷手段。
後果也有負面的。
至少某些無所事事的網民有了個可以發泄怨氣的出口，沒事私聊偶像，怒罵他們。偶像也或多或少有點陰影，別提公共人物需要接受觀眾的批評，誰都挨不住天天被人掛牌遊街，敲鑼打鼓的，沒找根繩子把脖子拴起來掛房樑上，那都是心理素質變態的了。有人說過去明星沒有這麼矯情造作，可過去明星的消息都發布在報刊雜誌，他們在台上，觀眾在背地裡。觀眾怎麼想的，他們看不到啊！
這個偶像也有這樣的陰影。
他姓朱，叫朱傑然。一路聽到別人「難聽、難聽」的罵著，也有點受不了。他聽到我這麼說，差點沒炸了。好在他旁邊的隊長唐仲夕反應快，一把拉住他。「允許個人有不同的觀點。」唐仲夕問道，「請問您覺得這首歌哪裡不好？」
這時候他們的粉絲有點躁動了。
追星的或多或少有點腦神經活躍，聽到批評的話，受到刺激了。有幾個女生已經隱隱罵開。王明后緊張得滿頭大汗，他推我一把，意思是得罪這麼多人，到時候出去就麻煩了。
「歌寫得差。」我神情淡定，「和你們唱的沒關係。」
這幾個偶像或多或少受到點專業培訓，唱得肯定比普通人好。但水平究竟有多高，這很難說，因為作曲家降低了演繹難度，搞得這歌要高音沒高音，要低音沒低音，單純弄節奏感。要我說，這歌曲作影視劇插曲都不夠格。我們搞影視的，對背景音樂沒專業音樂人士要求高，基本上能渲染出情感，恰當就行了——這曲子卻太平庸了，沒感情。
朱傑然聽了，鬆了口氣。
粉絲們聽了，也鬆了口氣。
老王就更別提了，差點沒感動到哭了。
其實我挺老實的。一首歌曲不好聽，有多方面因素。演唱者沒水平，作曲家沒靈感，填詞者發神經，編曲的搞創新——不能單純歸結成演唱者的問題。雖說偶像泛濫，歌曲不好，有的因為是經紀公司逼迫作曲家改曲子——高音唱不上去就給刪了，低音唱不了也給改了。還有一些因素是作曲的本來就是沒多大水平的，各種人際關係找進公司的，或者有些資本大老闆認為聽著差不多就行了。老闆想，雖然曲子編得差，可它便宜啊！就這樣雇了一堆沒水平的作曲者。
簽好字的專輯已經遞到我手裡，老王對我一點頭，撤吧！我說，好！於是我倆就打算跑路，那神氣活現的偶像就叫住我們。「多聽聽我們的歌，找個對象啊！」年輕偶像說。
我的心被刺痛了。
那個女孩，究竟在哪裡呢？
我們離開門后，老王哈哈大笑，我心情說不出的複雜。他把專輯取出看了一眼，夾在腋下，跟我說道：「你剛才沒看到那些姑娘們的表情嗎？哈哈哈，有意思極了！」老王笑得很張狂，附近的路人投來驚訝的眼神，令我無地自容，恨不得不認識他。可王明后的笑聲實在太大了，一下子吸引住大廈平台前一位白衣少女的注意。
那少女回過頭來，驚訝地望著我們。「你們這是怎麼了？」她問。
來人便是穆雪。
她柔順的長發落在肩上，兩隻眼睛亮亮的。她見到我們，訝異的神色從臉上一閃而過，快步走來。我們仍舊是從特殊通道出來的，旁邊是一道狹窄樓梯口。我見到她，嚷道：「我們過去吧，擋別人路了！」穆雪這才停住腳。
王明后推著我的輪椅，一路癲狂地跑過去，到她面前將將停住。
「你怎麼在這？」老王吃驚地問。
「你們呢？」穆雪微一側頭。
「唉，別提了！」王明后嘆口氣。
「你們倆這是怎麼回事？搞得一身傷？」穆雪打量我們。
「——唉！別提了！」
王明后重重嘆口氣，這時候的沮喪要比之前情真意切許多。畢竟被許大小姐指派拿簽售，總比受傷好。不過，咱們受傷，許嘉莉仍然脫離不了干係。
穆雪可不清楚這些。
她歪頭看我，忽地一笑。
她的笑容很難形容，是一種好女孩的笑容。你看到她的笑容，並不會在意多漂亮，只會情不自禁地高興。「為什麼不要提？」她忽然問。
「我們被牽扯到一件很複雜的事中，被一群小混混打了一頓！」王明后說。
穆雪的笑容消失了。
她露出奇怪的神情：「複雜的事？還是關於程晴的？」
王明后一下子噎住了。他偷看我。我發言解釋：「也不是。臨江區那地方還有一些殘留的小混混，我和老王過去，受了連累。」
「那些混混呢？」
「派出所呢！」
穆雪凝視著我，點點頭。我望著她的神情，一陣恍惚。
「你來這裡幹什麼？」我問。
「今天有漫展活動。」穆雪一愣，旋即回答。這時候她已然露出微笑。
「漫展？」我問。
「恩。」
「今天不是那什麼偶像明星的簽售會嗎？」這下子連老王都困惑了。我們剛剛從那個叫作TEE的偶像團隊的簽售會中出來，受許大小姐的邀請。自然再清楚不過了。
然後穆雪微一抿嘴，猛一搖頭。
「二樓！」穆雪說。
我們順著她手指的目光，看到一人高的廣告牌。那廣告牌黑白雙色底，塗抹著血紅的文字：「你的我的漫展」。廣告牌子的帆布在狂風中獵獵作響，陽光既冷又明媚，氣息中有種微妙的值得懷念的味道。
王明后低聲罵了一句。
我們就站在附近，竟然沒看到這廣告牌。「我現在要過去了。」穆雪問，「你們要去嗎？」
我和老王對視一眼。
因為許大小姐約定十一點見面。我們也沒想到這麼快就從簽售會出來了，在這個廣場還要逛兩個小時，著實沒意思極了。與其苦挨著，還不如出去逛逛。「附近有電梯。」穆雪怕我腿腳不方便，所以先說道。
「那就一起看吧！」我說。
國內的漫展還是老樣子，四邊都是賣本子的，還有一些其他周邊。逛漫展的大多數是妹子，偶爾也有男性coser打扮得風格獨特，長相大多也挺獨特風格。當然，也不乏一些好看的。穿著暴露的女coser旁站著一大堆宅男，就差沒流口水了，擠都擠不過去；長相帥氣一點的女生反串成男角色的情況多點，周圍則是一群女生，過去看一眼，容易被當作流氓。
所以漫展是個特別的地方。
真流氓打著亞文化的擦邊球肆無忌憚，普通宅男直接一拳被擊到社會底層。王明后一路偷窺漢服小姐姐，結果這姐姐樣的人物一扭頭，大碴子味的男聲就冒出來了：「看什麼看？！」
王明后瞬間就要吐了。
他想起他弟，一直管不好的弟弟。
「我受不了了！」王明後跟我們說，「你們先逛著去，我去趟洗手間！」說罷，他急匆匆從人群中擠出去，沿著標識離開。穆雪有點手足無措，但緊接著就接過輪椅，推了起來。說實話，妹子雖然力量小，但比老王那傢伙推得穩多了。
我們兩人一下子陷入沉默中。
雙方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原先老王在的時候，還能互相聊幾句，漫畫呀，學習啊，社會新聞之類。可獨留我一個人和穆雪在，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我不是那種一見到女生就口拙嘴笨的人，相反，我打小和女生關係處得就不錯。可能是曾經經歷的關係，說你家裡窮，或者沒有父母，有的品行不好的男生就欺辱上頭了。女性多數有種天然的同情感，一聽這情況，反而更樂意幫忙，也關心對方的感受。所以我和穆雪沒話可說，倒不是男女性差異問題，就是單純的一種——時間彷彿被拉長的永恆感。
然而時間總有盡頭。
穆雪推著我到了會展的另一頭。只見緊急出口的大門旁，有兩個男人鬼鬼祟祟的，其中一位身著毛線衣，扎著紅圍巾，戴著金絲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另一位高挑瘦削，平頭醒目，小眼珠子滴溜溜轉，他不時把腦袋探出緊急出口外，問那位中年男人道：「寧虛他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