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油盡燈枯
半個時辰過後，府內多出了十數道身著黑袍的人影，單膝跪地，顯得很是恭敬。
「肖大人，鄙人何川，久仰您的大名了。」
一行人里，為首的青年站起身來，上前兩步，臉上的笑容有些諂媚。
「墨軒呢？」
一號微微偏過頭去，似是瞥了他一眼。
「墨軒……墨軒師兄因為計劃失敗，已經回宗受罰了，故長老派我來繼續處理潭洲一事。」
砰！
「他墨軒都不能辦成的事，憑你何川，也配？」
伸出的手臂死死地卡住了何川的脖頸，一號的目光里閃過些許森寒。
那墨軒好歹還是邪宗長老親傳弟子，眼前的這個，只會讓他感到對方敷衍的態度。
沒有實力，沒有資質，同螻蟻無異。
「咳……長老說過了，這裡……沒有墨軒，只有我何川。」
感受到呼吸越來越困難，何川面色漲得通紅，說話也是斷斷續續的，但他的臉上卻仍然帶著笑意。
「哦？」
聞言，一號鬆開了手，有些意外的看著跪倒在地上的人影。
「有點意思。」
「沒事，沒事……畢竟肖大人只知道墨軒師兄的名頭，而我何川，不過是一介無名小卒罷了。」
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何川緩緩站起身來，臉上的笑意更盛了幾分，彷佛剛才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肖大人，不知今日喚我們前來，所為何事？」
「用不著你來試探我。」
一號冷哼了一聲，「現在，我需要邪宗的幫助。」
「當然沒問題。」
何川沒有任何猶豫的便做出了回答，從乾坤戒中拿出了一封書信遞了出手，緩聲道：「不過，大人您需要接下這個。」
「邪宗的邀請函？」
「是。」
「我接下了。」
信紙逐漸泛黃，一縷白煙徐徐升起，無形的力量環繞在兩人周身，旋即又瞬間消散開來。
見狀，何川微微頷首。
「那麼，合作愉快。」
……
————
「和邪宗聯手么，一號……」
何川等人離開之後，李仲很是複雜地望向頭頂的星空。
「他們的目的，可並不單純啊……」
「我知道。」
一號的語氣很是低沉，沒了剛才的那份傲慢之意，沉聲道：「我們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了，終究，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融匯之境……」
三號喃喃的開口，目光中滿是茫然之意。
「一號，我們真的能達到那種地步嗎？」
不知道多少次的慘敗，他已經有些失去信心了。
「會的。」
「不管是陸長歌也好，邪宗也罷，終究只是我們道路之上的絆腳石罷了。」
眉心的豎眼猛然睜開，怨魂的哀嚎聲回蕩在府內，一號的回答很是斬釘截鐵。
「把他們都抹除之後，我們終將會站在世界的頂點，融匯之境，可不是一般六境能夠與之相比的。」
話鋒一轉，他的視線移到了李仲的身上，緩聲道：「二號，你去把六號和他的宿主帶過來，四號已死，他們的力量極為重要。」
「是。」
李仲點了點頭，轉身朝閣樓里走去。
「六號那邊的情況如何？」
似是想起了什麼，三號出聲問道。
「算是達到了預想的目標，這次襲殺過後，黃雲化不死也殘。」
聞言，一號冷哼一聲，目光中閃過些許異色，嘶聲道：「三境就妄圖燃燒血氣，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
感受到他的狀態有些奇怪，三號不再多言，微微低下了頭。
「我去裡面看看六號他們。」
……
幾人都陸續散去了，偌大的庭院內便只留下了一號獨自一人。
「陸長歌瀕死，黃雲化重傷，如果，這只是一場棋局，那該有多好……」
緩緩抬起手臂，一號的視線落在了那早已陷入昏黑的天際，零零散散的星光透過他的指尖，照射在面具上。
「雲風……」
喃喃地重複著自己兒子的名字，過了不知多久，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目光中的懷念瞬間化為了暴虐和怨毒。
「一個野種和一個棄子，還真是有骨氣……」
「陸長歌，黃雲化……」
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的一句話，一號死死地捂住面頰，眉心的豎眼裡迸射出一道妖異的神光。
「和你們有關係的人，都要死。」
……
「一號，我把人帶過來了。」
片刻之後，李仲拖著已經陷入昏迷的魏靈走了過來，低聲開口道：「難怪六號和她僵持了如此之久，這魏靈已經到了鍛骨之境。」
「三境么……」
一號那陰沉到了極點的眼神緩和了些許，輕聲道：「把她喚醒。」
「是。」
法陣的光芒一閃而逝，魏靈緩緩睜開了雙眼。
砰！
一隻大手瞬間按在了她的頭頂。
「唔……！！」
意識才剛剛恢復便遭受到了劇烈的刺激，她的臉上露出痛苦之色，身體不斷抽搐著。
這是，怎麼了……
眼前的視線很是模糊，只能依稀看到身前的那個面具男子正催動著什麼術法，口中念念有詞。
我要死了么……
浩瀚的力量沖刷著她的魂海，引起神識暴亂，思維也逐漸變得遲鈍起來，片刻之後，她似是勉強理解了現在所發生的一切，心裡不由得湧上一股悲傷之意。
「不用擔心，你的靈魂並不會被我湮滅，只是變成了一個新的自己而已。」
隱約感受到魏靈內心的情緒，一號的目光中閃過些許漠然之意，輕聲道。
新的，自己……？
遲鈍到極點的思維開始陷入凝滯，一句簡單的話語在腦海中蔓延，但她已經無法去理解這句話有什麼意義了。
掙扎著，掙扎著，掙扎的力量還是弱了下去，她的眼神變得空洞，失去了神采，面上失去了表情，也像是失去了自我。
我，到底是誰……
千瘡百孔的魂海逐漸分離崩析，新的力量正在構築，到了最後，殘留在她心底最後的記憶，只是一個她已經不明白意義的名字。
可心……
……
「看來，她對拓跋心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片刻之後，一號緩緩收回了手臂，眼神有些複雜，望了望身旁的李仲。
李仲默然。
「兩人的力量融合，戰力應該不會比我遜色多少。」
三號有些感慨的看著地上的魏靈，輕聲道：「就像……他一樣。」
「……」
幾人的思緒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逝去的同伴，氣氛陷入了沉默之中。
……
「咳咳咳……」
一陣略顯虛弱的咳嗽聲打斷了眾人的思緒，將他們拉回了現實。
「六號？你這麼快就已經醒了？」
李仲有些詫異的看向了地上的人影。
「……」
「她的抵抗意志，比我想象中的要頑固，但或許是因為無力回天，她最後還是放棄了無謂的掙扎。」
停頓了片刻，魏靈的口中傳出渾濁的聲音，這也代表著，她已經被六號徹底的主導了意識。
「感覺如何？」
「很好……掌控了這具身體，我的戰力足以媲美四境修行者。」
緊了緊自己的手心，六號的臉上露出些許喜色。
「如此的話，我也可以放心讓你去處理妖族那邊的事情了，不過，暫時還未到時候。」
一號微微點了點頭。
「是。」
「都散了吧，去做些之後的準備。」
一號擺了擺手，遣散了面前幾人，輕聲道。
「既然已經沒了退路，那也該做出個徹底的了斷了。」
……
————
春香樓上，傳送法陣的光芒逐漸消逝，數道黑袍人影站定在了房間內。
「何師兄，您沒事吧？」
其中的一人出聲打破了沉默的僵局，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為首的人影，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遞過去幾顆丹藥。
「當然……沒事，即便是有事，你以為……這些丹藥能起到什麼作用？」
聞言，何川雖是露出了幾分笑容，可目光中卻閃過一絲森寒之意。
「不敢，不敢……！「
見狀，那邪宗弟子誠惶誠恐地低下頭去，語氣變得有些顫抖。
「,,,,,,」
「不過，也算你有心了。」
沉默了片刻，何川還是接過了那人手中的丹藥，臉上正色了些許，溫聲道：
「這些問題暫且不談，既然他們已經答應了合作，那當務之急便是把斷魄大陣在潭洲城內布置下來，這可是長老的任務。」
停頓了片刻，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完不成長老的任務，後果是什麼，你們應該知道。」
眾人噤若寒蟬。
「至於你……」
伸手指了指剛才的邪宗弟子，何川緩聲開口道：「你就負責安排他們的行動吧，若是出了什麼差錯，我唯你是問。」
「是！」那人顯得很是興奮，恭聲應道。
……
眾人的身形逐漸消散在原地，寂靜的房間內只剩下了何川獨自一人。
「把『種子』灑遍整個潭洲城，這就是你的手段么……」
沒了旁人在側，何川的面上終於沒能維持住那虛假的笑容，目光中充斥著猙獰之色，嘶聲開口道：「真當所有人都是傻子嗎？肖玄宇。」
「你今日辱我，所要付出的，是你承受不了的代價，你以為。邪宗真的會無條件的幫你？等你失去一切的時候，你就會知道後悔了……」
一個人的自語聲回蕩在寂靜的房間內，顯得有些怪異而恐怖，但何川卻不以為意，臉上甚至露出了幾分病態的興奮之色。
……
————
雲來客棧。
唰！
陸長歌的身形浮現在客棧之內，與此同時，四周的陣紋也因承受不住他的力量而逐漸崩潰。
「哥……」
一旁的陸清月緊摟住他無力的身體，十數道法陣瞬間凝聚成形，卻又緩緩消逝在空中。
「沒用的……」
強撐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陸長歌的目光中充斥著苦澀和不舍之意。
「我只是沒想到，我的極限會來得這麼快。」
在他的體內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一場追逐之戰，而他，輸給了自身的力量。
力量不斷成長，作為承載體的軀殼，同樣需要跟得上它成長的步伐。
而它，成長的太快了。
陸長歌也是在中了附骨之疽之後才明白的這個道理，但當時已經晚了。
五境的術法並不能有效破壞他的身體，但會加快磐岩之力的復甦，一旦跟不上被催化的速度，那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終焉。
或者說，作為「人」的生命走到了最後。
終究，他並不是人類，失去了軀體之後，他並不會因此而消亡，而是轉換成了另一種生命的形式。
就像器靈那樣，當然，他本身也不過等同於一介器靈罷了。
不僅如此，這其中還存在著一個無解的問題。
身軀的破碎並不會停止力量的成長，失去了肉身之後，磐岩之力會恢復得更加肆無忌憚，這也意味著，他已經失去了再次化為人形的機會。
「真的，不想就這麼結束啊……」
蔓延的裂痕逸散出零星的光點，帶著些許暖意在風中飄揚，旋即又紛紛落下。
那是他生命最後所剩下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