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可否陪伴我
齊***葬禮,在她的故鄉舉行。
一個小小的山村,草在青,樹在綠,雲朵在遊離,泥土在鬆軟,助葬的人把棺材放在柩車上,就這樣出發了。齊***舊識、遠房親戚、還有品澤軒的眾人,一個個全都來了。沿著河岸,湍急的流水聲嘩嘩響個不停,卻敵不過一陣高過一陣的啼哭聲。模模糊糊的話音,纏纏綿綿的哀悼,斷斷續續的語句,每個人都在讚揚著齊***品德,每個人都同她有訴不完的前塵往事。
我走在齊澤軒和一群遠房親戚的身後,眼淚一粒粒沉默地往下掉。我也很想大聲地嘶啞出來,卻發不出聲,像是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上,禁不住快要窒息。
哀樂奏了起來,低音喇叭、長喇叭、號角、低音笛一齊奏鳴,雄偉而悲愴,樂器在薄暮的光線中閃閃發亮,卻象徵著一場生命的吞沒。
齊奶奶,你依然是我所有困境中的那一抹溫暖,永永遠遠都不敢忘。
塵歸塵,土歸土,樹葉稀稀落落地飄下,像是欲止不能的淚。凋零的歲月,凋謝的情懷,都隨著這一抷黃土,埋葬於蒼山洱海之中。
葬禮進行了一整天,夜幕時分,人潮散去,我和齊澤軒這才發現了一個瘦小的身影,默默地立在場地的後方。
見周圍人都走光了,夏小品這才走過來,朝齊澤軒微微躬身:「對不起,我就是想過來……和齊奶奶道個別。」
我本以為那天在醫院,夏小品嚶嚶哭著跑開,從此便不會再多糾纏。可沒想到,她一直都在背後默默關注著齊澤軒的動態。葬禮上也是不吵不鬧,直到結束才過來恭恭敬敬地行禮,並沒有再追著齊澤軒討要原諒。她似乎終於成熟了些,懂事了些。
只是這次,夏小品追來了,卻全然不見葉熙陽的蹤影。看來,那份報紙上的讚譽,不過是他最後對我的一點彌補而已了。
齊澤軒的心情正是沉痛,也不為難她,默默地頷首示意。今天一整天,他一直克制隱忍,在滔天巨浪般的啼哭中,他這個最該哭的人卻一直神色肅穆,好像生怕打擾了***安寧。
沒有太多話語,夏小品跪在齊***墓前,只一直不停地磕著頭,結束之後,也依然垂著眼眸,不見從前的瘋癲跋扈。是什麼讓她突然變成了這樣?難道經歷了痛苦的失去,已讓她明白了情中的道理?
夜色微濃,一切都保持安靜,一切都漲勢兇猛。回到村中的旅店,我早早爬上了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或許是鄉野的氣味太過濃郁,或許是深刻的悼念太過強烈,我突然覺得黑暗難耐,直直地坐起身,點亮了屋內的燈。
燈亮了沒過多久,就聽到規律的三聲叩響,我已對齊澤軒的敲門節奏熟記於心,毫不防備地打開了門。
「雨澄,見你房間燈還亮著,想進來同你說說話。」
這種境況,他心底必定萬分難受。我理解地點點頭,柔聲道:「進來吧。」
視線相對,他神思恍惚,我也不知從何起頭。
安慰總是捉襟見肘,我害怕自己一旦安慰,更會激起他傷感的情緒,繼而更加無法收拾。可若是另起話題,又顯得太過忽視他的感受,難免使得強顏歡笑。
斟酌再斟酌,我的話還未出口,身體已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摟過,落入齊澤軒的懷抱之中。
他抱著我,緊緊的,好像要把我揉進他的生命里。骨骼的顫慄如此劇痛,他攥緊深刻的悲傷,終於在這溫熱的懷抱中,放開了壓抑。
「雨澄……」他哭出了聲,毫不掩飾地將最深處的脆弱剝離在我面前,「我已經失去了奶奶,失去了我唯一的親人,我只有你了。雨澄,陪在我身邊。」
他的悲痛感染了我,反手也抱住他,輕輕拍著他背。嶙峋的背脊鐫刻了疲憊和哀傷,扎得我心中一寸寸刺疼,不禁柔聲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陪著你。」
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緩緩放開我,雙手扶住我的肩,凝視著我的眼睛,前所未有認真的神情:「雨澄,不是這樣的陪伴,我希望你,今後的歲月能夠願意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愣怔在原地,手足無措。悲傷讓人神形憔悴,也同樣可以讓人擁有義無反顧的勇氣。可我能如何回答呢?這個問題來得太過突然,我甚至從未思考過。
瞧見我的沉默,齊澤軒收回了凝視的目光,垂眸低語:「對不起,我只是感到有些害怕,讓你為難了。可我還是想說,早在獄中見到你,我就動了幾分心思。你和我演的是齣戲,可我已經戲假情真、難以割捨。我本想一直遏制著,可終究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我怕再不說,你也從我身邊偷偷溜走……」
才剛剛失去至親的人,他的情緒,我理解。其實,和齊澤軒在一起也未嘗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過去都過去,人總要看向未來。在我二十好幾的年華里,總共愛過兩個人,一個是許望舒,一個是葉熙陽,和望舒尚且還是朋友,和葉熙陽,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可我從未思考過自己對齊澤軒的感情,此時又能給他什麼許諾呢?我曾經在對葉熙陽無意的時候輕率地答應過他,間接導致了如今的惡果,絕不可以再次重蹈覆轍。更何況,齊澤軒剛剛失去至親,我不能出爾反爾地在他心上再紮上一刀。
我說:「讓我想想,來日方長。」
聞言,齊澤軒再一次緊緊抱住我:「你沒有直接拒絕我,就好。」
寒冷的夜風中,擁抱是厚實的暖裘氈鋪,是無法抗拒的溫柔火焰,是另一種路途的光明指引。
遺忘與回憶,我該何去何從?
從鄉村回城市,要沿著河岸走一段路才能乘車。一大群參加葬禮的人同行,讓原本凄清的山村小道顯得有些擁擠局促。齊澤軒靠著河岸行走,我走在他的身邊。回頭看了看,發現夏小品默默跟在我們身後的不遠處。
齊澤軒環顧了鄉村的秀麗山水,悲傷嘆道:「奶奶從前曾說一定要把她葬在故鄉,可這樣一來,我今後來看她的機會也少了。」
我沉默了一陣,不忍見他的心酸,又想起齊奶奶對我的種種關懷,輕聲接道:「以後每年這個時候,我都陪你一起來看奶奶。」
「真的?」他苦凝的眉頭有了一絲舒展。
我點點頭,放寬了心:「這是我應該做的,奶奶早就認我做了干孫女。」
齊澤軒淡淡一笑,剛開口說了些什麼,聲音就被掩蓋在一陣兇猛的狗叫聲中。我右邊的婦人面向惡狗,驚慌失措地急速後退,猛力撞在我的身上,毫無防備之下,我的身體由於慣性重重朝齊澤軒倒去,使他也被迫朝後退了幾步。
身後便是湍急的河水,鄉村的建設落後,並沒有護欄圍擋著。眼見著我們兩個人都要掉入河中,齊澤軒突然朝我的背上猛力一推,讓我逆轉方向跌回岸邊,而他自己則在反作用力下更加迅速地落入奔騰不息的水流中。
「澤軒!」我和夏小品同時驚呼出聲,下一個瞬間,就見夏小品毫不猶豫地跳入河中,身形如魚地朝齊澤軒游去。
我和齊澤軒都不會水,而夏小品自幼生長在農村,想必早已有一副好水性。可是這河水太過激疾,溫度又太過寒冷,縱然她水性優渥,也十分艱難。
岸上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等著,一秒不敢移開目光。有位叔伯從農家小戶里借了一根竹竿,直戳戳地放了一頭在水裡。
河水陣陣捲起猛浪,夏小品一次次地伸出手,又一次次地與齊澤軒錯手而過。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愧疚和自責漫上心頭,生怕齊澤軒有任何閃失。在經歷了數次失敗之後,夏小品終於抓穩了他,帶著齊澤軒向岸邊游來。
可這並不順利,河水兇猛的衝擊力讓夏小品的面色愈加慘白,這麼一個瘦小的女孩,一邊與浪潮搏鬥,一邊還要帶著半昏迷狀態的齊澤軒,力量一絲一絲被消耗剝離。
「快!抓住竹竿!」叔伯努力將竹竿往前方伸去,夏小品拼了命靠近竿頭,又用衣料將齊澤軒綁在竹竿上,這才鬆開了他,拼儘力氣大喊,「救澤軒!」
「我們先拉他上來,你再堅持一會兒!」岸上的人齊心協力,終於把齊澤軒救了上來,還未來得及把竹竿再次探下去,就見夏小品面露苦色,在水中撲騰了幾下,便任隨自己被河水沖走。
「糟糕,水這麼涼,她肯定是抽筋了!」
一行人趕緊急匆匆朝下游奔去,可是越往下,斜坡就越陡,水勢也愈加兇猛,我們跑步的速度全然抵不上夏小品被沖走的速度。她不僅是抽筋,剛才救齊澤軒那一趟,她已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現在氣若遊絲,已沒力氣再反抗這陣陣驚濤駭浪。
水勢兇猛,沒有人敢跳下去尋她。我們沿岸追著追著,眼看她的身影沉沉浮浮,最後徹底消失在浩淼的水浪中。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