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 他在跟蹤誰
「雨澄!」葉熙陽追了出來,拉住我的胳膊不放我走,「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葉家的保姆也跑出來:「小葉,夫人叫你回去。」
我默默推開葉熙陽的手,保持著冷靜和剋制的距離:「聽你母親的話,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熙陽滿臉的愧意,「雨澄,對不起……」
「我明白,不怪你。」我心中疲憊,聲音也細若遊絲,「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你放我去歇一歇吧。」
這一句,聽起來竟不自覺帶了些哀求。熙陽神情一怔:「那我一會兒回去等你。」
「好。」我應下來,轉身離開。熙陽沒有再攔我,但我感覺到身後一雙目光灼灼盯著我的背影,伴著逼仄的呼吸,春風凋零。
坐在計程車上,司機轉頭問我:「去哪兒?」
「先沿著路隨便開吧。」我也不知道此時,自己應該去哪兒。
頭靠在軟墊,窗外的風景閃過,我有些懷念在井隊的日子了。在那裡,兩道邊都是寂寞的柏樹,除了蒼山翠水,空無一物。在那裡,沒有都市的蕪雜,除了工作、吃飯和睡覺,再也不必憂心別的事。在那裡,我、熙陽、望舒,我們才是一個圈子的人,不必擔心自己被排隔在外。
存在感和歸屬感對於人來說多麼重要,但此刻,我卻找不準自己的方位,飄遊在圈線邊界。
計程車開到一處稍顯熱鬧的地段,猛地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我的嗓子一下跳到喉嚨眼,忙叫道:「停車!」
匆匆把錢遞給司機,來不及等他找錢,我便火急火燎下了車,朝剛才晃過的地點奔去。剛一到街道的拐角處,就瞟見那個身影進了一家超市,連忙跟上腳步。
是他,的確是他。望舒竟還生活在這個城市,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飄蕩的心似乎找到了落腳點,這麼多年,望舒曾經是我暗戀的愛人、替我頂罪的恩人,現在,更似我精神的依託。在每個我被排斥、被隔絕的時刻,就會想起望舒隱忍不驚的臉,嵌在心裡,帶給我一種同病相憐的相濡以沫。
望舒還在,只要知道他還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好像心中,就不會那麼孤單。
我小心翼翼地跟著望舒,很快就發現他的行為有些詭異。他挑起一件件商品,眼神卻盯著別處。我順著他的目光掃過去,發現一對夫妻抱著小孩,正和和睦睦地挑選牛奶,情景甚為幸福。那一家人走到哪兒,望舒便掩掩藏藏跟在後面,看起來像是逛超市,可又明顯心不在焉。
我心中困惑,望舒,這是在跟蹤別人?我不敢驚動他,默默跟隨在他身後,偷偷看他已有些滄桑的側臉,心裡止不住的難過。他似乎有些心虛,不停逡巡四周,回過頭來的時候,剛好看見不遠處凝視著他的我。
望舒嘴唇一顫,忙跑過來拉著我往超市出口走去。就在這時,那一家人也提著東西準備去收銀台結賬,望舒便調轉方向,拖著我隱到貨架后,壓低聲音問我:「雨澄,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我還沉浸在被發現的心悸中,閃爍道:「我……我只是偶然看到了你……」又想起剛才望舒鬼鬼祟祟的樣子,覺得心悸的不應該是我,揚起頭問道,「我是偶然來的,倒是你,為什麼一直盯著那一家人?」
我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更深了,又多了一些我看不清的東西。別離不過兩個月,他身上的孤獨感愈發濃郁,稜角亦更加分明。
沉默了半晌,他神情閃爍,垂頭說道:「我只是看著他們那麼幸福,有些想家了。」
我的心像被針刺了一般,垂眸咬唇,支吾了半天,也沒答上下一句。望舒瞥了一眼收銀台,那家人已經結賬離開,這才拉起我:「走吧,我們出去說。」
我跟在望舒身後,落了半步的距離,兩個人都埋著心事。在我的印象中,望舒的背影比正面更清晰,因為我總是跟在他的身後,或是凝望他遠去的身形。有時候我想不通自己當初為什麼會愛上他,而且一愛就是這麼多年。我已經清晰地明白,我和望舒之間毫無可能,不僅因為性別取向的問題,更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而愛情,是需要互補的。
不知不覺,望舒已成為我的一種精神力量。最孤獨的時候,只要想起他隱忍的背影,就覺得這世界還有一處是和我相通的。我們做不成愛人,甚至做不成朋友,可卻有著刻骨的惺惺相惜,維持著彼此在這廣袤世界的心靈養料。
「吃飯了嗎?」他問我。
我搖搖頭,坦誠說道:「之前本來打算去熙陽家裡吃飯,被他母親攆了出來,餓著呢。」事到如今,一切都捅破,望舒是我最不需要再隱瞞任何事情的人。沒了兩個人之間刻意需要綳著的那根弦,我們都輕鬆了許多。
「那就一起去吃飯吧,我也沒吃。」他說。
我們隨意找了一家安靜的小餐館,家常小炒,粗茶淡飯。我說:「上大學時,我常常約你出來吃飯,也是這樣的小餐館,簡簡單單,你和我都不怎麼說話。本以為工作以後接觸的時間會更多,但沒想到,直到現在才能安靜坐下來和你再吃一頓飯。」
他淡淡微笑:「我也沒想到,這短短一兩年,居然經歷了這麼多事。」他品啜著手中的白酒,眉頭皺了皺,「剛才你說你被熙陽的母親攆了出來,怎麼回事?」
我扯出一絲苦笑:「她不喜歡我,嫌我家世不好,名聲也不清白。」嘆了一口氣,不自覺道出自己的感觸,「總感覺,我和他們不是一個圈子的人,無法融入。可是熙陽待我很好,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
望舒沉吟著,蹙著眉思索著什麼,我以為他要同我說些什麼,可他只是舉杯:「雨澄,喝了這杯酒。」
沒有任何祝酒詞,直到一杯飲盡,望舒才說:「其實,就算被排斥在了圈子之外,可在這城市只要有一個人可以依靠,終歸是好的。」
我沉下心想想,的確如此。我在這城市舉目無親,只有熙陽處處護著我,除此以外,我還能怎麼樣呢?按理說,有個可依可徙的體己人,應該知足了吧,更何況這個人,自己也是真正的珍惜和喜歡。可當我看著那一幢幢富麗的別墅,再看著自己每個月那一點微不足道的薪水,依然會覺得自己被生生排斥。
我斂了斂心神,問他:「望舒,你呢,你還好嗎?」
「我?」他兀自飲了一杯,竟沖我笑了起來,「我現在和你一樣,一樣的無法融入,卻也無法離開。可是,生活總要繼續下去,我也不知道今後會怎樣,就先這樣吧,終歸還有一處可以讓我存在著。」
我碰了碰他的杯,清脆的響聲震在耳膜:「好,我聽你的。」一飲而盡,頭腦泛暈。如今我和望舒站在相似的分岔路口,是不是只要沿著他的軌跡,我就可以更懂得他一些,也更懂得自己一些?只是,我們還這樣年輕,為什麼會疲憊到這種境地?
我曾經以為,我和望舒再也沒有辦法像現在這樣相安無事地坐在一起。可我的失意他讀懂了,並且以他相似的經歷與我共同承擔。前路上,就算我們歷經坎坷,也知曉自己並不孤單。他,是我心靈的支撐點。
臨走前,我詢問望舒現在的居住地址,他沒有給我,卻留下了一個新的手機號:「以前的號碼我註銷了,新號碼也請你不要隨便告訴別人。」
他這是下決心與過去做個了斷,我細心存好號碼,同他道了別。下一次相見,又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熙陽已經等了我許久。見我並無大礙,終於鬆了一口氣,迎上前抱住我:「雨澄,今天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會給我媽說清楚的……」
「沒關係。」我平靜說道,「你也別倔強,好好聽你媽媽的話。」
我的淡定得令他一怔,輕聲問我,「你沒事吧?」
我把包放下,靠在沙發上:「我今天遇到望舒了。」
葉熙陽頓了頓,有些不屑,但還是開口問道:「他怎樣了?」
那不屑一閃即逝,可我還是捕捉到了,本來不動聲色的心情又有些梗塞。可我怎麼能控制熙陽對望舒的看法呢?又怎麼才能讓他懂得,雖然不可能喜歡上,但尊重卻是必要的呢?
本想說出的話,皆被這一個不屑的眼神打散。我頓了頓,搪塞道:「他挺好的,我也想通了。這件事不怪你,所以你也不用擔心,讓我再靜一靜就好。」
我語氣平靜,他雖疑惑,但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解釋什麼,便點頭應允,准我回了房間。
疲憊地躺在床上,閉上雙眼,突然想起齊澤軒上次叮囑我的話,便拿出手機撥通了他的號碼。
電話接通,我自顧自地開口說了起來:「澤軒,我今天遇到望舒了。他的確有些奇怪,但心裡也想得開,你不必太擔心。」
那頭靜默無聲。我覺著奇怪:「喂?澤軒你在聽嗎?」
沉寂了好半天,才聽到齊澤軒哽咽的聲音:「雨澄,我奶奶她,現在在手術室里搶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