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 再次見葉母
我陪葉熙陽去了醫院,醫生給他量了量體溫,39攝氏度。我用冷毛巾敷著他滾燙的額頭,嗔怪道:「早上都還好好的,怎麼我出了一趟門回來,你就燒成了這樣子?」
他的左手輸著藥水,右手還不抓緊緊抓著我的手,半夢半醒地說:「你要是不走,我就不生病了。」
「都這樣了還知道說俏皮話。」我佯作生氣,卻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輸液的時候人容易疲倦,閉著眼睡會兒。」
「嗯。」他悶哼一聲,昏昏沉沉地進入夢鄉。看著他安靜沉睡的面容,我不覺在心中深深嘆了一口氣。隔閡存在的時候,我不知應該以怎樣的神情面對他;如今因著他生病的機緣,隔閡被衝破,就如同隔擋的紗巾破了一個洞,雖然已經可以與他親近交流,但這破陋卻還不足夠讓我全身心靠近。
我凝了凝神,見他已經熟睡,小心翼翼地想要將手抽出。剛剛一動,便又被熙陽反手握緊。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神色依然虛弱,但眼裡卻透著欣喜:「雨澄,剛才睡著的一小會兒,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他滿是陶醉:「夢到你在試婚紗,我候在門外心情忐忑,你出來的那一瞬間,真是美極了。」他沉吟在想象之中,忽而想起了什麼,「我發現我還沒有見過未來的岳父岳母。」
提到父母,我不禁垂眸低語:「現在還不用見吧,他們都有各自的家庭,我不想隨便去打擾。」
他凝視著我:「你要嫁人這樣的事,難道還算隨便嗎?」
「嫁人?」我舔了舔唇,依然推脫:「熙陽,現在也還沒到時候,再說了,你父母那麼討厭我,今後誰說得准呢?」
他眉頭緊蹙,語氣堅決:「我說准就准,我認定了。」復而握緊我的手,「雨澄,你不要擔心,我父母現在再也沒攔過我住在這裡,你看,就連前段時間你心情不好,我周末沒回去,他們也是答應了的。」
我想一想,好像的確是這樣。之前熙陽的腿受傷時,他回來看我一趟都被三番五次地催。可現在無論熙陽耗在這裡多久,他父母似乎都沒了動靜。
「你要是不信,隨我去看看父母便知道了。」
我一想到他父母綳著的臉,連忙推脫:「不用了不用了,我相信不就得了。」
他笑得狡黠:「相信的話就別推脫,隨我去一趟。」
我這才發現中了圈套,這下,相信也不是,不相信也不是,只能皺著眉頭。
他收回笑臉,認真地說:「之前沒能讓你和我父母好好見一面,這一次,你可不許逃。」
「他們不為難我,我就不會逃。」不知不覺,我便這樣應了下來。結婚嫁人這樣的事,之前總覺得離我很遠很遠,父母又不怎麼管我,便很少提上議程。與熙陽之間的感情,我覺得還沒有到要結婚那一步,可見一見他的父母,把之前誤解的事說清楚,總是有好處的。
到了見面這一天,我細心裝扮,讓自己盡量顯得端莊大方。腦海里再細想了一遍應注意的禮節和開場的話語,清點了一遍給他父母買的養生禮物,力求在今天留一點好印象。
之前我只知道熙陽家大概的方位,並不了解詳情。我沒有問,他便也沒有提起。今天一去,才發現竟是在一片富人別墅區。幢幢洋房修得華麗精緻,又是各具特色,看起來便是價格不菲。這一片別墅區分為兩個部分,中間有一條人造河隔著,中間沒有修橋,唯有從馬路的入口進去,才能到達另一邊。
「你家住在這種地方,讓你陪我窩在出租屋裡,也是委屈你了。」
「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我當初在井隊住集裝箱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好。這裡離市區太遠,我不願意總坐車折騰。更何況人家王梓夢都受得了,我有什麼受不了的。」說完,指了指河對岸,「王梓夢家就是對岸的某幢,只不過她父母常年不在,她之前又準備考研,反而更喜歡住在市裡的小房子。」
我心裡一驚,不詳的預感泛上心頭:「你和王梓夢早就認識了?」
熙陽搖搖頭:「不認識,兩家中間隔了一個河,並不怎麼來往。我和你一樣,也是從井隊回來以後才第一次見到她。後來我奇怪她和月月性格差距那麼大,怎麼會成為好朋友,於是無意問過她一次,她這才告訴我的。」
莫名的,我的心中湧起了一股自卑,感覺自己同這個富人區的世界離得好遠好遠。熙陽以前沒有在我面前體現過紈絝子弟揮霍的一面,甚至從未跟我提起他已在公司主持大局的事項,所以我也自然而然地以為他和我過的是同一種生活。朝九晚五,小康情趣,我以為這就是我們了,直到來了這裡,才發現彼此之間還隔著權利與金錢的背景。或許他也知道我心中會產生疏離感,因而遲遲未和我表明他顯赫的家世,關於他家的公司、房子、業務,都是淺淺地一語帶過。又怎能說他不懂事呢?可該知道的依然會知道,甚至因為現在知道得太晚,落差感更甚。
「到了。」熙陽扶著我下車,牽住我的手,覺察到我忐忑的心情,柔聲道,「沒事,我都和他們說好了的。」
我沉下心,深呼吸幾口氣,看著熙陽打開了門,隨他進了屋。保姆聞聲探頭瞧了瞧,見是熙陽,忙朝樓上叫道:「太太,小葉回來了。」
沒有任何回應,我在客廳乾等著,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熙陽緊緊握著我的手,安慰地看了我一眼,轉過頭盯著樓梯,面色已有些不愉。好半天,我們才聽到下樓梯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得穩穩噹噹。
我調整好心情,忙笑臉迎上去:「阿姨,我第一次來也不知道該帶些什麼,就給您和叔叔買了一些補品……」
「不用。」她立馬斷我,語氣依然不友好。
我的笑臉僵硬了一瞬,又立馬調整過來,甜甜道:「阿姨呀,上次的事是我錯了,您就別再怪罪我了。」
她依然沒有緩和,仍板著一張臉。葉熙陽則是開口問道:「媽,我爸呢?」
她瞟了我一眼,悠悠說道:「還沒回來。」
熙陽皺著眉頭:「不是說好了今天雨澄要來見你們的嗎,你們答應得好好的,怎麼忽然變成了這樣?」
她冷哼一聲:「答應讓她來,就是想當面跟她說清楚,我就足夠了,何必再加上你爸呢?」
我咬著下唇,心中明了了幾分。葉熙陽的父母壓根就沒準備給我好臉色看,可如果是這樣,又為什麼又會放縱熙陽一直和我住在一起呢?
我默不作聲,這個時候,我說什麼都是錯的。葉熙陽臉色陰沉:「我還以為你們想明白了,過去那件事說到底,只能怪施春洋、怪施月月,為什麼你們總遷怒雨澄呢?」
葉母瞪了一眼熙陽:「說白了,我看不慣她,不全是因為那件事。雖然現在是自由戀愛,但也講究門當戶對,最起碼也要身家清白。且不說她家境一般,光是她和施春洋鬧出那樣的事,還弄得現在全井隊甚至連公司後勤的人都知道了,說出去,我們家的名聲怎麼辦?還不是被別人戳著脊梁骨。」
葉母嘆了一口氣:「上次我沖她發火,的確是正在氣頭上。如果當初她和施春洋的事鬧的動靜不大,或許還可以考慮考慮,但你現在聽聽認識你倆的人都怎麼說的,大家都知道了,把這當做我老葉家茶餘飯後的談資。我實在拉不下這個臉同意,你讓她走吧。」
話一說完,葉熙陽已是臉色慘白。對呵,我和施春洋的事是周婭楠傳播出去的,周婭楠的消息是葉熙陽的給的,他怎能不心澀?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很可笑,緣由輪迴,誰讓他當初『不小心』把這事告訴了周婭楠,甚至至今沒有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葉母轉身要離開,我咬咬嘴唇,叫道:「麻煩您留步,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您。」
她頓了頓,還是回過身來:「怎麼?」
我問:「您既然這麼討厭我,為什麼允許您兒子和我住在一起?」
「和你?」葉母突然笑了,帶著輕蔑,「當然不是和你。我和他爸現在中意的,是王梓夢。」
「媽!」葉熙陽驚聲叫道,「是我找女朋友,不是你們!看看你們以前喜歡的施月月是個什麼樣子,不要再來管我的感情生活。」
「我們早就不喜歡施月月了,只是礙於她家裡的面子,以前才需要維繫著關係。但王梓夢這個女孩你也見過,各個方面都不錯,我們和她父母合作了一筆生意,聽說她也有意於你,這才放任你在那兒住下來。」葉母冷哼一聲,瞟了我一眼,「和王梓夢相處久了,你自然就知道哪個好,哪個差了。」
葉母能說出這番話,必定是不知道王梓夢早就搬到了學校去住。一切真是荒唐得可笑,熙陽忙著想和我結婚,他父母撮合完他和施月月不成,又把王梓夢趕了上來。可是想想,這又有什麼奇怪呢?葉熙陽、施月月、王梓夢,他們住在堂皇精緻的洋房裡,他們才是同一類人。我這個普普通通的平民女孩,從來都被隔絕於這個圈子之外。就算熙陽躬身來到我的世界,可層層阻隔依然存在。
我躬身朝葉母行了一個禮,感謝她耐心回答了我最後的問題。別的,我不想爭辯,也無法爭辯,轉身逃離了這壓抑的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