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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 熙陽的苦楚

  我垂眸嘆笑:「我哪能有什麼煩憂的事,每天除了工作吃飯睡覺,還能有什麼。」 

  他輕輕一笑,似是瞭然於胸,說道:「沒有煩心事就好,我奶奶可惦記著你呢,生怕你受一點委屈。」 

  聞言,我的鼻子一酸,心中涌動著一股暖流:「替我謝謝奶奶。」 

  小船的門帘遮住了室外的光,只餘下船內一盞幽幽的昏黃。那燈盞印在齊澤軒的眼裡,彷彿也印出了我坎坷的心事。或許是茶香太瀲灧,又或許是齊澤軒的目光太過誠摯和坦然,我忽然就想要將與熙陽的這番曲曲折折訴與他聽,他令我感到信任和安心。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隔著監獄的鐵欄杆,我對齊澤軒就藏不住心事。我同他沒有什麼交集,更沒有什麼顧忌,不怕他生氣,也不怕他嘲笑,憋難受了,說出來又如何呢? 

  我暗暗說服自己不要羞赧,只當是緩一緩心事,但話一出口,還是換成了第三人稱:「你說,要是一個人,你覺得他很喜歡你,完全不像是裝的,可是後來卻發現他一直在欺騙你,你怎麼辦?」 

  我並沒有說這事關係到我自己,但齊澤軒必定是聽出來了。他依然笑得溫和,沒有戳破我指代不明的人稱,卻已在潛移默化中直接把我套了進去:「他欺騙你的事情,是感情嗎?」 

  我一時失神,並沒有注意到他人稱的轉換:「這有什麼區別嗎?無論欺騙的是不是感情本身,只要感情里有了欺騙,都說明欠缺真心實意。」 

  「這可不一樣。」他神色淡定,娓娓道來,「如果欺騙的是感情本身,那就說明動機不純,心意不真,不要也罷;但也有的欺騙,是為了維護感情,這種情況,就需要再斟酌斟酌。」 

  我皺著眉頭思索一番:「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出於哪種情況,我已經分辨不清,也想不通,腦袋裡一片亂麻。」 

  他把茶杯穩穩地放到桌上,一雙眼沉靜而有力量,頃刻令人放鬆下來。他說:「那事情的前因後果是怎樣的,你總記得起來吧?不必摻雜任何感情,只敘事,我這個局外人來幫你提點意見。」 

  我沒有任何防備,在他的循循善誘下,從施春洋到井隊開始說起,草草帶過樹林里發生的事,說道他和施父的交涉、我們如何從井隊回到城市、月月打斷了他的腿、他父母對我的態度……一直說道昨天我們在醫院門口看到施春洋父女兩人,真相大白。 

  我說了整整一個時辰,從始至終,齊澤軒都沒有打斷我,只偶爾在困惑處提出一兩點問題,也不知在思索什麼。飯菜早已涼了,我也終於說完了,齊澤軒仍沉吟著。 

  「澤軒?」我試探地問了問。 

  「嗯,我在想。」他端起桌上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你已經看明白了他的欺騙和隱瞞,那我接下來就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為他辯護一下。」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鄭重地點點頭:「你說,我聽著。」 

  齊澤軒的眉間淡如暮靄,卻又成竹在胸:「第一,葉煕陽打斷施春洋腿骨的時間,是在為他開脫之前吧?」 

  我不假思索:「是。」 

  「這就對了,施月月為什麼要打斷熙陽的腿呢?你只看到了這冤冤相報的關係,卻忽略了他是為你對施春洋動了手。如果他當真只是為了幫施春洋開脫而接近你,又怎麼可能先打斷施春洋的腿?」 

  我咬著唇思索著:「是有些道理。」又覺得不能憑這點為他輕易開脫,「可那是他情急之中的舉動,之後的事,實在做得太讓人心寒。」 

  他溫和一笑:「好,那我們再說第二點,你想要回城,他是不是二話不說馬上就跟你回來了?調離的程序不可能那麼簡單,他中間肯定默默做了很多工作,還提前租好了房子。這心意,你總不能忽略吧。」 

  我垂頭,嘟囔著:「或許他本就想回城也說不準呢。更何況,那房子也不是他找的,只是施月月那時喜歡他,為他獻殷勤罷了。」 

  聞言,他只是淡淡一笑,招呼船外穿著青花瓷旗袍的服務員進屋,換了一壺新茶,為我細心倒上。 

  「第三點,我就要問問你了,你覺得他做這些事情,是出於本心嗎?」 

  我一愣,昨晚熙陽再三強調他不是出於本心,那時我說什麼也不信,此刻卻有些猶疑:「我不知道。」 

  齊澤軒似是早就猜到我的回答,坦然地說出他的猜想:「我覺得不是出於本心。」 

  我不服氣:「你又不是他,怎知他心中所想?」 

  「你剛才說他多次和父母爭執,而且曾經在爭執中隱隱約約提到這事,可見他本身是不贊成這樣做的。你想想,如果他當時不幫施春洋隱瞞,他父母會怎麼辦?」 

  我端著手,仍然倔強:「我怎麼知道?」 

  面對我的怨氣,齊澤軒反而笑得愈加親和:「我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做,但我認為他們不會袖手旁觀,如果那樣,後果說不定會更加嚴重。再且,葉煕陽夾在你和父母中間,他能怎麼辦呢?一方面要顧忌你的感受,另一方面又不能忤逆父母,只能選擇瞞著你了。」 

  「這話我不同意。」我心中著急,端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如果真是父母強迫,那他大可以直接告訴我,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聞言,齊澤軒只是耐心詢問:「他本來可以直接告訴你,可他如果真的告訴你了,又能怎麼樣呢?」 

  我停頓了兩秒,這才答道:「他那時與我就有一些交情,左右施春洋沒真正對我造成傷害,如果他說實話,我也願意忍氣吞聲。」 

  齊澤軒搖了搖頭:「雨澄,你或許會選擇忍氣吞聲,但同時心也寒了,也不可能再接受他。從他的言行中,我感覺他十分害怕失去你,才會有這樣的隱瞞。」 

  我的心中已有動搖,又默默將昨夜的話語回溯了一遍,悶哼一聲:「這麼說,他欺我騙我,反倒是愛我的表現了?」 

  「愛一個人應該有什麼表現,我不敢說,但你自己肯定能夠感覺得出來。你的行為可以欺騙,但心是不會欺騙的,他到底對你好不好,感情幾何,平常瑣事都看得出,就不用我在這裡跟你剖析了。」 

  我的心一軟,回想起葉煕陽在每個艱難時刻陪我的點點滴滴,心中的怨懟也削減了幾分。面上看不出表情,一時間也想不出應對的話語,只說出一句:「澤軒,你倒是很有經驗,說得像個世外高人。」 

  他聞言蹙了蹙眉頭:「不是經驗,是理解。我上次就同你說過的,我雖然不了解他,但我站在他的角度,也能理解一點。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苦楚和隱忍,你有,望舒有,葉煕陽為什麼就不能有呢?」 

  葉熙陽會有怎樣的苦楚呢?這竟是我從未想過的問題。 

  當初望舒只用四天就和周婭楠在一起時,我說什麼也不信,總覺得他事出有因;後來他入獄以後對我百般拒絕,我便在心裡為他找了萬種緣由。但如今我面對葉煕陽的欺瞞,竟然從未去考慮,他是否處於兩難,又是否出於本心? 

  齊澤軒為我空空的杯盞又注入一杯茶水,翠峰綠玉發著嫩葉,在杯中沉浮輾轉。他說:「其實,他到底愛不愛你,你自己已經做了回答。」 

  我的心中正是糾結,聽了他這話,更加困惑,卻只是垂頭沉默不言。 

  他耐心解釋道:「你心裡難受,卻依然對他話語狠戾、刻薄刁鑽,為了什麼呢?因為你知道他喜歡你,唯有當你確信這一點時,你擁才有肆無忌憚傷害他的資本。因為你知道,你的冷言冷語對他是最有用的打擊。如果他全然沒把你放在心上,你撂下的話再狠,也是沒用的。」 

  我細細品味著他的言語,幾分恍悟,幾分酸澀,也仍余有幾分迷惘:「我需要再想想。」 

  幽黃的光趁得齊澤軒眼中的神采愈發清亮,他釋然笑笑:「我要說的,都說完了,現在他的好壞你都心裡有數,剩下的,全在你自己。」說罷,招呼著守在船外的人,「麻煩把菜重新各上一份,都涼了。」 

  他的話出口,我才發現自己真是餓了。肚子咕嚕叫了幾聲,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齊澤軒笑笑:「謝謝你啦……」 

  他對我淡淡再笑,這木質小船,幽暗燈光,精緻小菜,淺淺情致,還有齊澤軒的溫柔笑容,每一樣都令人心神舒緩。我覺得自己好多了,終於拋卻了從昨日到現在的懨懨情緒,拿起筷子專心吃了起來。這滿桌的菜色精美,放入口中,更是唇齒生香,滿心舒懷。 

  齊澤軒送我回到出租屋樓下,臨走前體貼叮囑道:「無論怎樣,你要保重好身體,別讓自己過得太壓抑。」 

  我點點頭,真心誠意地感激:「我明白,也代我向齊奶奶問好,就說你今天圓滿完成安慰我的任務。」我放低聲音,淺笑道,「我真的好多了,謝謝你。」 

  「不用謝,榮幸之至。」齊澤軒的車漸漸遠去,上樓之前,我抬眼向住處的陽台看了一眼,倏然發現葉煕陽正趴在窗檯的欄杆上,用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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