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心太軟
許小桃的大姐許彩虹自從生病之後,智商開始下降,生活自理能力也開始下降,時不時就會把屎尿沾到衣服上或者鞋上。陳玉蘭自己也有哮喘,身體經常不舒服還要護理許彩虹,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
許小桃受夠了陳玉蘭的歇斯底里,每天在學校還好,一回家就變得很煩躁。一天中午,孫小倩找許小桃一起去買冷盤。陳玉蘭煮了粥,讓許小桃買點不辣的冷盤給大姐吃。
孫小倩買了五毛錢的辣味素什錦,許小桃要買八毛錢的,被孫小倩攔住了,——「你媽說讓你買三毛錢不辣的給大姐吃,你忘啦?」許小桃賭氣,假裝沒聽見孫小倩說的話,黑著臉跟賣冷盤的大嬸說,「就買八毛錢辣的!」冷盤大嬸正要給她盛,孫小倩突然大吼,「五毛辣的!三毛不辣的!」孫小倩拍了許小桃的肩膀一下,「你大姐有胃口病,不能吃辣的!你不知道啊?」許小桃深吸一口氣,翻了個白眼,「好吧,五毛辣的,三毛不辣的!」
一個下著小雨的周末,許小桃和孫小倩,還有大姐許彩虹一起玩過家家。幾個人把夏涼被披在肩膀上,兩隻手臂甩起「大袖」扮古裝。許小桃正甩袖跳舞,搔首弄姿,突然看到趙金鑫舉著兩根小黃瓜在窗戶外面跟許小桃炫耀,許小桃認出那是自己家院子里剛長成的小黃瓜,憤怒地脫下「古裝」,跑出屋子去追趙金鑫。趙金鑫一邊跑著一邊就把小黃瓜吃完了,吃完還拿黃瓜尾巴砸許小桃,許小桃要氣死了,罵趙金鑫「偷黃瓜的混蛋」。
許小桃進了屋,不一會,趙金鑫又拿著小黃瓜敲窗戶,跟許小桃炫耀,許小桃又追出去了。這樣追了幾次之後,趙金鑫差不多把許小桃家院子里能吃的小黃瓜都摘完了,許小桃也累了,不再理趙金鑫,趙金鑫摘完了黃瓜也覺得沒趣,離開了許小桃家。
孫小倩家養了一隻灰色的狸花貓,取名叫「咪咪」。咪咪很黏孫小倩,許小桃和孫小倩早上去上學,咪咪還要跟出來送一段路,然後在孫小倩驅趕了好幾次之後才轉頭回去。
孫小倩家院子里又養了幾隻小黃鴨,許小桃追咪咪玩,不小心踩到了一隻小黃鴨,那小黃鴨慘叫了一聲,粉色的腸子從肚子的破口流出來了,接著就一直慘叫。許小桃嚇壞了,站在一邊手足無措。孫媽媽拿起受傷的小黃鴨,把出來的腸子從肚子的破口塞了回去,拿細細的針線給縫合上了。孫媽媽說好在沒怎麼出血,也許小黃鴨能自行恢復。
第二天,孫小倩和許小桃說那隻小黃鴨還是死了。許小桃自責又難過,「怎麼辦啊?那小黃鴨多少錢?我賠給你吧。」孫小倩擼著咪咪嘆氣,「我媽買的,七塊錢一對。不用你賠,不是錢的事兒,就是可惜了一條小生命。」許小桃張了張口,不知道說什麼,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一九九七年春天,村裡人家開始陸陸續續安電話了。趙斯文家先安的,過了些天,許小桃家也安了電話。孫小倩很想念她的姥姥,想用許小桃家電話給她在唐山的姥姥打個電話。許小桃很為難,「借你打天津市內的沒問題,打長途不行,一塊二一分鐘,太貴了。」孫小倩又變了撅嘴鰱子,「你把我家小鴨子踩死了我還沒跟你算賬呢」,許小桃想起小鴨子又愧疚起來,孫小倩知道抓住了許小桃的「把柄」,繼續哀求,「就借我打幾分鐘吧小桃~」許小桃把電話的長途鎖打開,借孫小倩打了電話,孫小倩在許小桃不斷的催促下,打了將近十分鐘。回頭許明珠交完話費就來質問許小桃,許小桃實話實說,被許明珠訓了一頓。
許小桃最近迷上了《心太軟》這首歌,孫小倩找孫燕秋借來磁帶,兩人總在孫小倩家西屋用那台很舊的錄音機反覆地聽。
臨近六一,姜老師把學校那台錄音機借了來,除了給大家排練節目,還放一些流行歌曲。孫小倩把《心太軟》和《野人的士高》的磁帶都帶到了學校,許小桃和大家聽得很是過癮。
數學老師曲巍也教美術。一次美術課,許小桃在黑板上畫了一個衣飾華麗的小公主,曲巍大加讚賞,說了好幾遍「許小桃你畫的真好」。也可能是性格慢熱,清冷孤傲的曲巍第一次在大家面前笑的那麼開心。
許小桃那條腳踩褲因為穿得太久,褲腰變得很松,陳玉蘭就把自己用紅布做的腰帶給許小桃,讓她系在腳踩褲的腰上。許小桃嫌那紅腰帶太麻煩,在一次上廁所時發現腳踩褲的褲腰可以疊在一起再往外一卷,那樣就很緊,不用系腰帶了。紅腰帶有點寬,許小桃的衣兜太小,裝不下,想著要是扔了,陳玉蘭又要大發雷霆,於是她就把腰帶放在緊腰的上衣里,從廁所出來就忘了。
臨近六一,曲巍幫許小桃班級出版報,因為上次美術課發現了許小桃會畫畫,就給她一些圖案,讓她照著往板報上畫。班裡還在放《心太軟》,曲巍畫著畫,心情很好的樣子,跟著音樂唱了幾句「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亮……」那是許小桃第一次聽曲巍唱歌,他的聲音很有磁性很好聽,許小桃也第一次覺得曲巍有點帥。曲巍長得有點像黃家駒,不過比黃家駒瘦高一些,所以更顯清俊。
不一會,《心太軟》的磁帶換成了《野人的士高》。許小桃剛才聽曲巍唱了《心太軟》,她也整個人放鬆下來,跟著迪曲兒開始哼唱——「nononononon……」曲巍也跟著唱了起來,「nononononononono……」許小桃光唱不過癮,還扭了幾下,扭完就上講台那邊去拿粉筆,拿了粉筆轉身的瞬間,許小桃傻了——曲巍從地上撿起那條紅腰帶,憋著笑問她,「許小桃,這是你的嗎?」許小桃差點石化,思索了一秒「我是誰?我在哪?」,下一秒就衝過去奪過曲巍手裡的紅腰帶,轉身跑出了教室。
一九九七年的「六一」,當然是以迎接香港回歸為主題。姜海潮不強迫大家準備節目,全班合唱了一曲《東方之珠》。
期末考試之後,學校要求全體學生在學校寫一個星期的暑假作業再放假。姜海潮考完試就徹底放飛自我,穿上花襯衣,背著吉他,帶了他的一個發小來了學校。姜海潮的發小,叫張永飛,也是曲巍的發小。姜海潮給許小桃她們講過他小時候和曲巍在村裡的揚場一起捉弄張永飛的事,所以他一介紹,全班同學都哈哈笑。
姜海潮讓全班給張永飛表演朗誦古詩——「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他在前面雙手指揮,許小桃她們念得很大聲,很整齊,把張永飛給鎮住了,姜海潮一臉驕傲。
姜海潮還專門給張永飛介紹許小桃,說這是他們班的「天才學生」,能「過目不忘」。許小桃被過度誇獎,很羞澀,「沒有啦,一般般。」張永飛有點猥瑣地湊到許小桃旁邊,「哦,我想起來了,你爸叫許家棟,論起來咱還有親戚,你應該管我叫表哥!」許小桃臉上發燙,「好吧,表哥。」姜海潮看不下去了,把張永飛拉到一邊。
在學校寫暑假作業的最後一天下午,周婷把貝貝帶學校去了。貝貝很乖,就在周婷的桌子底下靜靜地趴著。周婷坐在第一排,姜海潮在講台上講話的時候,貝貝就盯著他看,姜海潮不喜歡狗,被貝貝盯得越來越煩躁,最終發了脾氣。「周婷,誰讓你把狗帶學校來的!真把學校當你們家了啊?趕緊把狗送回去!」大家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周婷小心翼翼地從座位上起來,頭也不抬地牽著貝貝走了。
姜海潮雖然總把吉他帶到學校,但他不怎麼會彈吉他,只會唱歌。吉他他只能胡亂撥幾個和弦,就那樣彈著玩,也總借學生們彈著玩。他最擅長的是書法,毛筆字和鋼筆字都寫的非常漂亮,還拿過很多書法比賽的冠軍。而真正會彈吉他,並且彈的很棒的人是曲巍,許小桃也是偶然去周婷家玩才知道的。
曲巍和周婷家住一個衚衕,是斜對門的鄰居。暑假的一天,許小桃和孫小倩在周婷家玩,突然聽到衚衕里傳來很勁爆的樂曲聲。許小桃她們循著音樂來到了曲巍家廂房的窗邊,扒著窗戶往裡看,音響和電視播放著BEYOND的《不在猶豫》,姜海潮和張永飛在跟著唱,而曲巍是邊彈吉他邊唱……孫小倩興奮地尖叫,引起了曲巍他們的注意,許小桃捂住孫小倩的嘴,和周婷三人趕忙蹲到了窗檯底下。
許小桃她們在窗戶底下聽曲巍他們唱了幾首BEYOND的歌,許小桃聽出來那個有些磁性的嗓音就是唱《心太軟》的那個嗓音,只不過更加放飛,更加狂野了。
曲巍家廂房漸漸安靜,許小桃抬頭看到曲巍和姜海潮正看著她們三個,曲巍拿蒼蠅拍拍了幾下紗窗,厚厚的塵土朝她們落下來,許小桃她們拍拍塵土,縮著頭跑了,後面就聽到姜海潮哈哈大笑。
趙斯文也放暑假了,她經常在晚飯後給許小桃打電話,叫她去幫自己搓澡。許小桃也期待著趙斯文的電話,她不介意被叫去搓澡,彷彿只是借口搓澡這件事兩個人才可以見面。許小桃也只是幫趙斯文搓後背上她自己夠不到的地方,這是屬於她們的「二人世界」,沒有孫小倩,也沒有趙金鑫,可以說很多知心的話。
一天晚上,許小桃剛給趙斯文搓完後背,就聽到村裡傳來熱鬧的音樂聲,唱的是《女兒情》,她倆好奇地對望了一眼,趙斯文隨即迅速擦乾穿上衣服,兩人循著音樂聲跑去。
原來是隔幾條衚衕的一個九十多歲的老人去世了,那家人說是「老喜喪」,要好好給老人熱鬧一番,請了歌手和樂隊,準備唱一晚上。
「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許小桃和趙斯文趕到的時候,站在貨車鬥上的女歌手正在唱《站台》,後面是鼓手在打架子鼓,鍵盤手在彈電子琴,琴邊的凳子上坐著另外兩個女歌手。貨車旁邊已經聚集了很多村裡人,不停鼓掌叫好。過了一會,趙金鑫和梆子也跑來了,擠到了許小桃和趙斯文身後,許小桃讓趙金鑫撞了個趔趄差點摔倒,趙金鑫扶了許小桃一把,許小桃先是錯愕,接著就氣鼓鼓地把趙金鑫的手甩開了。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合作社的金老闆上了貨車的「舞台」,唱了一首雄壯的《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水平不輸專業歌手,在村裡人的鼓掌吆喝中,又唱了一首歡快的《新貨郎》,唱的就是他的小生意——「哎!打起鼓來敲起鑼,推著小車我來送貨,車上的東西那實在是好啊,有文化學習的筆記本,鋼筆鉛筆文具盒,姑娘喜歡的小花布,小伙扎的線圍脖……」把演出推向了第一個高潮。
金老闆唱完,女歌手又唱了幾首之後,許小桃看到張永飛爬上了那貨車,跟女歌手跳起了舞。許小桃用眼睛尋覓了一圈,沒看到姜海潮和曲巍,長舒一口氣,她不想讓老師們發現她在這興緻勃勃地看唱,好像那樣就顯得輕浮了似的,與她一向文靜的好學生形象不符。
許小桃和趙斯文看到十點多,被蚊子咬得實在受不了了才回去。從此之後,許小桃經常心懷愧疚地盼著村裡有老人去世,這樣她就又有演出看了。
四年級的整個暑假,許小桃幾乎每天都和趙斯文在一起。有時和趙金鑫、趙飛燕拿那個綠色的洗衣機外殼在衚衕里打牌,隨著太陽升高,挪了很多次位置之後,直到正午沒有任何陰涼的地方,她們才各回各家,下午三四點接著玩,玩到晚飯之前。
有時許小桃會跟著趙斯文,趙金鑫去她家的螃蟹池子玩。許小桃趁趙斯文和趙金鑫睡午覺的時候,自己來到池邊的棧橋上,一邊哼哼唧唧唱著《杜十娘》,一邊把插在頭上的樹葉和小樹枝當做「珠寶」,慢慢一件件摘下來,投進水裡,看著它慢慢下去或者順著水流漂走。有時演得太投入了,沒注意到趙斯文和趙金鑫已經來到棧橋邊看了她好半天。趙金鑫拿小石子砸許小桃,許小桃回頭看到他倆,愣了幾秒,然後三人都哈哈大笑。
沽東大叔經常住在螃蟹池邊的小屋,不在家住。趙斯文就經常邀請許小桃去陪她睡覺。趙金鑫和趙媽媽睡一屋。有時趙金鑫會去趙斯文那屋拿東西,都會提前喊一聲,「小桃,我要過去啦,你別看我,我只穿了褲衩!」趙斯文和許小桃哭笑不得。「好,我不看你。」許小桃用手蒙上眼睛,等趙金鑫走了再把手放下來。
許小桃在趙斯文家醒來的早晨,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路路的陰陽臉兒,她都是被路路舔醒的。趙斯文摟住路路想繼續睡,路路不願意,扭動身子掙扎開,跳下床,然後就朝趙斯文和許小桃叫喚,像是在說,「都幾點了,還不快起床!」
許小桃有時會在趙斯文家看她做飯,看著看著手癢,就幫趙斯文炒起菜來了,炒完了拿手指捏著自己嘗一口,給趙斯文也嘗一口,然後幫趙斯文把飯菜碗筷都擺好,她才回自己家吃飯。
一天,趙斯文把噴氣的高壓鍋從氣爐上端下來,放在了地上,許小桃沒注意,小腿貼了高壓鍋的邊緣一下,瞬間燙了個水泡。她感到針扎一樣的疼痛,眼圈開始發紅,趙斯文也嚇得眼圈發紅,「小桃你別哭啊,千萬別哭啊!」許小桃看趙斯文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眼淚也憋了回去。趙斯文擠了點牙膏在許小桃的水泡上,趙金鑫看到,眼中心疼了一秒鐘,接著就轉身走開了。
幾天之後,許小桃的腿好了,和趙斯文拿著相機給路路拍照。許小桃想和路路一起拍一張,剛擺好姿勢,趙金鑫就擠到了路路旁邊,趙斯文趕忙按下快門,就有了那張路路坐在許小桃和趙金鑫中間的照片。
照片洗出來之後,趙斯文拿給許小桃看,問她要不要也洗一張,許小桃不想讓人知道她和趙金鑫合影,就說不要。趙斯文一臉「姨母笑」,神秘兮兮地跟許小桃說,「小桃,金鑫說喜歡你,我媽也說很喜歡你,你喜歡金鑫么?」許小桃一臉懵,愣了幾秒后覺得臉上發燙,「趙金鑫,還行吧。」「什麼叫還行吧?你就說喜不喜歡?」趙斯文緊追不放。許小桃看趙斯文滿臉期待,不忍讓她失望,一心軟就點了頭,「嗯,喜歡」。趙斯文興高采烈地拍手,「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倆是天生的一對兒!」
其實許小桃沒覺得趙金鑫喜歡自己,心想就算說自己喜歡趙金鑫也不會有什麼損失,趙斯文只會對她更好,於是說了謊。她說謊的當時有點心虛,不過轉頭就忘了。令許小桃沒有想到的是,趙金鑫把她的謊言當了真。這個謊言,使她差一點就失去了趙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