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半陽光
許小桃家院子里又開滿了茉莉花的那天,對門林家二姐姐帶回來一樣神奇的東西——榴槤。
這個臭烘烘的大刺兒球一樣的東西,把衚衕里附近幾家鄰居都給吸引來了。林大娘嫌臭,讓二姐姐把榴槤拎到了衚衕里。二姐姐拿了個鐵盆盛上榴槤放地上,順著已經裂開的榴槤殼想要掰開,掰了兩下沒掰動。陳玉蘭上去跟她一起掰,兩人一起用力,掰了一會掰開了,濃郁的臭味飄散開來。
二姐姐掰了一小塊榴槤自己嘗了一下,微笑點頭,「不錯!挺好吃,聞著臭,吃著香!表嬸兒,快,您也來一塊!」說著給陳玉蘭掰了一小塊,陳玉蘭吃了也眉開眼笑,「你還別說,真是聞著臭,吃著香!」「快來!大夥都嘗嘗!」二姐姐和陳玉蘭兩人掰下很多小塊榴槤給大夥嘗,所有人幾乎都是吃一口就吐了,表情就像吃了屎。許小桃也覺得那一絲絲甜香完全不敵榴槤的濃郁臭味,咬了一小口就吐了。剩下的大半個榴槤都讓二姐姐和陳玉蘭兩個人享用了。
許小桃留了一小塊榴槤,拿去給方小白吃。方小白以為是臭豆腐,說要配饅頭吃才行,許小桃笑噴了,把榴槤塞進方小白嘴裡,方小白也沒忍住臭味,直接吐了,但是吐完吧唧吧唧嘴,覺得還挺香,又後悔吐了。
許小桃特別喜歡看方小白吃東西,她從來不挑食,吃什麼都開開心心地,吃的特別香。不像許小桃不吃香菜不吃魚,不吃蘋果不吃青椒。許小桃有時趕上方小白家吃飯,看到她家蒸得一尺長的死面卷子,比自己家蒸得卷子大一半。「小桃,就這卷子,我能吃仨,外加三碗稀飯。」方小白笑嘻嘻地說。「你真能吃!」許小桃笑。
方小白能吃也能幹,許小桃很喜歡看方小白乾家務活,她總是快樂地勞動著,吭哧吭哧搓著搓板上的衣服,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方小白似乎並沒有把自己只有一隻好眼的事情放在心上,許小桃覺得自己那些煩惱與方小白的眼睛缺陷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和方小白在一起時,許小桃心裡能釋然很多。
孫小倩家的廂房租住給了一戶外來打工者——姐弟三人,外加大姐的丈夫和小女兒。大姐叫田芳,二弟叫田雄,三妹叫田玲。田芳的小女兒叫小妮兒。這一家人只有大姐的丈夫和三妹田玲出去掙錢,田芳在家帶小妮兒,田雄每天就遊手好閒,有時湊到梆子家門口,看孫小倩和趙斯文,許小桃她們玩遊戲和跳皮筋。
孫小倩和田家三妹田玲相處的不錯,背後各種夸人家性情好,會打扮,做飯手藝好。許小桃不信,孫小倩就在田玲做飯時把許小桃領到她的灶台旁邊,「玲姐,你給小桃嘗嘗你的手藝,讓她見識見識!」田玲溫柔地笑了,「我哪有什麼手藝,隨便做做罷了。」說著用手指捏起兩塊剛炒好的菜花,分別餵給許小桃和孫小倩。「嗯,確實好吃,玲姐真厲害!」許小桃豎起大拇指。
許小桃、孫小倩和田玲聊得熱火朝天,田玲吃完飯,邀請許小桃和孫小倩一起睡午覺。孫小倩欣然應允,許小桃不好推辭,也答應了。
田玲的房間不是她一個人的房間,是她和田雄兩個人的房間,只不過兩人住對鋪,各自有個蚊帳。許小桃和孫小倩、田玲在田玲的蚊帳里並排躺下,孫小倩和田玲一會就睡著了,許小桃卻睡不著。她看到田雄趿拉著拖鞋進了屋,一眼都沒往田玲床鋪這邊看,撩開對鋪的蚊帳就上了床,躺下幾秒鐘就鼾聲如雷。
趙斯文很反感田雄,總說他眼神色眯眯的。田雄體型微胖,大頭,行為卻猴里猴氣的很猥瑣。趙斯文就編了一個順口溜,在田雄湊到衚衕里看她們時就讓許小桃和孫小倩和她一起念——「猴子能變豬呀,肥豬能變猴,豬猴臉蛋二合一呀,你看還有誰!」
許小桃一邊念那順口溜,一邊心虛。她覺得田雄雖然看起來不像好人,但是他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只是看著她們痴痴的笑而已。趙斯文這樣編排人家有點過分了。
小妮兒和她的媽媽田芳幾乎是一個模子刻的,長得都有點「抽象」。小妮兒剛滿一歲,還不會說話,但很愛笑,很喜歡與人交流,看到許小桃她們來了就大聲「啊啊」地叫著打招呼,許小桃和孫燕秋她們也很喜歡逗她。有時孫燕秋看到小妮兒手裡攥個葦子棍兒,也拿跟葦子棍跟她「拼劍」,小妮兒很執著,不把葦子棍拼折了絕不罷休,一邊拼還「啊啊」地大吼著震懾對方。
趙斯文有潔癖,說受不了小妮兒身上那股酸味兒。許小桃也聞出來那是奶味和尿味混合后的一種酸味,乍一聞有點難聞,適應一會就好了。趙斯文膈應地不行,每次都離小妮兒遠遠的。路路卻很喜歡小妮兒,總是輕輕地湊上去舔她,小妮兒也不怕路路,有時還用小手去摸路路的舌頭。
打狗隊來村裡打狗了,趙斯文把路路藏在廂房,和趙金鑫、許小桃一起守著它,不讓它叫。趙斯文站在廂房窗檯旁邊看著外面打狗隊經過,那是許小桃見過的趙斯文最兇惡的表情——她恨死了打狗隊,嘴裡還罵了很多難聽的話。許小桃也不喜歡打狗隊,但還是覺得趙斯文罵得過分了。
方小白平時性情很平和,唯一能讓她「炸毛」的就是見到狗。許小桃有兩次和方小白在公廁門口看到有狗經過,方小白就渾身顫抖,尖叫著躲到許小桃身後,還把許小桃往前推,路過的狗本來沒想怎麼樣,一聽到方小白尖叫就也朝方小白叫喚,然後方小白就更大聲的尖叫和更用力地推許小桃,許小桃的耳朵被她叫得嗡嗡作響,看那狗朝這邊叫也害怕狗撲上來,「小白你別叫了!你不叫那狗就不叫!你再叫它真要過來咬咱倆了!」許小桃大吼著安撫方小白,捂住她的嘴,那狗才停了叫聲,轉身離去。然後許小桃還會跟方小白慪氣,氣她把自己往前推。
日本動畫片《四驅小子》的熱播,掀起了一股四驅車的風潮,這股風潮也刮進了創業村。附近衚衕的男孩子幾乎人手一輛四驅車,女孩子只有孫小倩有,好像是梆子玩完淘汰下來的一輛小四驅車。許小桃也想玩,但她知道陳玉蘭不會給她買。
家裡正房還在裝修,有很多不要的邊角料。許小桃撿到一根長條木板和一小塊長方形的木塊,和方小白一起拿釘子釘了一個「引導曲棍」。許小桃拿著引導曲棍,惹得張二冬、趙金鑫他們都想借去玩一玩,許小桃借給他們引導曲棍的條件就是要借他們的四驅車玩,這樣,許小桃和方小白幾乎玩遍了附近衚衕男孩子的四驅車,直到那引導曲棍的木板裂開,許小桃也正好玩夠了。趙金鑫、張二冬他們的四驅車也都是劣質品,玩不了幾天就都壞了。
正房的窗框那裡已經被掏空,許小桃站在窗台上就像找到了一個「舞台」。許小桃和方小白站在那「舞台」上唱歌,想象著兩個人都是歌星。還在對方唱的時候假裝上去獻花。許小桃唱著最近新學會的《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的開》,方小白唱著鄧麗君的老歌《你怎麼說》。那是許小桃為數不多的幾次看到方小白眼中的哀傷,借著這首《你怎麼說》,她才流露了那麼一絲絲心裡的苦。許小桃在方小白屢屢破音的歌聲中聽出一種《鐵窗淚》似的傷感。
有時趕上下雨天,許小桃就和方小白在自家廂房的床上面搭「小房子」。她把窗帘一邊掛在窗邊的釘子上,另一邊就掛在側面牆上的釘子上,這樣就在牆角圈出一個三角形的空間。然後把那把彩虹雨傘撐開,蓋在三角形上面,就成了小房子。陳玉蘭總說在屋裡打傘,房子會漏雨。所以許小桃總是趁陳玉蘭不在屋裡的時候搭小房子。
許小桃和方小白、張二冬有時三個人會在一起玩「尿炕」。「尿炕」就是在一堆土中間插一根木棍,每個人輪流用手刨一把土,最後刨到木棍底下只剩一點點土,就極其小心謹慎地刨那一點點土,誰不小心把木棍碰倒了誰就尿炕。每次都是方小白把木棍碰倒,但她一點也不介意,只是憨厚地笑著說,「又是我,哎,尿炕就尿炕吧。」
如果趕上午飯時間,許小桃就拿大碗泡一碗速食麵,與方小白和張二冬三個人一起吃。吃完覺得不飽,許小桃又把那剩下的半包速食麵調料用熱水泡湯,三個人分著喝了。
許小桃有一天中午拿著半個饅頭找鹹菜,結果鹹菜已經吃完了,她又不願意去鹹菜缸自己撈。饅頭和西紅柿一起吃,和蝦米一起吃,蘸麻醬吃都好吃,但正巧這些家裡都沒有了。正愁著,許小桃突然看到碗架上有半包速食麵調料,她拿起來往饅頭上灑了一點點,咬了一口覺得很好吃,立即拿著饅頭和速食麵調料去了方小白家,給她嘗了一下蘸著速食麵調料的饅頭,方小白吃了也是一臉驚喜。於是乎,這個饅頭蘸速食麵調料的吃法在幾條衚衕流行開了,大家幾乎整個夏天的中午都吃著饅頭蘸速食麵調料。
後來提起這件事,孫小倩非說饅頭蘸速食麵調料的吃法是她發明的,許小桃說是自己發明的,孫小倩就大吼,「明明是我發明的!」許小桃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懶得和她爭。
許小桃有時會問方小白有沒有喜歡誰,方小白沒有任何糾結——「沒有」。許小桃想起徐天,又想起趙玉梅,覺得很沒意思。大姐徐彩虹有時會學著電視里那些被非禮的女人,對著空氣說一句「流氓!」然後就捂嘴笑。許小桃看到大姐這個樣子先是覺得好笑,然後就是發愁。村裡人有時會問陳玉蘭,將來給不給大姐找婆家,陳玉蘭都會這樣說——「這樣的孩子哪能撒開手?只要一撒手肯定得受氣。棒駝子原來就有一個,嫁到婆家就受虐待,不給飯吃。那傻閨女有一天自己往娘家走,說要找媽媽,結果不認路,掉河裡淹死了。我跟許家棟只要能伺候她一天就伺候她一天,將來我倆伺候不動她了,還有兩個妹妹。等我倆沒了,倆妹妹要是伺候不了就送福利院,定期去看看她就行了。」
大姐許彩虹平時沒什麼脾氣,但有時也會生氣。一生氣就拿那個黑色的舊皮包收拾衣服,裝兩塊餅乾,準備離家出走。許小桃每次都會攔住大姐,把她的「行李」奪過來,塞進柜子。大姐看許小桃攔她挽留她,眼睛泛著感動的淚花,就不鬧著走了。
一天傍晚,許小桃一家人正吃晚飯,許家棟和陳玉蘭、許明珠全都黑著臉,許小桃說什麼話他們都要打斷她,吼她讓她吃飯。許小桃一生氣把筷子一摔,轉頭跑了。
許小桃跑到八米溝邊,看著墨綠色的湖水被微風吹皺,心想要是這麼跳下去淹死了,倒是個解脫。不過那樣就太慫了,就算死也得拉上幾個孫小倩、李金桂那樣的瘋婆子一起死。
夕陽漸隱,八米溝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蚊蟲,把許小桃包圍起來。許小桃被蚊蟲飛得心亂如麻,又跑回了衚衕。
許小桃跑到趙斯文家門口,路路從門裡出來了,搖著尾巴蹭到許小桃身邊。自從上次趙斯文家出門幾天,許小桃從門縫給路路塞過幾個肉餃子,路路就把許小桃當親人了。許小桃揉著路路的腦袋,想著就不回家,看陳玉蘭她們會不會出來找自己。
許小桃和路路在衚衕里待到深夜,身上被蚊子盯了無數個包,還是沒見家裡人出來找自己,她的心徹底涼了。那晚的月亮很大很亮,沒有太陽那麼亮,也有半個太陽那麼亮。許小桃看著月亮,想起了方小白的眼睛,方小白的臉。
方小白一半的臉因為那顆萎縮的眼球而有些塌陷,所以顯得死氣沉沉。另一半臉卻因為那顆好眼迸發出的明亮和活力,顯得非常陽光。如果自己和大姐能「合二為一」,是不是可以由兩個多餘人口變成一個正常人口?大姐是死氣沉沉的那一半,她許小桃不就應該是陽光的那一半么?
許小桃想到這裡,心裡的桃花林又開滿了桃花,她踏著月光下鋪滿桃花的小路,快樂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