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多餘人口(下)
一天,許小桃和張二冬、林大鵬在院子里那顆死了的桃樹旁邊玩。那塊有幾個「草個子」——用稻草搓成的繩子盤成的卷。許小桃她們把草個子當作「蓮花寶座」,學著武俠劇里兩個人面對面雙手對在一起「運功療傷」,其他人在後面雙手抵住她們的後背——「輸入真氣」。療傷結束后又是一番「比武」,林大鵬拎起草個子旁邊一個木板胡掄,掄了一會扔到一邊開始打拳……
許家棟回來在草個子旁邊找那塊木板,因為那木板上有個電閘,許家棟有急用,他問陳玉蘭,陳玉蘭說看見許小桃他們玩那木板來著。許家棟找了一圈沒找著,急的不行,對許小桃大吼,「小桃,爸那電閘盒哪去了!?」許小桃過去找了一圈沒發現木板,想起林大鵬掄那木板來著,就往對門林家跑,「林大鵬玩來著,我去問問他!」許家棟從後面抓住許小桃的衣領,把她拽了個趔趄,「不許去!」「要弄丟也是林大鵬弄得,不是我!」許小桃還往對門跑,許家棟抄起大門邊的大木棍子打了許小桃的屁股一下,「那就更不許去了!」雖然下手不重,許小桃還是被拍倒地,趴在地上哭了幾聲。許家棟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之後轉身離去,她看著爸爸的背影,又聽見心裡的小人兒說話了,「人家的孩子都是寶貝,就你是多餘人口,你是罪人,你活該!」
過了幾天是周末,許家棟要去塘沽區里買東西,突然想起前幾天打了許小桃,有點愧疚,就帶她去塘沽區里逛街。
到了塘沽,許小桃拽著爸爸的手,興高采烈地走著看著,看到漂亮的小玩具,「爸,我想要這個。」許家棟頭也不回,「快走!買那沒用!」許小桃沮喪地追上爸爸,拉上他的手。看到可愛的小泥人,想著小泥人比玩具便宜,爸爸應該會給她買,「爸,給我買個泥人兒。」許家棟粗暴地拉著她快走,「買嘛泥人!回頭爸給你捏一個!」許小桃又嘆了口氣。看到賣冰棍,「爸,我想吃巧克力脆皮,在姑姥家吃的那個。」許家棟煩躁地不行,「你咋那麼不懂事兒呢?要這個要那個,你二姐出門嘛也不要,給她買她都不要,再看看你!」許小桃快哭了,往地上一蹲,「我就想吃個冰棍兒……」許家棟揚手假裝要打她,她還是不動,許家棟雙手放到許小桃腋下把她拎起來走了幾步,又往地上一放,「快走!」許小桃無奈,蔫頭耷腦地跟著走。
許小桃跟爸爸買完零件,兩人往車站走。就在臨車站不遠的一個地道出口處,聚集了一大圈人。許家棟和許小桃湊上去看熱鬧。許小桃從大人的腿縫中看到一個黑瘦的男人,赤裸上身,到下巴的厚厚長發中分,穿一條髒兮兮的深棕色的燈籠褲,褲腰和褲腳都用黑布條緊著。「這是幹嘛的?」許小桃問爸爸。許家棟看得聚精會神,一臉神秘,「剛才我問旁邊,人家說這是大仙,能治病。」
「大仙」拿出一管棕色紙管包的黑色小藥丸,倒到手心展示給大夥看,然後倒進嘴裡咽下,開始比劃氣功手勢,臉憋得紫漲,運完氣又吸了一口,接著一邊誇張吐氣,一邊從肩膀用力抹到指尖,然後雙手又分別用力從大腿根抹到腳尖,突然猛地跳起,擺出騎馬蹲襠式,雙手推臂「發功」,頭上冒起一小股白煙,最後收勢恢復平穩呼吸。許小桃看得雲里霧裡,突然聽到許家棟說,「小桃,在這等著爸,別亂跑,爸一會就回來。」
許小桃看到爸爸走近那「大仙」,兩人熱烈地聊了一會,那大仙給爸爸拿了一管黑色小藥丸,爸爸倒進嘴裡咽下去了,然後大仙開始教爸爸運氣,發功。許家棟按他的指導認真地做了一整套動作,許小桃期待著爸爸最後腦袋上也會冒白煙,結果根本就沒冒煙。許家棟又和大仙交流了一會,掏出幾張十元的鈔票給大仙,大仙接過鈔票說了幾句話,許家棟又掏出幾張十元鈔票給了大仙,大仙給許家棟拿了幾管黑色小藥丸叮囑了幾句,許家棟和大仙握手告別,帶著許小桃心滿意足地回家了。
許小桃跟媽媽抱怨,「爸嘛也不給我買,連冰棍都不給買!」陳玉蘭斜眼撇嘴,「隨你奶奶那個根兒,死摳!你爸十幾歲時想買雙鞋,讓你奶奶給了倆大嘴巴子!你說有多摳!」許小桃一臉錯愕,徹底無語。
過了幾天,陳玉蘭看許家棟吃那黑色小藥丸沒什麼效果,跟他抱怨,「許家棟,你估計是讓買野葯的給騙了,一百多快錢哪,買點啥不好!」許小桃想起自己看上的玩具和泥人,加起來肯定也用不了一百,心裡開始討厭爸爸,下決心再也不跟他去逛街了。
大姐許彩虹進入青春期開始發胖,一胖就容易懶,活動少,就會越來越胖。發胖之後行動越發不便,陳玉蘭不放心她一個人去公廁,讓許家棟在院里死了的桃樹挨著的那個牆角拿破磚壘了一個小茅廁。
許彩虹有一次不小心把屎尿蹭到了褲子和鞋上,陳玉蘭簡直要氣瘋了。許小桃看著陳玉蘭無比憤恨地狠狠打了大姐後背幾下,又把她推了個趔趄,接著是破口大罵,「你這個造糞的機器!多前兒是個周年!咋不替好人死了去!我哪輩子做了缺德事生了你這麼個累贅玩意兒!我得多前兒能該夠了你!早晚我得死你前頭……」大姐聽不懂媽媽罵的話,但聽語氣知道都不是好話,氣得滿臉通紅,還回頭還嘴,「瞎*操的。」陳玉蘭又狠狠推了她一把,「你再罵一個?!再罵把你嘴撕豁開!」大姐滿眶眼淚,愣是咬牙沒哭。
許小桃想哭也沒哭出來,心裡的小人兒又說話了,「看見了吧?這就是多餘人口的待遇,你們的媽媽恨死你們了,恨你們為什麼不死!你說活著多沒勁!」
下過雪后,天氣很冷。孫小倩看楊北同學每天從家裡帶飯,中午在學校吃覺得羨慕,「小桃,咱倆明天也帶飯吧,省得中午來回跑,凍得夠嗆!」
許小桃帶的是土豆炒辣椒,用小圓飯盒裝著,菜上面放一個圓圓的烤餅,正好能蓋上蓋。她看孫小倩拿出了飯盒才慢慢把飯盒拿出來,看到孫小倩也是饅頭底下蓋著土豆炒辣椒就放心了,她害怕孫小倩帶什麼好飯,顯得她太寒酸。但是孫小倩的是土豆絲辣椒絲,許小桃的是土豆片辣椒片,許小桃覺得切成絲就不會那麼明顯讓人看出來是土豆了,又在心裡自卑起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慢慢吃著,跟徐天經常在一起的楊北村的薛潘舉著麵包和火腿腸從許小桃旁邊過,看了一眼她的飯盒,「嘔,土豆辣子!」許小桃臉上發燙,裝作沒聽見想繼續吃,不料薛潘的外套下擺太大,掛了一下許小桃的桌子,桌子一晃,許小桃放在書本邊的小飯盒啪地一聲落地,土豆辣椒全灑了。許小桃愣了一下,慢慢放下手裡的烤餅和勺子,咧開嘴嚎啕大哭。
薛潘嚇傻了,趕緊把許小桃的飯盒撿起來放她桌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的麵包和火腿不吃了給你,別哭了行么?」許小桃不理他,還是哭。孫小倩端過她的飯盒放許小桃桌上,「小桃別哭了,咱倆一起吃我的。」許小桃還是哭。孫小倩看薛潘來了氣,「都是你,趕緊給小桃鞠躬道歉!」薛潘站得筆直,接著是三鞠躬,「對不起,我真的錯了,要不你打我吧。」孫小倩過去按著薛潘的頭打了他一下,還把他按得蹲到地上,「快跪下給小桃道歉!」薛潘單膝跪地,「求求你了許小桃同志,快饒了我吧!」許小桃還是哭。孫小倩和薛潘都沒轍了,把徐天叫到許小桃跟前哄她,徐天很少看到許小桃這個樣子,也是手足無措,語氣很無力,「許小桃,你別哭了。」孫小倩把徐天推到許小桃身邊,又把許小桃的頭按在徐天身上,「小桃你看徐天都來勸你了,你就別哭了!」許小桃羞澀地笑了一下,把腦袋從徐天身上移開,接著哭。
許小桃的大哭驚動了班裡所有同學,誰勸都沒用,薛潘帶著所有男生在許小桃面前的講台上各種扮丑唱歌跳舞,孫小倩和所有女生擠在她身邊不停安慰。許小桃笑了一下,又接著哭。徐天在男生隊伍的最後,跳著跳著被拌了一跤,薛潘看到也順勢摔倒,然後所有男生都假裝摔倒,許小桃終於忍不住笑了。躺在地上假裝抽搐的薛潘看到許小桃笑就大喊,「笑了!快看,許小桃笑了!她終於笑了!」所有男生像贏了比賽一般跳起來拍手歡呼,「奧!!許小桃笑了!終於笑了!」接著又長舒一口氣,疲憊地回了各自座位。
許小桃是感動地笑了,她以為沒有人會在乎她關心她,沒想到同學們那麼害怕她哭,那麼努力地逗她笑,覺得活著又有勁了。
電視里又播了許小桃很喜歡的動畫片《野天鵝》——柔弱的艾麗莎公主為了拯救變成天鵝的十一位哥哥,一年不能說話,忍受主教和繼母對她的誣陷,忍受蕁麻的刺痛,為哥哥們手織十一件蕁麻披甲,因為只有蕁麻披甲能使哥哥們變回人形。艾麗莎忍受著一切痛苦堅持不懈地織著蕁麻鎧甲,直至主教把她綁上恥辱柱,準備要點火燒死她的最後一分鐘,她終於織成了十一件蕁麻鎧甲,拋灑給空中的十一隻天鵝。哥哥們變回人形,救出了艾麗莎。艾麗莎嫁給了一個年輕的國王,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許小桃覺得自己就像一直忍受痛苦,織著蕁麻披甲的艾麗莎,只是艾麗莎的蕁麻披甲有數,織夠十一件就能贏來幸福,而她許小桃的「蕁麻披甲」,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織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