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曾經生命里的光
榮昌太后看著這樣的夏晚安,片刻后,問道,「你想如何處置這惡婢?」
夏晚安轉臉,看到紅杏柔美的臉上遍布的驚恐,眼裡面淚水漣漣,哀求地看著自己。
一時,眼前浮現她從前對自己體貼呵護的過往種種。
一時,又想起方才她揪著自己口口噴血的污衊詆毀。
握了握手指,又鬆開。
良久,到了嘴邊的狠話,終是又緩緩換了一句,「全憑皇祖母處置。」
紅杏頓時掙紮起來,卻又被人死死壓住。
榮昌太后微訝,「你不想自己拿主意么?」
夏晚安搖頭,沒再朝紅杏看去,只是說道,「宮內背主的宮人是個什麼處置,我是見過的。我下不了那個狠心,皇祖母,您當可憐可憐我……」
這還是夏晚安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這樣的軟性子。
榮昌太后再次朝夏晚安深深地看了眼。
略停了下,才道,「若以哀家來處置……」
又聽她道,「她是你宮裡的人,你自是也少不得失察之嫌。」
門外白芷心沉。
不料,夏晚安竟輕輕地點了下頭,「是,晚安失察,自當領罰,皇祖母該怎麼罰便怎麼罰。」
榮昌太后這回是真有些意外了,認真地看了眼夏晚安,又道,「這奴婢,是受何人指使,又是如何進的小天壇,也需得查明,只怕少不得要送慎刑司。」
慎刑司,那是什麼地方?
十個宮人進去,出來的只有半個的吃人地方。
紅杏開始『嗚嗚』地哼叫起來。
夏晚安這回沒說話,只是沉默了好一會兒后,問道,「皇祖母可能容晚安跟她說幾句話?」
榮昌太后看了她一眼,倒是沒說什麼,領著一眾宮人走了出去。
白芷忙進了屋,生怕紅杏會傷了夏晚安。
卻見夏晚安站在紅杏面前,低頭看著渾身是水的她。
緩緩地說道。
「我不知哪裡做的不好,會養大了你的心,叫你什麼樣的念頭都敢生。」
紅杏半趴在地上,凄怨地笑了一聲。
「你哪裡能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什麼都是對的!我們不過就是小玩意罷了,隨著你的喜歡親近疏遠的!」
白芷一聽這話就皺了眉,想說她兩句又不敢貿然開口。
前頭卻再次傳來夏晚安的聲音,帶著幾分淡淡的笑,卻聽得人心冷。
「是啊!我是主子,你是奴才。可那又如何呢?各人有各命。不安命,便該自己想法子去爭。又是誰教你的這些歪門邪道?」
往大和尚身上下藥,那是什麼下作手段!
「在你看來,我這為自己掙命,便是歪門邪道?你從來就沒有看得起我過!是不是?我就是個奴才,隨著公主殿下的喜好隨意踐踏罷了。」
「你是這樣覺得么?」
紅杏看她的目光已全然恨毒。
夏晚安到了嘴邊的話,突然便全都消散了。
她笑了笑,卻只覺得滿口都是苦。
看了紅杏許久后,終是輕嘆一聲。
耳邊似是浮起大和尚夾雜在觥籌交錯聲中的輕念——
個個戀色貪財,儘是失人身之捷徑。日日耽酒食肉,無非種地獄之深根。
情,意,恩,過往,種種。
在有些人面前,抵不過繁花迷眼欲壑侵心。
她收回視線,轉身,想朝屋外走去時,又停下。
默了片刻后,道,「是誰指使你的,你最好早些跟太后說清楚,不然,慎刑司那樣的地方,你熬不住的。」
這是她留給這個曾經視如親姐之人最後的善言。
紅杏尖利的咒罵聲忽而自身後瘋狂湧出,又很快被人死死地捂住了嘴,發出絕望的悶哼聲。
夏晚安站在門外,抬頭,看到漫天的星辰,璀璨光華。
忽地想起那一年,有人笑話她是個沒娘親的孤兒。
她哭著躲在了御花園的假山下。
卻在那山洞裡,遇到同樣一個滿身髒兮兮的小小女孩兒。
女孩兒羞澀地捧著一串紅杏,對她笑,「你要不要吃紅杏?可甜了。」
忽而滿眼酸澀。
杏花牆外一枝橫,半面宮妝出曉晴。
你可知,那段灰暗可怕的歲月里,你才是我眼中唯一的春色晴天啊?
「殿下?」白芷在身邊輕喚。
夏晚安收回視線,朝身旁的榮昌太後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榮昌太后看著她那雙紅了的眼,沒說話。
張貴生起身,在榮昌太后耳邊說了幾句話。
倒是叫她再次看向夏晚安離去的背影,片刻后,淡淡道,「看來她已是知曉這奴婢之罪了。不然怎能提前安排人過來?」
頓了頓又道,「那婢女送去慎刑司,嚴刑拷打。至於晚安,失察之錯,罰……閉門思過一月。」
張貴生略有些意外,看了眼榮昌太后的神情,心頭一凜,沒敢再多說什麼,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宮門外。
夏晚安遇見了在外頭急得團團轉的王萬全,他的身後還有兩個婆子,被幾個小內侍押著。
見到夏晚安,齊齊跪地。
王萬全更是臉都白了,不住打自己的嘴,「都是奴婢沒用!可驚著殿下了?殿下,您沒事吧?要是有氣兒,都管朝奴婢發作!千萬別悶著自己了……」
話沒說完,見白芷朝他使了個眼色。
他頓了頓,又悄摸摸地朝夏晚安看去,「殿下,小福子來傳話后,奴婢立時就將這兩個幫紅杏賣東西的老貨……婆子給扣住了,可慈寧宮卻不許放行,奴婢實在是……」
夏晚安擺了擺手,實在沒了心力再跟他多話,只是道,「將這兩人送去給張貴生。」
便朝前走了。
王萬全立時吩咐人將那兩個婆子送走,自己則小步跟在夏晚安身旁,替她掌著燈。
一邊覷著夏晚安的神情,賠笑,「殿下可是累了?奴婢今兒個吩咐他們把鞦韆搭好了,您回去要不要坐坐?」
夏晚安沒出聲。
從得知父皇要給大和尚選女子,到今日一天奔波,紅杏背叛,污衊,慈寧宮別有用心的問責。
她已是身心俱疲。
抬頭看了看前方望不到盡頭的公路,慢慢地吐出一口氣來。
王萬全還要再說什麼,卻被後頭的白芷拉了下,望了她一眼,終是沒再開口。
……
功德殿。
韓經年將手上的信件寫好后,遞給旁邊一身黑衣,黑巾遮面的秦風。
「鎮遠公之子李楠堂前幾日借雲頂寺水路道場,曾與我見過。其人可利用,你拿著這裡頭寫的東西,與他碰一碰。」
秦風聽出了『利用』兩個字,嘿嘿一笑,接過信,大喇喇地塞進袖袋裡,再次伸手。
韓經年朝他看了一眼。
秦風彎眼笑得無賴,「沒銀子啦!」
旁邊的元三一聽就忍不住說道,「秦先生,您是不是又把師父給您的銀子送去給那裡的花女了?」
秦風瞪他,「小孩子家家的,不許說這樣的話!」
元三回瞪,「你不許再喝花酒了!耽誤了師父的事……」
「元三,給他一千兩。」無機的聲音傳來。
元三一頓,張了張嘴,最終無法,只得跺了跺腳,跑去後頭了。
秦風哈哈大笑,往無機跟前湊了湊,「哎?我說小和尚,你真準備把那小麻煩留在身邊?就不怕老皇帝知曉了,對你……嗯?」
說著,大拇指豎起,比著脖子橫了過去。
無機眼帘都沒抬一下,依舊翻著手裡的書冊,淡淡道,「
他不敢,也不能。」
秦風一愣,隨後竟是拍著手大笑起來。
「好!有膽魄!跟著你乾果然沒錯!」
這時元三拿了銀票回來,一臉不情願地遞給了他。
秦風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伸手點了點,滿意地站起來,又摸了摸元三的頭,「放心吧!你師父銀子多了去了,爺我不過就討點小錢。」
又對無機揚手,「走啦!」
最後一個字還沒落下,人已消失不見。
元三撇嘴,轉過身,卻見元一走了回來,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就問:「你去哪兒了?」
元一卻沒吱聲,只是來到韓經年面前,跪坐下來,恭聲道,「師父,那女婢已被太后罰入慎刑司了。」
韓經年翻書的動作沒停。
元一又道,「不過弟子出來時,還碰見了一個太監在慈寧宮門前轉悠,說是奉公主之命,要將幾個人證送進慈寧宮,但是慈寧宮的人沒放行。」
韓經年的視線停在書冊的一行字上,片刻后,應了一聲,「嗯,退下吧。」
元一其實還想說說那太后看著和善,沒想到罰人來也是毫不含糊的。卻聽韓經年這樣說,只好跟元三一起退了下去。
殿內。
韓經年慢慢將書放下,轉眸朝桌邊看去。
空無一物。
才想起,此處,非飛雲宮。
沒有那金光四溢的寶瓶,與鮮花。
他默了片刻后,收回視線。
伸手,將那枚漂亮的雙魚玉佩放在書冊上。
靜靜地垂眸。
暗影處,有一人低聲傳來,「國師,那邊已安然回宮。罰,閉門思過一月。」
無機伸手,輕碰了下那玉佩上交纏的魚尾。
圓潤的玉面觸指溫涼。
——一個月么……
「不必再跟。」
「是。」
……
翌日。
夏晚安睜開眼,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便瞧見了掀開帘子進來伺候的青梨。
她捧著香羹,面色不太好,似是一夜沒有睡好。
夏晚安坐起來,看了她一眼,「怎麼,替她難過么?」
青梨一顫,卻輕輕地搖了搖頭,「她罪有應得,奴婢只是……」
夏晚安接過香羹,漱了漱口,旁邊紫丹過來將口盂捧上。
夏晚安吐了嘴裡的香羹,又聽青梨輕聲道,「只是不明白,她為何要做這些事。」
夏晚安笑了笑,將香羹遞迴去,扶著紫丹的手起身,「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也許是我從前待她不好吧!」
紫丹立時憤憤,「殿下待她還不好?是她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殿下怎能為這樣的人自責?」
夏晚安搖了搖頭,在梳妝台前坐下,透過西洋鏡看了眼後頭的青梨,淡笑了下。
道,「如果她自己想得開,能叫皇祖母饒了她,你便去看她一眼吧!」
紫丹眉頭一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