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茉莉奶綠（三）
第11章 茉莉奶綠（三）
唐曉冰在粉色蚊帳里和父母鬥智斗勇，滕熠這邊已經做好早飯。
她一出來就看到茶几上擺著碗筷。
廚房裡沒人，她房間的門帘半掛在門框上方，朝里看，陽台門縫處隱約可見一道黑色的影子。
想起自己還沒收拾床鋪，她急急走進屋裡，手剛伸出去，卻愣住了。
之前凌亂不堪的被子已經整整齊齊地放在枕頭上，就連被單，也平整得找不到一個褶子。
她咬了下嘴唇，透過門縫打量著那道黑色的人影。
有多久沒能這樣好好看過了他了。
四年嗎。
不，在她的感知中，已經像一輩子那麼長了。
她從不敢奢望有一天還能遇見他，還能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與他兩兩相對。
雖然同在屋檐下，她卻從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她怕在那雙黑黝黝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里，看到當初的厭惡和痛恨。
是啊。
她是不可原諒的。
她的過錯，連她自己都原諒不了，他又……怎麼能輕易放下……
背對她的人影像初見時一樣，雖挺拔卻顯瘦削，但比之前高了些，肩膀也寬，腰腿筆直，立在窗前，就像一棵生命力旺盛的雪松。
窗紗半開，露出外麵灰蒙蒙的天空，他伸出手臂，接住從天而降的雨滴。
一滴。
又一滴……
在唐曉冰看不到的角度，他那綳得死緊的下巴，終於出現了一絲柔和的跡象。
兩人默默吃早飯。
唐曉冰瞟了眼他手臂上透著血絲的傷口，把面前放煎荷包蛋的碟子朝滕熠那邊推過去，「你吃了吧，我飽了。」
滕熠正拿了一個薄煎餅在咬，看到后徑自把碟子推回去。
唐曉冰咬了咬嘴唇，看著牛奶杯里裊裊升起的熱氣，小聲問：「你……你怎麼受傷了？」
他和以前一樣，吃東西速度極快，唐曉冰說話的工夫，一整個薄煎餅已被他吞下去大半。
他聽到唐曉冰的問話，手裡的動作卡在那裡，頓了頓，才皺著眉頭把剩下的煎餅吞吃入腹。
唐曉冰有點後悔，怪自己一時衝動問了不該問的，看他這架勢，是不準備回答了。
滕熠端起杯子，一口氣喝光牛奶，起身，先把他那邊的餐具收了，朝廚房走。
唐曉冰以為這就完了，沒想到他突然在廚房門口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不是打架。」
唐曉冰愣住，黑溜溜的眼睛盯著滕熠的脊背，半晌，她輕輕哦了聲。
不是打架。
不是打架，就好。
不知怎麼的，心裡綳著的那根弦因為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鬆快了不少。她潤了潤眉眼，用筷子夾起碟子里的荷包蛋，咬了一口。
黏糯的溏心不需要咀嚼就直接在舌尖上化開來，頃刻間口中溢滿香氣。「唔唔……」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滿足地哼了兩聲。
這一幕恰好讓滕熠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略停了停，才邁開步子，朝自己房間走。
「滕熠……」她嘴裡塞著雞蛋，聲音有些含混不清。
滕熠頓步，回頭。
她嗓子眼細，一口吞不完雞蛋，但著急說話，只能強往下咽，一個不留神，就噎住了。
她被倒回來的氣流頂得滿臉通紅，眼睛也紅了，卻仍堅持起身，對滕熠說：「我……我能……嗝兒……連……連一下你家的wife……嗝兒……嗎？」
滕熠看著唐曉冰，眉頭又輕輕皺上了。
唐曉冰看他不言聲，黏著金黃蛋液的嘴角忍不住塌拉下去，「不方便……嗝兒……就算……算了……」
她以為沒戲了，誰知滕熠竟轉身走了過來。
他的腳有傷，走得不那麼快，但很穩，穩穩停在她面前。
她怔怔地看著他。
他伸出手，面色淡淡，「手機。」
她打了個很響的嗝兒，才意識到自己出糗了，她捂著嘴，紅著臉抓起茶几上的手機，遞給滕熠。
滕熠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又還給唐曉冰，「解鎖。」
「0406。」她說完又打了個嗝兒。
滕熠似是一怔，清凌凌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掃，低下頭，手指靈活的在手機屏幕上按了幾下。
隨著一聲提示音響起，屏幕上出現一個黑乎乎的壁紙，上書幾排大字。
八戒，你又在偷玩為師的手機了！！
滕熠手一頓，僵在那裡。
唐曉冰這時也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麼，她乾乾笑了兩聲，「哈哈……嗝兒……」
滕熠覺得頭有點疼，嗓子也發緊，他垂下眼睛，忽略那些白花花的字，點開設置，連上家裡的wife。
把手機還給她。
她接過去，說了聲謝謝，他點點頭，轉身回屋去了。
她端起牛奶杯，閉著氣一口喝完，總算是不打嗝了。她揉了揉有些疼痛的脖子，抬頭瞅了眼客廳牆上的掛鐘。
快到時間了，考研輔導班就要在線上開課了。
被她「收買」的老師在微信上給她通風報信，說她的媽媽謝婉卿要來直播間監督她上課。
這可要了親命了。
她原本想應個卯就溜的，謝婉卿一來，她還怎麼偷懶啊。幸好背包里有書本習題，不然的話，第一堂課就要被逮個現行。
葛姐也被封在家裡出不去了，「香香」只好暫時歇業，但所幸陽陽得的不是新冠，只是普通發燒，休息幾天就好了。
上午的網課全員開視頻，唐曉冰打起精神記著筆記，期間她看到有陌生頭像進到直播間，待了一會兒就退出去了，她猜那是謝婉卿，但不太確定，又不敢溜號，只好掰著眼皮硬撐到下課。
網課結束沒一會兒，聽到拍門的聲音，「做核酸了，準備做核酸了，502！」
她趕緊來到客廳。
滕熠從廚房出來，一邊卸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一邊指著茶几上的醫用口罩，示意她戴上。
唐曉冰拆開一個戴好，滕熠靠在門框上等著她，見她戴好口罩了，才把門打開。
走道里的人有點多，光大白就站了三個。他們正在給501的住戶做核酸，站在最後面拎袋子的大白見到滕熠，舉手招呼道：「滕熠，待會兒就給你家送菜。」
「孫姨，不急，等您忙完的。」滕熠接話。
「你啊你，還和小時候一樣挑嘴，我看你報的單子上面居然還要活鯽魚！你知不知道現在最難採購的就是魚鮮了，別說生鮮，就連豆腐現在都成了搶手貨，我們家老王比你還饞呢，可現在什麼都不敢挑剔了，有的吃就行。哎，對了，阿姨還想問你呢，你一個人，買那麼多菜和肉，吃得完嗎？這要是你媽還活著，又得數落你了。」這個姓孫的胖阿姨名叫孫慶芳，是團結小區出了名的熱心腸，也是滕母生前好友。
滕熠還沒回話，站在孫慶芳前面的李書記先轉過頭，眉眼帶笑地指了指滕熠身後，「多一口了！你看不見嗎，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