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混亂
「先師長眠在雲夢 澤已有三個春秋了,西門氏子弟哪一日踏上雲夢澤再說吧。」漁舟淡淡地道,「但願那一日不要來得太晚,在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
「西門 景啊西門景,好好一個書香門第被他搞得烏煙瘴氣。」聖上罵道。
漁舟意味不明 地笑笑,不願再談此事。
有些人就是如此固執己見,不撞南牆不回頭,撞破南牆也未必能夠幡然悔悟。
「你只管好好當你的山長,別的事情朕心中有數。」聖上揉著眉間半是傷感,半是欣慰地說道,「朕曾拜在令尊門下,希望太子將來能夠拜在先生的門下。」
「草民才疏學淺,恐怕難以勝任。」漁舟推卻道。
「此事容后再議吧。」聖上微笑道。
談話已近尾聲,有侍衛匆匆而至,在聖上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聖上臉上大變,立刻吩咐道:「小安子,送千帆先生去芳菲殿,庭芳跟著朕去武英殿。」
漁舟起身作了一揖,沖宣竹略微點了點頭,隨著安公公前往芳菲殿。
御花園已經沒有了錦瑟琵琶和鶯歌燕舞,沿途可見頷首低眉的宮娥邁著小碎步,腳步匆匆,卻又秩序井然。隨處可見拿著鋥亮長戟的巡邏侍衛,高大威猛,氣勢駭人。
漁舟耳不旁聽,目不斜視地跟在安公公身後,見安公公幾乎是過一個院子驗一次腰牌。
很顯然,宮裡出事了,事情還不小。
進了芳菲殿,主子、丫鬟一百多人熙熙攘攘地齊聚一堂,彼此交頭接耳,神色驚惶不安。門外御林軍守得死緊,只許進不許出。
殿堂中橫七豎八地擺滿了長條椅子,桌上稀稀落落地擺了一些冷了的茶水和涼了的甜點,很顯然大家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都像鴨子一樣匆忙地被趕到了這兒。
對於漁舟來說,這樣場景並不陌生,她剛入京那會兒在雲翠別院也遇到過一回。
漁舟環顧四周后,並未發現式薇和步蘅,倒是看到了裴南歌主僕的身影,立刻挨著她們在角落處坐了下來,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慢慢磕。
裴南歌立刻湊了過來,低聲問道:「姐姐,可是見到聖上了?」
「嘎嘣」一聲,漁舟咬碎了一顆瓜子,吐出瓜子皮,慢慢地點了點頭。
「那姐姐可知道發生何事了?」裴南歌問道。
漁舟搖搖頭,繼續專心致志地嗑瓜子。
「都這時候了,姐姐還有閑情嗑瓜子,也真是……」裴南歌苦笑著提起了茶盞往杯中注滿,拿起杯子往嘴裡倒。
漁舟伸手制止了她喝茶,裴南歌立刻鬆了手,臉色煞白地看著滾落在地的杯子。
漁舟彎腰撿起杯子,無奈地搖頭失笑:「別疑神疑鬼,沒有毒。我的大小姐喲,我只是想讓你看看他們。」
裴南歌順著漁舟的手指望向門口的帶刀侍衛,後知後覺地問道:「他們怎麼了?」
「茶喝多了,脹肚子,他們不會讓你去如廁的。」漁舟一本正經地道。
「可是,我一緊張就忍不住想喝茶啊。」裴南歌一臉迷茫與苦惱。
「忍著,失儀事小,憋死事大。」漁舟忍俊不禁,「我就不懂你緊張個什麼勁兒,你殺人放火了?」
裴南歌連忙搖頭。
「你投毒下藥了?」
裴南歌不跌地搖頭。
「你毀屍滅跡了?」
裴南歌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那不就得了,既然沒做虧心事,那就耐心地等著唄,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兒頂著呢。」漁舟輕笑道。
「那你說什麼時候我們可以出宮呢?」裴南歌小聲問道。
「急什麼,天黑前一定能夠回府。府中長輩都知道我們來參加百花宴了,聖上定然不會想驚嚇到他們的。」漁舟篤定地說道。
「可是,我還是想喝茶。」裴南歌可憐兮兮地道。
「來,幫我剝瓜子就不會想喝茶了。」漁舟神秘兮兮地道,「這個剝瓜子也是有講究的,千萬不要像我一樣用牙齒磕,因為如果用牙齒磕久了就會有一個缺口,說話會漏風,有礙觀瞻,很多老人說話不清楚就是因為年輕的時候磕多了瓜子。用手剝的話,最好是先把瓜子反面拿著,別對著尖尖,呶,像我這樣拿,輕輕按一下就開了,你也試試?」
裴府的隨侍嬤嬤一臉糾結地看著自家小姐,猶豫著要不要揭穿千帆先生的謊言。可若四姑娘不剝瓜子,估計又會想喝茶了,一喝茶待會兒就會想去如廁。
她這一躊躇,四姑娘就被漁舟騙去剝瓜子了,還架勢十足,剝得有模有樣。而千帆先生呢,頻頻點頭,讚不絕口。
這事兒若是讓裴夫人知道了,估計跟著出來的丫鬟誰都別想好過,算了,就當沒看到吧,誰讓自家小姐心思單純呢。
果然在暮色四合之際,安公公帶著一幫宮娥、太監趕了過來,滿臉堆笑地說道:「前面宮裡出了刺客,皇后怕不長眼的刺客衝撞各位小姐才聚到芳菲殿保護起來。好在有驚無險,刺客抓到了。娘娘為了給各位小姐壓驚,每人賞玉如意一柄、綠玉簪一對、珠串一掛!」
飢腸轆轆的各府閨秀立刻歡歡喜喜地領了賞賜,紛紛謝恩。
安公公前腳剛走,紫蘇後腳就進來了,在一大堆瓜子殼邊找到了悠然自得的漁舟,以及托著腮問為何是「南橘北枳」的四姑娘。
紫蘇沖兩位姑娘行了一禮,微笑道:「舟姐姐,我奉公子之命送您出宮。」
裴南歌歸心似箭,約好了下次聽「南橘北枳」的典故后,立刻帶著丫鬟走了。
「公子已經派人往太傅府傳了消息,式薇和步蘅也都送回府中了。」紫蘇道。
當時漁舟隻身去面聖,式薇與步蘅都留在御花園,芳菲殿卻未見到人影。
這幾年紫蘇個頭長了不少,快到漁舟肩頭了,行事也越發周全了,一來就知道先安漁舟的心。
「你們家公子呢?」漁舟低聲問道。
「公子說讓我們在宮外等上半個時辰,若是到時候他還沒出來,就送您先回府。」紫蘇應道。
「好。」漁舟重重地點了點頭。
宮中不是說話的地方,漁舟沒敢多問,跟著紫蘇在暮色中穿梭。宮燈一盞盞、一排排地亮了起來,連成了一條條炫目的紅線,與微風吹皺的湖面交相輝映,令人目不暇接。
漁舟莫名地感到一陣冷意,不覺中加快了步伐。直到出了午門,心頭的壓抑才減少了幾分。
宮門外停著一輛青灰色的馬車,羊角宮燈泛著昏黃的光芒,四角掛著風鈴,徐徐微風吹過,響起清脆悅耳的聲音,宛若破曉時分叮咚作響的山澗清泉。數十丈寬的朱雀大街上,販夫走卒們的吆喝聲不絕於耳,街邊店鋪林立,燈火輝煌,熱鬧的人間煙火與身後的巍巍宮闕,厚厚宮牆形成了兩重世界。
馬車裡的茶點是熱的,茶水也正燒得滾燙,漁舟不由舒服地眯上了眸子,慵懶得像一隻貓咪。她伸手遞了一碟千層糕出去,低聲問道:「今日宮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坐在車把式上的紫蘇接過糕點,道了聲謝,語焉不詳地道:「有刺客啊。」
「得了,你少敷衍姐姐。刺客不是抓到了麽,你家主子怎麼還沒出宮?」漁舟似笑非笑地道。
「聖上說要連夜審理……」
「紫蘇,你再信口開河試試。」漁舟眯了眯眸子,淺笑道,「姐姐立刻回府,不用你送,你師父大概也在周邊。」
「順郡王薨逝。」紫蘇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壓得極低。
「廬陵王的哥哥?」漁舟輕聲道。
紫蘇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據漁舟所知,老廬陵王是當今聖上的庶出哥哥,幾十年前沒有什麼興緻奪嫡,早早地請封去了廬陵。聖上登基以後,感念舊情,將廬陵一帶的二十萬兵馬全都交給了老廬陵王。老廬陵王為了讓聖上安心,將嫡長子的順郡王送到了燕京,美其名曰「歷練」,其實是當質子。至於後來老廬陵王如何將王位傳給了嫡次子,知道原委的人極少,漁舟也從未聽人提起過這等皇室辛秘。
但無論如何,順郡王不明不白地死在燕京,聖上總得給廬陵王一個交代,畢竟廬陵王手中握著二十萬大軍。這就可以理解聖上當時的臉色為何變得那麼快了,也能解釋為何宮中戒嚴了一整天。
「怎麼死的?」隔了半晌,漁舟又問道。
「據說是跟大皇子喝了半日的酒,後來大皇子離去了,沒過多久順郡王就吐了,吐過之後昏迷不醒,御醫過去就晚了。」紫蘇慢慢地說道,「仵作的驗屍結果還沒出來,這些都是道聽途說。」
「這個案子是交由大理寺還是刑部辦理?」漁舟問道。
「大理寺主審,刑部和都察院從旁協助。」紫蘇微笑道,「姐姐放心吧,主子心中有數呢。」
「誰不放心了,你說清楚點。」漁舟翻了個白眼。
「好,好,姐姐沒有擔心,是小的不放心,是小的不放心。」紫蘇眨著眼睛調皮地說道。
漁舟自然不會跟他一個半大的孩子計較,看了看矮桌上的沙漏,打著呵欠道:「時辰差不多了,我們先走吧。」
紫蘇朝宮門看了看,未見到主子的身影,應了一聲,揮鞭趕起了馬車。
道路十分平穩,紫蘇馬車又趕得很慢,再加上大清早就折騰著起來了,漁舟不一會兒就打起了盹,卻在半睡半醒間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