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恩怨
「為什麼要懊 悔?」漁舟反問道。
「據我所知,他剛出 宣陽城,澹臺府的馬車便趕了上去。這樣,你還不後悔么?」鍾若瑜似笑非笑的道。
「縱然我有 一百種法子可以將他留在我身邊,但我又會有一千種理由放他走,他還年輕,還有夢未圓。來年『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也好過怨懟漸生,相看兩厭。」漁舟一點點地拔著腳邊的雜草,淡淡的道,「至於女人,他自己就是個禍水,可以預見一旦高中,奼紫嫣紅前仆後繼。」
「那你呢?若他不潔身自好,你怎麼辦?」鍾若瑜追問道。
「我能如何?他若無心,我便休。」她神色淡淡地言道,伸出手指按著慢慢爬行的螞蟻,按一下,死一隻,然後按下一隻,樂在其中。
鍾若瑜看著她的動作,頭皮有點發麻。鍾若瑜對眼前這個懶散的小師妹是有幾分了解的,她看漫不經心,其實比誰都挑剔,發起狠來比起男人也絲毫不遜色。
「你來了,當歸呢?」漁舟拍拍手上的泥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答應師妹的事情哪敢敷衍,大管事跟著呢。講真的,你別小瞧了當歸那個破小孩。」鍾若瑜笑嘆。
「他怎麼了?」
「看起來是老實,但也就僅僅是看起來而已,其實是個芝麻餡兒的包子,外面看著白,裡面一團黑。別人都欺負他年紀小,他就仗著自己年紀小欺負別人。但凡是你信中交代他的事情,他寸步不讓。」鍾若瑜苦笑道,「這樣的孩子還有麽?小舟,你也幫我撿幾個吧。」
「匯通天下出門左走五十步,有個十字路口,那裡有很多,你自己去撿吧。」漁舟毫不留情地賞了他一個大白眼。
「悲春傷秋」這個詞不適合漁舟這樣的俗人,竹先生的離去,讓她唏噓了一陣,但沒幾天就翻過了這一頁,全部心思投入到了采秋茶和匯通天下的經營中去了。在漁舟的心中,活在當下遠比憂思未來要重要。
西門先生歸來后,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著書立說中,經常廢寢忘食,挑燈到深夜。漁舟怕他身體熬不住,時常勸說。可是老先生總是說,趁著他還能走動,還能動筆的時候多走走,多寫寫,說不定哪天就倒下了,再也爬不起來。
如此,漁舟倒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只能在日常照顧中多了幾分細心。
儘管如此,然而防不勝防,意外還是發生,老先生去雲夢澤釣魚,不小心在湖邊摔了一跤。
回來后,漁舟立刻請了擅長看跌打的老大夫來看過,然而還是留下了後患,西門先生腿腳落下了毛病,再也無法遠行。
沒能照顧好老先生,漁舟心中很是愧疚。反倒是西門先生十分開朗,還是時常反過來安慰漁舟說,自從到絕雁嶺后,他過上了從來沒有經歷過的舒坦日子。而且,能在暮年收到漁舟這樣聰慧的弟子,已是老懷甚慰。
畢竟是年紀大了,西門先生的身體每況愈下,到十一月已是纏 綿病榻。
漁舟和鍾若瑜心中的著急與日俱增,重金求名醫,依然無果。師兄妹親自去落霞山拜訪茯苓先生,然而每次都是滿懷失望而歸,茯苓先生有時是外出採藥了,有時是外出看診了。
一兩次可以說是巧合,可是接二連三皆是如此,那麼便是有意避而不見了。
鍾若瑜和漁舟都是心思玲瓏之人,還有什麼是不明白的。
「師兄,要不帶恩師回燕京吧?畢竟,燕京人才薈萃,杏林聖手也多。」漁舟神情沮喪地與鍾若瑜商量,她實在是沒轍了,每日見老先生卧病在床還堅持提筆,自己卻又無能無力,心中十分難過。
「老先生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麽?他不願意的事情,誰也勉強不得。老先生說,他寧願埋在絕雁嶺也不回燕京。我們若是執意要送他回去,他便自掛東南枝。」鍾若瑜苦笑道。
「他這又臭又硬的脾氣,真是令人討厭。」漁舟數落道,「都趟床榻上了,還敢如此肆意妄為,真是拿他沒辦法。」
「西門府家業大,魑魅魍魎多,是非也多,老先生不願意回府面對那些糟心事,也是情理之中。絕雁嶺景色宜人,又簡單清靜,自然是捨不得離開。」鍾若瑜道。
「好吧,那隻能我們再去請請茯苓先生了。這一次,我一定要見到茯苓先生出現在絕雁嶺。師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麽?」漁舟似笑非笑地道。
「既然師妹吩咐了,這種得罪人的事情只能讓師兄來做了。」鍾若瑜無奈地道。
「孺子可教也,午膳加菜。」漁舟喜道。
鍾若瑜有多大的勢力,漁舟並不知道,也無意去了解,但她知道請一個茯苓先生應該是綽綽有餘了。
西門先生舉箸提筆已十分困難,漁舟便陪在他榻邊,代他執筆,他說一句,她就寫一句。累了,便陪他話家常。他講燕京的繁華,她講田園的平淡,二人講得很認真,也聽得很認真。
漁舟一邊給西門先生喂葯,一邊輕聲問道:「您和茯苓先生之間到底有何過節?」
她語氣篤定地、單刀直入地問有何嫌隙,而不是問是否有過節。
「我與他之間的恩怨,不提也罷。你和若瑜都是孝順的好孩子,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別再低身下氣地求別人了。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為師不懼,你們也不必慌。」他緩緩地、認真地說道,目光里凈是慈愛。
「我與茯苓先生本就相識,倒也說不上求與不求。但凡有一絲可能,我們還是希望您能夠好起來,看看外面的多彩的世界,也多陪陪我們。」漁舟微笑道。
她說話一向如此,嘴巴不甜,卻飽含溫暖。
西門先生從錦繡堆中打滾,見多了口腹蜜劍之人,也見多了陽奉陰違之徒,如今對面冷心熱之人青眼有加,他的愛徒漁舟是其中翹楚。
喝過葯沒多久,西門先生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漁舟望著他那雙乾枯無力的大手出了一會兒神,那雙手除了寫字、作畫,也撫得一手好琴。他常說人不能十全十美,因而在琴棋之技從未苛求漁舟,如今他這雙手再也無法撫琴了,作為他唯一的傳人漁舟卻連宮商角微羽都分不清,這大概會成為她一生的憾事了。
他是好先生,可惜她不是個好學生,可相逢得又偏偏那麼晚。
茯苓先生被人敲了悶棍后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絕雁嶺了,身子被牢牢地綁在桂花樹上。
夕陽西下,風景正好。小院中三人成犄角之勢圍坐一石桌,兩個年輕人,還有一個神色懨懨的禿頂老人,頭頂禿得有多厲害,鬍鬚便長得有多茂密。桌上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正在煮茶,茶煙裊裊,香遠益清。
漁舟笑吟吟地道:「茯苓先生,實在是不好意思,鍾公子是個粗人,下手有點兒重。」
茯苓先生沒好氣地冷哼:「別以為老朽會不知道,這個餿主意是你出的。」
「我們這也是徹底沒轍了才出此下策,還望老先生海涵。這主意雖然是餿了一點兒,但到底還是把您請來了,那也就值了。」漁舟嬉皮笑臉地應道。
「恩將仇報的死丫頭,還不快給老朽鬆綁!」茯苓先生怒喝道。
「都說毒醫不分家,您確定不會把我們全都放到?」漁舟狐疑地問道。
「千帆,休得無禮。」西門先生賞了她一個爆栗,吩咐鍾若瑜道,「快請茯苓先生上座。」
「死丫頭,尋老朽來作甚?」茯苓先生明知故問。
「多日不見,您該不會是眼睛不好使了吧?」漁舟沖西門先生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的病,老朽治不好,這樣你滿意了吧?」茯苓先生瓮聲瓮氣地道,「你這壞丫頭,凈給老朽找麻煩,實在是討厭得很!」
神色厭棄得很,端起桌上的茶卻十分享受地抿了一口,口感鮮爽,果然是雨前龍井。自從天下樓開張后,絕雁嶺的好茶就沒有斷過,全都是鍾若瑜和漁舟派人送過去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茯苓先生也不好與兩個後輩太過生氣,吹鬍子瞪眼地呵斥了一頓就輕輕地揭了過去。
「自燕京一別,我們倆大概有三十年沒見了吧?想不到入土前還能再見你一面,倒也真是死而無憾了。」西門先生盯著咕嚕嚕冒著熱氣的茶盞,慢慢地嘆道,「我大概是時日不多了,希望賢弟能夠心平氣和地與我好好說幾句。」
茯苓先生沒有說話,目光低垂著盯向自己的腳尖。
「錢氏不幸英年早逝,我也很難過。但從始至終,我與她都只是君子之交。」西門先生認真地道。
「哼,你還好意思提起婉兒!你自己對她做了什麼,你心裡清楚!她為何英年早逝,你難道不清楚麽?」茯苓先生冷笑連連,胸口急劇地起伏著。
「茯苓,你怎麼還不明白?」西門先生苦笑道,「我與你之間,從始至終就不存在什麼奪妻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