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冷戰
心中鬱卒,再 加上陰雨連綿,屋中的漁舟早就睡迷糊了,忘了今夕是何夕。迷濛中,臉上隱約感到一陣溫熱,不由朝內側翻了個身子,嘟噥道:「忍冬,別鬧!」
有時漁舟睡前忘了關 窗子,若趕上忍冬醒得早,正處於人嫌狗憎年紀的忍冬便會從窗子爬進來鬧騰。漁舟憐他年紀最小,對自己的孺慕之情又最深,偶爾斥責幾聲做做樣子,大都時候都是由著他作妖。
「忍冬」卻 不肯放過她,爬上床,彎著腰繼續蹂躪她的臉。
「小兔崽子再鬧,姐姐抽你。」漁舟閉著眼睛去推「忍冬」,人沒推到,手反而被抓住了,溫熱也從臉上轉到了手上。
漁舟覺得「忍冬」的手好似長大了許多,居然可以握住她的手了,這也太奇怪了,應該不會是在夢中吧?她掙扎著睜開朦朧的睡眼,看清「忍冬」的模樣后,氣不打一處來,手掌比腦子更快,立刻往他臉上撓去。
宣竹往後一仰,俊臉險之又險地避過了她的偷襲,可憐的脖子未能幸免於難,清晰地留下了五道爪印,從喉頭蔓延到鎖骨。漁舟憋了一晚的怒氣全都集中在手指上了,撓得毫不留情。
宣竹面不改色地給她擦拭著手指,柔聲低笑道:「乖,先起來吃些東西,吃飽了才有力氣撓。等你吃飽了,想撓哪都行,臉也可以。」
他這是什麼意思?都說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難道竹先生也是這樣麽?漁舟心中尋思道。
宣竹將洗臉帕放入盆中,從桌上端起一碗散發著濃濃藥味的粥,舀起一勺,吹冷了,往漁舟嘴裡遞,低聲誘哄道:「來,張嘴。」
漁舟不說話,坐起身子,側過臉表示無聲的拒絕。
殊不知她這一動,中衣本就寬大的領口被扯得更開了,露出大片麥色肌膚,玲瓏曲線也若隱若現。
這一番春 色正好被宣竹盡收眼底,他喉頭髮緊,眸光轉深。
「小舟,你若不喜歡用勺子,我們也可以換一種方式。」他盯著她的唇,意有所指地道,嗓音沙啞而低沉。
說罷,做出言出必行之勢,將勺子往自己嘴裡喂。
漁舟微微一驚,伸手拍向他的手臂。
宣竹不敢真的惹惱了她,手臂又往前送,遞到了漁舟唇邊:「乖,張嘴。」
她神色懨懨仰起臉,微微啟唇,那雙一貫盛滿笑意,靈活生動的眸子,滿是陰鬱與疲憊。
看到她這副模樣,竹先生的那點旖旎心思立刻滅得一乾二淨,先放下碗,仔細地幫她籠好了領口,又拿來枕頭讓舒服地靠著,這才繼續喂粥。
漁舟垂著眼瞼,由著折騰。
「衣服我都洗了……」宣竹低聲小心翼翼地道,「對不起!」
衣服洗了,都洗了,洗了,那就是說褚進的那封邀請函如今在他手裡了。然後又親自來賠禮道歉,那麼夜明珠的來歷大概也是知道了。
漁舟眼珠動了動,依然懶得他。
「以後,不會再這樣了。」宣竹盯著她的眼睛誠懇地道,恨不得舉手發誓。
以後會怎樣,誰知道呢。漁舟相信他此時此刻說的是真心話,但也僅限於此時此刻。
她奪過宣竹手中的碗,深吸一口氣一飲而盡,趿著鞋走了出去。
從這以後,竹先生過上了一段水深火 熱的酸爽日子。漁舟不理他了,無論他說什麼,她都是一言不發。若她有事尋他,也是找幾個孩子傳話。明明近在咫尺,卻形同陌路,這其中的煎熬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體會。
好在沒過兩日天氣便放晴了,漁舟真的依竹先生先前所言,收拾好衣物,帶著孩子們搬去了絕雁嶺。
臨別之際,茯苓先生沒有挽留,只是將漁舟喚到一旁說了四個字:見好就收。
他們前腳趕走,鍾若瑜後腳便到了。鍾若瑜來得勤,每次來必備厚禮,茯苓先生倒也不趕他。二人在堂前敘話,大都是鍾若瑜在說,茯苓先生偶爾會應上幾句。
「您應該很喜歡那丫頭的,怎麼就不多留些日子呢?」鍾若瑜笑問。
「你哪隻眼看她像是願意長久寄居他人屋檐下的人了?」茯苓先生瞟了他一眼。
「這不是怕您會想她麽?」鍾若瑜摸著鼻子訕笑道。
「每月不還會見上兩次麽?」茯苓先生淡淡地道。
「您真不打算回京了麽?」
鍾若瑜不知這是第多少次問起了,回答他的始終是搖頭,這次也不例外。
「真搞不懂這宣陽城有什麼值得您老留念的。」鍾若瑜哀嘆道。
「竹小子的病。」茯苓先生笑眯眯地道。
「什麼?」鍾若瑜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據老朽觀察,他的病在好轉。」
「那說明您醫術了得唄。」鍾若瑜撇撇嘴。
「老朽的葯固然有些用,但是治不好癆病。」茯苓先生緩緩地道,「同樣的葯老朽給別的患者也用過,並未見好轉。」
「難不成他還能不藥而癒?」鍾若瑜質疑道。
「不,是那丫頭,他的飲食起居全是那丫頭一手打理。」茯苓先生捋著鬍鬚悠悠地道,「若能治好癆病,老朽也算此生無憾了。你若是再打著勸老朽回京的主意,下回就別來了。陛下若再問起,你便直說宣陽甚好,茯苓樂不思蜀。」
茯苓先生敢這樣說,他可不敢這樣告訴陛下,他還年輕,想壽終正寢。
鍾若瑜不由摸了摸脖頸,涼颼颼的,頓時覺得掛在上面的這顆腦袋還真是不容易。
過了一會兒,不甘寂寞的鐘若瑜忍不住八卦道:「這宣大少爺能包羞忍恥,他日恐怕非池中之物。那臭丫頭呢,脾氣又臭又硬。您說,他們倆這樣能夠走多遠?」
「夫妻相處之道,只要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怎麼折騰都無礙。」茯苓先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唔,你生意再忙一些,他們會走得更遠。」
人不能太閑了,否則容易胡思亂想,胡作非為。漁舟以為這話十分有道理,於是讓竹先生去踐行了。
到絕雁嶺的第一天,忍冬扛來的刨子開啟了竹先生灰暗人生的第一頁,日出而作,日落而歇。不到半天,那雙白皙修長的手便長滿了繭子,到下午長出了水泡,碰都碰不得。雇傭的村民見他那「胖」了一大圈的手指,紛紛勸竹先生一邊寫詩作畫去。竹先生氣結,誓死奮戰到底。
這樣總比被她視而不見的好,還可以強身健體,挺好的,竹先生苦中作樂地想。不過,竹大少臉上那咬牙切齒地樣子,實在是有礙觀瞻。
夜裡上藥時,竹先生叫得驚天動地,想讓那「罪魁禍首」稍稍心軟來看看他,或者說兩句話。
可惜那小祖宗心如磐石,不為所動,聽他嚎得辛苦,還打著拍子吟詠道: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竹先生一聽,聯想到自己這些時日的舉止,頓覺如今被這般對待,還真是自作自受。只能認了,蔫了。再側耳傾聽,又覺得這長短句與時下的詩韻律有異曲同工之妙,委婉蘊藉,含而不露,別具一格。跟著一念,仔細一回味,妙不可言,頓覺再多刨幾日樹皮也不是不能容忍的,徹底忘了手上的疼痛。
在竹先生覺得自己粗糙的雙手幾乎要廢了的時候,流著他的血汗的木屋終於竣工了,他也終於從水深火 熱中解放了出來。可是,漁舟還是不願意與他說話,這讓他很無奈。
正式進火那一日,鍾若瑜不請而來,茯苓先生、劉盛龍也沒缺席,再加上桃花村的村民,很是熱鬧了一番。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八角涼亭三座成掎角之勢,三座涼亭的正中 央位置是一座三層高的吊腳樓,登高遠眺,可見「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的田園風光。涼亭與吊腳樓之間引來小溪穿梭而過,等種下荷花,待到夏日便可賞「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的美景了。
樓亭之前是官道,樓亭之後才是四合院,有正門,兩邊側門,東西廂分明;有待客的前堂和供奉祖宗的後堂;有天井和壁照;有書房和後花園;還有九曲十八彎的迴廊和小橋流水。「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但凡是大戶人家所具備的全都沒落下,也因為小,愈發顯得精緻,又全都是實木,彰顯出濃郁的淳樸與典雅。再往後往,便是層巒疊翠的絕雁嶺了。山明水秀,錯落有致,與宣陽城那些那戶人家的府邸比起來不僅絲毫不遜色,還讓人不得不嘆一句各有千秋。
看過四合院后,茯苓先生頻頻點頭。劉盛龍讚不絕口,逢人便說下回建園子一定要問問竹先生夫婦。鍾若瑜倒是難得什麼都沒說,不過這是表象,他一回頭便將院子畫了下來送到寒山書院的西門先生手中了。
這些漁舟都無暇顧及,新建的木屋是白花花的銀子堆砌起來的自然十分滿意,可口袋裡又窮得叮噹作響了,寒山書院招學子的日子也日漸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