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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來客

  褚進言而有信,第二日絕雁嶺那片土地的地契和房契就送到了漁舟手中。


  漁舟尋思著時疫已過,叨擾多日,當儘快建新屋,離開落霞山才是。為表對茯苓先生多日收留的感恩之情,特意早出晚歸辛勤採藥。


  這一日隨茯苓先生上山,不知何故,除卻上午采了幾株靈芝便一無所獲了。於是,二人便早早地返家了。


  正是申時一刻,天上的日頭還高高掛著,一絲風也沒有,燥熱得很。


  一從山中鑽出來,漁舟貪涼,便挽起了袖子和褲腳,斗笠拿在手中搖晃著當扇子使,路邊隨便摘了一片獨角蓮的葉子蓋在腦袋上遮陽,一身青色的粗布衫,頭髮盤成了男子的四方髻,走路還不安分,一蹦一跳,一驚一乍,活脫脫的一個假小子。


  某人頭頂的綠葉隨著她的步伐上下顛簸,活像一直腿腳不靈的青蛙,難為茯苓先生能夠保持素日的面無表情。


  離院子還有五十步開外,漁舟吐著舌頭張開雙臂往裡衝去,急急忙忙,如雛燕歸巢。


  又熱又渴,以至於讓她忽略了停在院子外面的華麗馬車。


  「姐姐快渴死了,白芷快給我端碗水來!」漁舟吆喝道。


  她推開門,院子里靜悄悄的,人倒是不少,漁舟從東往西數了一邊,足足有十人,四個衣著簡素的男孩,四個遍身羅綺的丫鬟,兩撥人一東一西,涇渭分明。中間二人正是羽扇綸巾,韻致楚楚的宣竹和一個陌生女郎。


  那少女十十五歲年紀,儀容韶秀,身姿妙曼,眸如空靈,唇若櫻瓣,顯得純稚無邪。月白與淡粉交雜的錦緞長裙委地,裙擺與袖口銀絲滾邊,裙面是大朵大朵的紫鳶花,袖口綉著淡黃色的花紋,玉雪般的皓腕上帶著兩個銀鐲,抬手間樂音不絕於耳。


  漁舟多看了幾眼,頓時覺得有幾分眼熟,到底在哪兒曾見過一時半會兒倒是想不起來。


  「妹妹回來了?」少女沖著漁舟微微一笑,捏著錦帕行了一禮,嗓音婉轉纏 綿,如細語呢喃,如湉湉流水,倒是好一把嗓子,不去唱戲真是可惜了。


  漁舟掃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


  「你今日倒是回來得早,累了吧?」竹大少向她移了一步,有意無意地站在了二人之間。


  「小舟姐,水來了!」紫蘇捧著碗擠了過來。


  人小鬼大的忍冬也跟著過來了,手中搬著一把矮凳,拉著漁舟坐下后,又奪過了她手中的斗笠,站在她身後給她扇風,狗腿得很。


  白芷接過她手中的背簍放下,回後院打了一盆清水。


  當歸與八角也未閑著,在另一邊忙著伺候剛進門的茯苓先生。


  漁舟喝了一大碗清水,又凈了面,洗了手,這才撫著褲腳上的褶皺慢悠悠地笑道:「我母親去得早,父親下落不明,大概也不在人世間了,這位小姐想來應該不會是我的姐姐。竹大少,這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妹麽?」


  「休得胡言亂語,我家主子乃萊陽郡郡守澹臺府上的澹臺小姐!」立刻有丫鬟厲聲喝道。


  漁舟連半個眼風都沒給那丫鬟,淡淡地道:「如此說來,這聲姐姐就更叫不得了,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我們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呢。這樣的誤會,就算民女忍得,也不知澹臺大人忍得否?就算澹臺大人忍得,也不知澹臺夫人忍得否?」


  「我看看姑娘年紀略小,又一見如故,所以忍不住失了禮數,還請妹妹勿怪!」澹臺小姐柔聲道,抿嘴歉意地笑了笑。


  漁舟眉頭一蹙,對這「妹妹」二字實在是難以忍受。


  「小舟。」宣竹低低地喚了一聲,緩步走到她身邊,慢慢地蹲下 身子,伸手將她高高捲起的袖子一點一點兒地放了下來,動作輕柔,神色溫柔。


  「澹臺小姐光臨寒舍,可是玉體欠佳?」一旁的茯苓先生揭開茶蓋慢慢地刮著杯沿。


  姜還是老的辣,茯苓先生果然厲害,話很尋常,舉止也很尋常,可是送客的味道已擺得十足。


  雖然澹臺小姐出自官宦人家,然落霞山的茯苓先生非但不是默默無聞之輩,反而是眾所周知的神醫。澹臺小姐不請而堂而皇之得登門入室是為失禮,見主人而不拜見是為失儀,茯苓先生對她沒有好臉色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澹臺小姐面色微白,掠過一絲難看,又飛快地被笑容掩飾過去了。


  「我們家小姐聽老爺說要給小公子找一個啟蒙先生,又聽聞竹先生在落霞山做客,這才慕名而來。倉促之間,忘持拜帖,還望老先生見諒!」一丫紫衣鬟道,並恭敬地行了一禮。


  失儀被描補成了姐弟情深、求賢若渴,倒也是難為她了。


  「既然是沖著竹小子而來,那老夫就失陪了。不過既然老朽是主人,那就必須提點澹臺小姐一二。天色已晚,山中也不便留女客,小姐還是早些回府為好,以免令尊令堂擔憂。落霞山地勢陡峭,令人望而生畏,澹臺小姐來一趟也頗不容易。竹小子你就儘快給人家一句準話,莫要耽誤了人家的行程。還有,我們這六張嘴還餓著呢,正等著你生火做飯。」茯苓先生說完慢慢往後院踱去,還不忘招呼著五個蘿蔔頭一同離開。


  漁舟一直認為茯苓先生是個惜字如金世外高人,如今看來是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怪老頭,實在令人刮目相看。


  經他一說,昔日高高在上的竹大少徹底跌入了泥濘中,「君子遠庖廚」,沒有哪一個秀才會沾油鹽醬醋的煙火氣。


  雖然竹大少有時也會往灶膛中添上幾根柴火,但茯苓先生誇大其詞,實在是引人遐想。


  聽到最後一句話,澹臺小姐的眼眶刷地紅了,淚珠將滴未滴,飲然欲泣地道:「庭芳哥哥,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你過的是這樣的苦日子!」


  杏臉桃腮,淺淡春山,嬌柔柳腰,真似海棠醉日,梨花帶雨,怎能令人不動容,怎能不憐惜?

  其實,竹大少那段淪落街頭,食不果腹的日子才是真正地不堪回首,如今添柴生火又算得了什麼苦呢。


  「未晞,你走吧。」他垂下眼帘淡漠地道,手中不停地折騰著漁舟的袖子。


  整個袖子都放下來,整平了,卻覺得長了寸許,於是他又慢慢地挽了一截,疊了兩下,他的神情極為認真,似乎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雨落川下,白露未晞。」漁舟暗自咀嚼著,「真是個動聽的名字。」


  「庭芳哥哥,家父……家父說若你願意給舍弟啟蒙,除了豐厚的報酬,他還可以舉薦你入寒山書院。」澹臺未晞含著淚哽咽道。


  「是麽?」宣竹慘笑道,冰涼的手指交叉握住漁舟的手,「草民讓郡守大人費心了,實在是不該。只是可惜,如今草民體弱病重,不宜遠行,才疏學淺,不堪大用。」


  「庭芳哥哥!你不這樣要妄自菲薄!」澹臺未晞掩口驚呼,悲痛萬分。


  玉匣中滾動了半天的珍珠也終於落了下來,漁舟慢慢地數著,一顆,一顆,又一顆,落入草地看不見。


  「澹臺小姐,請回吧。」宣竹撇過臉,將悠遠的目光投向了遠處的山巒,眉目冰冷如霜。


  「當年……當年爹娘的行為的確有失妥當,可是他們也是有苦衷的,府中幾樁大生意都捏在宣二爺的手中,這個你是知道的。他們以為宣二爺是你的親叔叔,總會顧念幾分的,萬萬沒想到會如此狠心。後來,爹爹派人四處尋找,可惜一無所獲。如今……如今爹娘想要補償你,看在從前的情意,你就答應吧,算晞兒求你了!」


  澹臺未晞滿眼淚珠和雨灑,香肩一顫一抖,猶如細雨打芭蕉,好一個美人泣露!

  若不是場合不對,漁舟真想取來文房四寶好好地畫上一副美人圖,美人總歸是美的,動情地哭的時候尤其美。只要打出郡守大人家掌上明珠的稱號,應當就能夠賣出個好價錢了,只是不知這筆生意鍾若瑜敢不敢接。緣何想到鍾若瑜,自然是漁舟明白自己的斤兩,攬不了這個瓷器活。


  「十載悲歡如夢,撫掌驚呼相語,往事盡飛煙。」宣竹回眸,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未晞啊未晞,我們回不去了。聰明如你,怎會不知道呢?」


  他曾經是沒有這個勾唇冷笑習慣的,只是見身邊的某人常常露出似笑非笑的樣子,不知不覺中竟然學會了她的動作,沒想到竟然可以信手拈來學了個十成十。小小的一個動作,竟奇迹般地撫平了胸口的濁氣。


  「庭芳哥哥,你我之間的情分不是說斷就能斷的。五歲第一次相見,你搶了我的絹花;六歲你毀了我的生辰宴,後來賠了我一隻兔子;七歲我們一起逃學,一起受罰;八歲你送了我一幅畫,我回了你一個扇墜;九歲你給我寫了一首詩,我給你綉了一方手絹;十歲,我們訂了親……這些,難道你都不記得了麽?」字字帶淚,句句含情,那婀娜的嬌 軀似乎難受其重,搖搖欲墜。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一一列舉,如數家珍,令人唏噓。


  可故事中另一人神色默然得如同局外人,嘴角譏誚的弧度都未曾有絲毫改變。


  澹臺未晞扶著婢女的手,哀婉地嘆道:「庭芳哥哥,即便……即便你不再顧念我們之間的情分了,也當為自己的前程做打算。寒山書院在南方士林可是屈指可數的學府,多少雪中夢寐以求能夠拜入,倘若無名士舉薦,恐怕是難以企及。庭芳哥哥若是能夠聽我的勸,到時候順利進入寒山書院,待學有所成,進可以入朝做官,退可以重振家業。」


  縷析條分,入情入理,令人心動。


  「澹臺小姐的美意……」


  「庭芳哥哥,你好好想想,過三日我來接你。」澹臺未晞不等他將話說完,盈盈一拜,款款離去,體態婀娜,如弱柳扶風。


  「小舟,我……」宣竹鬆開她的手,不敢去瞧那清冷的眉眼,幾乎是落荒而逃。


  漁舟目送著他走遠,抖了抖一身的寂寥,神情似笑非笑,目光幽深,什麼都沒說,只是拿起掃帚掃去了一地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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