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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溫暖

  忽而一隻有力的大手伸了過來,用胳膊生生地扛住了大樹,那人「人面不知何處去」,只見密密麻麻的絡腮鬍,肩上扛著一個書生,身邊跟著一個小泥人。


  「發什麼呆,快爬起來!」鍾若瑜喝道,胳膊微微發顫,疼得齜牙咧嘴。


  漁舟在地上一滾,一骨碌爬起,伸手使勁將宣竹拖了出來,相互攙扶著顫巍巍地站起。


  回望過處,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


  談什麼劫後餘生還為時尚早,鍾若瑜扔下大樹,用受傷的手撈起宣竹放到了另一邊肩膀上,解下腰帶綁在漁舟胳膊上,五人磕磕絆絆地往東逃,手腳並用,翻山越嶺。


  直到申時末,雙腳才沾到平穩的土地,雖然時不時地還會抖動一陣子,終於不見山崩地裂了,令人稍稍心安。


  劫後餘生的五人面面相看,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半山腰的草地上,如一條條晒乾的鹹魚,一動不動地,皺巴巴的。


  頭、脖子、肩膀、胳膊、腰背、臀 部、大腿、腳無一不痛,頭髮、臉、衣裳、飾物、鞋襪無一不狼狽,但是眾人暫且都顧不上這些,只想喝幾口水,好好睡上一覺。


  五人中數鍾若瑜情況好些,雖有幾分狼狽,但至少不會如另外四人般衣衫襤褸,這拾柴燒火、尋覓食物的重擔自然也就落到了他肩上。望著身姿矯健的鐘若瑜,這時候若還有人敢說他是個純粹的商人,漁舟保證不打死他,而是要咬死他。再說了,褚進這個一州太守竟然會跟一個地位低下的商賈交情匪淺,漁舟是打死也不信的。不過是他們既然都未明說,彼此便聰明地裝糊塗罷了。


  漁舟的面前突然多了一個腦袋擋住了她望向鍾若瑜背影的目光,有人輕聲問道:「你不累麽?這水囊里還有一點水,你喝點吧。」


  隨之,她手中多了一個泥濘的水囊。跑了這麼久,宣竹手中還拿著此物,也真是難為他了。


  漁舟舔了舔乾裂的唇角,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還給了他。宣竹自己也喝了一口,又遞給了灰頭土臉的褚進。


  漁舟按了按額角,苦笑道:「不是不累,也不是不想睡,而是只要一閉上眼,那種天搖地動的感覺就冒出來了,實在是晃得暈。」


  「這次,又多虧你了。」宣竹握著她的手柔聲道,情愫染上眉梢,眸光瀲灧。


  漁舟拍了拍他的手背,欲將手從他掌中掙脫,輕笑道:「別瞎說,救命恩人去覓食了。」


  宣竹抓緊了掌中的小手,一點點地撫過她掌心與指腹上的繭子,微微嘆了口氣,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眸光低垂,掩去了其中的深色與情愫。


  她總是這樣,明明近在眼前,卻彷彿遠在天邊,她的心思就像漂浮在天邊的雲朵,無論如何地去追尋,總是徒勞。


  宣竹忽然覺得除了累,還有些冷,從骨子裡透出的冷,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身子對溫暖的渴求是那樣地強烈,情不自禁 地向漁舟的身邊倚了過去,可是靠著她覺得還是不夠,將腦袋枕在她肚子上,手攬著她的腰,這才感受到了些許溫暖。


  若是從前的竹先生斷然是做不出如此失儀之舉,漁舟生死之際的那一撲讓他再也難以壓抑自己渴望親近她的心。


  「你這是怎麼了?」漁舟伸手向他額頭探去,並未感覺到燙人。


  「小舟,我冷。」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將整張臉埋入了她懷中。


  漁舟無力掙扎,將手插 入他的墨發中,輕輕地梳著,不一會兒懷中的人便睡著了。


  旁邊一直在挺屍的某人這時倒似活了過來,似嘲非嘲地道:「你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眷戀,如此情深?」


  在褚進的眼中,跌入塵埃的竹大少依然是竹大少,與市儈的村姑始終是雲泥之別,這種門第之見早已在他腦海中根深蒂固。


  漁舟似笑非笑地道:「我對褚大人也情深得很,不然您的墳頭草明年大概會有三尺高了。敢問褚大人又何德何能值得我相救?對了,都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您是以身相許,還是當牛做馬呢?」


  打嘴仗褚進又怎會是漁舟的對手,只能冷哼一聲,背過身子去生悶氣。


  「褚大人也不必腹誹,再過些日子,您這四品官興許未必會有我這斗升小民過得自在。有些人啊,只有在絕境中才能看清自己的淺薄與愚蠢。」漁舟不痛不癢地道,「太守大人,您看同樣是草地,您屁股底下那片沒比我這片高貴吧?」


  泥人小寒輕笑出聲,褚進吐出了兩個字:「粗俗!」


  拎著野雞回來的鐘若瑜笑道:「看來,是我來晚了。不過,看到你們如此生龍活虎,我就放心了。」


  漁舟垂目往山下望去,滿目瘡痍,山河失色,男女老幼橫七豎八地躺著,哭聲隱隱,炊煙少見,偶見行走人影,俱是衣衫襤褸,傷痕纍纍。此情此景,再無半分談話興緻。


  忽見主僕五人提著包袱向半山腰而疾步而來,雖是狼狽,然衣裳華貴,舉手投足間不失優雅,顯然出自大戶人家。


  漁舟以為是尋褚進或是鍾若瑜而來,遠遠看了幾眼便闔目假寐了。未曾料到,來者朝眾人團團一禮后,急問竹夫人是哪位。


  漁舟從未以宣竹夫人自居,首次聽到「竹夫人」的稱謂自然是陌生得很,直到鍾若瑜輕笑出聲,她才驚詫地回神,輕手輕腳地放下宣竹,起身斂容回禮。


  看著眼前這個三十多歲的華服男子,漁舟並未掩去臉上的困惑。


  「小舟,這位是知味坊的當家劉盛龍劉掌柜。」鍾若瑜在一旁笑呵呵地道,顯然二人相識。


  「敢問劉掌柜有何貴幹?」漁舟淡淡地問道。


  劉盛龍滿臉喜色,納頭便拜:「總算見到恩公了,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漁舟側身避開,忙道:「您先起來吧,在下與您素昧平生,這救命之恩從何說起?您該不會是認錯人了吧?」


  「在下唐突,驚擾了恩公,實在是對不住。」劉盛龍順勢起了身,笑道,「天災忽降,大伙兒驚慌失措,四處逃竄,沿途聽到有人高呼須往東才能逃命,小的將信將疑,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帶著家眷往東跑,沒成想還真的逃過一劫。方才一打聽,方知這話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出自桃花村的竹夫人,因而特來拜會!」


  「這個可不敢當,大伙兒能夠死裡逃生,不過是土地神的庇護和各自的福報罷了。」漁舟淺笑道。


  「恩公謙虛了。」劉盛龍溫和地笑笑,心中不信她這番說辭,但是倒也未多言,轉而言道,「這些是一些吃食和衣物,夜裡寒涼,恩公一定用得上,請務必收下!」


  「如此,倒是多謝劉掌柜了。」


  這些都是急需之物,漁舟倒也未推脫。


  劉盛龍再次鄭重地朝漁舟行了禮,又與鍾若瑜寒暄了幾句,這才帶著僕從離開。


  「這人,倒是有幾分意思。」漁舟望著他的背影輕笑道。


  此番逃過一劫者不再少數,身為商人,即便素未謀面,卻知恩圖報,難能可貴。


  「劉盛龍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知味坊不僅在宣陽城生意極好,江南、川蜀、燕京也是頗有幾分名氣的,他自然是不容小覷。」鍾若瑜笑道。


  野雞再加上糕點,五人的晚膳倒不算寒磣。


  不得不說劉盛龍想得極為周到,包袱中竟然還有一口小鍋,這可極大地方便了漁舟和宣竹。皮糙肉厚的鐘若瑜,身高八尺的褚進和精力充沛的小寒自然也尋了一處溪水,草草洗漱,換了乾淨衣裳。


  夜闌人靜,玉 兔東升,星河燦爛,忽而見彗星襲月,繼而隕星如雨。


  彗星襲月,白虹貫日皆為大凶之兆。


  圍著火堆的人們叩首而拜,五體投地,哭聲震天,如喪考妣。


  唯漁舟一人神情怡然自若,抖著二郎腿觀漫天星雨目不轉睛,神色欣然。


  宣竹最先發現她的不同,倚著她問低道:「這難道不是凶兆麽?」


  漁舟笑而不語。


  宣竹不依,握住她的手,輕輕咬了一口以示懲戒。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倘若真是凶兆,難道拜過之後就能變為吉兆麽?如果不能,那又何必拜?」漁舟輕笑道,「對了,不是有句話叫天意難測麽?與其勞心勞力地揣測玄之又玄的天意,不如想明日吃啥更靠譜些。」


  鍾若瑜撫掌而笑,讚嘆不已。


  宣竹神色複雜,羞愧與驕傲交織。


  褚進若有所思,對漁舟刮目相看。


  夜涼如水,更深露重,心力交瘁的人們相繼入睡。


  漁舟神色懨懨地擁著大衣輾轉反側,不知是因為認床,還是深山鷓鴣,杜鵑啼血擾人清夢。


  半睡半醒之間,忽見三四個黑影欺近,不由一哆嗦,整個人都清醒過來了。


  鍾若瑜十分警醒,立刻張開眼睛輕聲道:「怎麼了?」


  漁舟未答話,伸手指了指移動著的黑影。


  鍾若瑜縱身一躍,幾個起落間到了黑影處,忽而輕笑出聲,回來時手中提著三個瑟瑟發抖的孩子。


  「小兔崽子,不睡覺想做賊麽?」鍾若瑜低笑道。


  三個腦袋連連搖頭,撥浪鼓似的。


  「快放下他們吧。」漁舟輕聲道,「可是沒找到家人,然後夜裡又冷得厲害?」


  「我們只是……只是想離火堆近些,並非……並非心懷不軌。」為首的男孩瑟縮著身子啞聲道,有意無意地用自己的身軀護住了另外兩個更小孩子。


  「沒有多餘的大衣了,你們仨將就些吧。」漁舟坐起身子,將自己的大衣遞給了那個男孩。


  男孩伸出雙手接過,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禮。


  「便宜你們這些兔崽子了。」鍾若瑜輕哼道,伸手拿起自己的大衣欲遞給漁舟。


  宣竹不知何時竟然醒了,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側過身子,一把攬過漁舟,將她按入自己的懷中,然後又仔細地裹好了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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