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馮折志
那年月我們國家的交通狀況也還挺讓人著急的,從廣西到我們的目的地河南鄭州,足足開了五天,路上還差點迷路。
進入鄭州后,我們拿著介紹信去了沈頭指定的某個單位,那裡的同志便又派了司機和車,把我們送到了位於河南許昌附近的一個部隊營地。當天晚飯時候,我們就在食堂見到了我們將要護送的那個神秘人物——馮折志。
他是領著兩個警衛員走進食堂的,在門口的時候他和部隊的一個同志小聲說了幾句什麼,對方應該是向他介紹了我們。接著,他扭頭朝我們這邊望了一眼。
馮折志戴著一副圓圓的金絲邊眼鏡,頭髮有點稀少,和他頭髮一樣稀少的還有他那淡淡的眉毛和幾近於無的鬍鬚。個子也不矮,但很瘦,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衣,典型的知識分子模樣。
他推了推眼鏡,領著那兩個警衛員朝我們走了過來。兩個警衛員一高一矮,高個的挺壯的,走路的時候胳膊揮舞得像是扇蒲扇,一看就知道有一膀子力氣的那種。矮個的那個就有點奇怪,說實話,不太像是個警衛員,白白凈凈,脖子很長,露在外面的手指也很長,可能是個勤務兵吧。
馮折志就走到了我們跟前,這書獃子沒啥眼色,對著燕十三伸出了手:「你就是上面派來的護送小組的頭頭吧,不知道怎麼稱呼。」
燕十三沖他笑,愉快地握上了他的手:「我不是頭頭,你叫我小燕就是了。」
我清晰看到馮折志在聽到「小燕」這個稱謂后,表情有點滑稽,露出了一個哭笑不得的神態。我心裡暗暗樂著,站了起來,對馮折志行了個軍禮:「馮同志,我是上面派來護衛你的,我叫……」我頓了頓:「我姓王,你叫我鬼面人就行了。」
馮折志扭頭望過來,視線首先定格在我那面具上,然後抽出手來,和我很講禮節地握手:「我還是叫你王同志吧。對了,你們還不知道我們的目的地吧?」
我點了點頭:「上面只說要我們過來和你匯合就可以了。」
「得!那三位同志,咱就乾脆等到出發后再告訴你們目的地是哪裡吧?畢竟我們這次行動的保密級別太高了,希望你們理解。」馮折志很認真地說道。
「是!」我沉聲應道。
而就在這時,我窺見站在馮折志身後的那個矮個子警衛員,正歪著頭望向我和我身邊的金剛、燕十三,他的表情有點點奇怪,嘴角甚至往上揚著,好像是在觀察著我們,觀察的結果又讓他感受著某種快樂一般。
我當時並沒有在意,以為只是小戰士的稚嫩舉止而已。
我們坐在一起吃飯,又閑聊了一些。馮折志話不多,或者,就算他本是個話多的人,遇到有燕十三在場,也施展不開。燕十三這一年倒是學會了很多新社會的辭彙,說出來一套一套的。比如馮折志吃了小半碗飯後就飽了,放下了筷子。我們的燕十三同志就說了:「馮同志,你這麼瘦還是要多吃點,畢竟偉大領袖毛主席教育我們說——人是飯,鐵是鋼。」
馮折志身後那個矮個警衛員就笑了:「燕同志,應該是人是鐵,飯是鋼。」
燕十三自個也跟著笑,承認錯誤倒是挺快:「沒錯,沒錯,飯是干,飯如果不幹的話,那就是糊糊,就是稀飯,吃不飽的。」
我們在那個營地裡面呆了兩天,獨立連的一干小幹部也都和我開了一次會,連隊的指揮權暫時交接給了我。之前我覺得護送這麼一個馮折志,派出了一個連的戰士和我們幾個葬密者,似乎有點大張旗鼓,在聽了獨立連連長給我彙報他們這個連的情況后,我更加震驚了。要知道獨立連這種編製,實際上可大可小。普通連隊一般有三個排,加上炊事員衛生員這些,一百人左右。而獨立連這種建制,一般要比普通連隊大一點,直接隸屬於團部,和普通的營是同級別的,人數也在兩百人到三百人左右。而我想不到的是,這一次我們將要領著護送馮折志的這個獨立連,居然一共有三百八十人,其中還包括了一個完整編製的特務連,四個汽車班,二十幾台軍用卡車以及五挺迫擊炮和五挺重型機槍。
於是,我意識到這次行動不會是那麼簡單,肩上扛著的擔子似乎越發重了。
第三天早上,我們開始出發,向我們的目的地進發。包括我自己,也是在確定了動身日期的前幾個小時,才知道了我們大概的方向。馮折志只說了是去東北,但是具體東北哪裡,他還沒說,我們也沒多問。
奔四百人的隊伍,盡量選擇走山路,所以不可能行進得太快。我們攜帶的物資也都比較充足,連隊配備的都是當時看起來比較機械化的設備,大夥始終在車上呆著,不會太累。馮折志被我們安排在第七台車上呆著,那是一台軍用卡車,車的後面還坐著二十幾個士兵,開車的是金剛,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燕十三和馮折志以及那兩個貼身的警衛員,四個人擠在後排。燕十三自然是擠在最邊上,頂著滿頭的頭油和頭油上蘸著的塵土,還不時扭來扭去,讓坐在他旁邊的那個矮個子警衛員小劉一路上都哭喪著臉,緊皺著眉頭。馮折志擠在小劉和那個高個子警衛員中間,話依然不多。嗯,還是那句話吧,可能他話也多,不過有燕十三在,多不起來。
對矮個子警衛員小劉的特別關注,倒是因為路上的一個很細微的事。當時我們已經過了山西地域吧?有天晚上在郊外紮營。馮折志和他那兩個貼身的警衛員是不會睡在露天位置的,他們休息的那台卡車周圍,我派了兩個班的戰士通宵守衛著。他們仨自己其實也挺注意的,包括吃東西也會很小心,每次都是那個高個子先嘗幾口后,才讓馮折志吃。
那天晚飯我記得也沒吃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可半夜馮折志就有點鬧肚子。如果只是小便,可以在車上接個壺解決。大便麻煩點,需要下車找個野地解決,畢竟作戰部隊還真沒人帶馬桶當個戰略物資候著的。
馮折志就提出要下車來,我當時就睡在車旁邊的帳篷里,聽到動靜便起來了。金剛和燕十三跟在我身後,我們和當時放哨的幾個戰士一起,領著馮折志往旁邊走去。可那兩個警衛員反倒沒下車,高個的那個還站在車上對我們喊了句:「別走太遠了。」說完這話后,我就睹見他做了一個很細微的小動作,他將手搭到了腰上的手槍位置上,然後跨步站到了車斗尾部的中間,一個相當嚴陣以待的模樣。
我心裡隱隱地察覺到了什麼,這一會卡車周圍沒有休息站崗的戰士,我們護送馮折志帶走了幾個,所以這傢伙才緊張起來,那也就是說,也就是說他在那卡車上繼續板著臉矗著,守護的會是他身後那個叫做小劉的警衛員才對。
這個想法讓我停下了步子,燕十三和金剛繼續朝前走著,跟馮折志鑽到一棵樹下面,哭喪著臉開始貼身聽馮折志放屁拉稀,而我卻自顧自地往回走了,並徑直走到了卡車下面。
然後,我清晰地看到了高個子警衛員用一種頗為欣慰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接著,他身後那個叫做小劉的白凈男人的身影,在快速往卡車深處的黑暗中隱去。短暫瞬間,我睹見了他眼神中閃過了一絲不平凡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