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慈母手中線 下
坤寧宮正殿里,龍涎香的氣息氤氳,滿室生香。
炎炎夏日,皇后坐的椅上卻墊著白狐皮。她頭戴龍鳳珠翠冠,身穿織金龍鳳紋的大紅常服,斜靠在椅上,端著一盅茶,眼神似是什麼也未看,眼中每每流轉之際卻波光瀲艷,隱含寒意。
如蘭似麝的濃香撲鼻而來,氣色卻比前幾日自己過來請安之時更差,眉心蹙起,臉色微白。
見皇后的眼風掃向自己,跪在下面的花婕妤低下頭,紅腫的眼睛盈滿了淚。
「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求皇後娘娘行個方便,讓臣妾到慎刑司去瞧瞧麗妃娘娘。」覷見座上的孫清揚不動聲色,花婕妤只好硬著頭皮說:「臣妾並無他意,只是在長陽宮中,麗妃娘娘頗多照拂,臣妾與她一向交好……想給她拿些吃食過去。」
「噢,本宮知道花婕妤自打入宮,就是在麗妃的長陽宮住著,卻不知你何時與她如此交好了?」孫清揚語氣溫和,卻全無暖意。
她再好的性子,也容不得有人對她的孩子下手。
袁璦薇雖然不招供,但樁樁件件線索的指向,都顯示是她所為。
況且,她對孫清揚惱恨,宮裡頭幾乎人盡皆知,要說她做這些是為了其雙胞胎妹妹袁璦芝報仇,無人不信。
孫清揚若不是心存著一些疑慮,又念著袁璦薇那年為她擋了擋驚馬,早叫慎刑司的人下了狠手。
如今只是讓她好吃好喝在慎刑司呆著,當然,她知道外面瘋傳麗妃已經快被她折磨死了。
傳言半真半假,有些還是她叫人散布的。
像什麼麗妃餓的皮包骨頭,被打的遍體鱗傷,受了種種酷刑等等,最早都是她叫慎刑司和坤寧宮的人傳出去的。
聽到的人只要想到皇后還是太孫嬪時,就不動聲色要了太後身邊最得寵余嬤嬤的性命,就對皇后能夠使出那些個狠毒手段毫不懷疑。
雖然看上去一樣賢德寬和,但如今的這位皇后,絕不是先那位胡皇后的溫吞性子,在她榮衛和平、溫淳性情下,絕對有著霹靂手段。
所以聽到孫清揚的問話,花婕妤的眉頭不由跳了跳,她埋首垂頭,越發謙卑:「上回臣妾被香美人誣陷之事,若不是麗妃做證……還有近日臣妾復得皇上恩寵,都是麗妃幫著臣妾。」
想到袁璦薇當日確實曾幫花婕妤說過幾句話,孫清揚發出一個鼻音,「噢——這樣說來,你倒真是個知恩圖報的?」語氣里有幾分不悅。
花婕妤明白這意思:皇后正恨著麗妃呢,自己還上趕著說這些,豈不是過來觸霉頭,故意和皇後生事嘛。
但她還是抬了抬頭,一臉正氣,「麗妃娘娘就算有罪,皇後娘娘也該容她吃飽,皇上一日未貶斥於她,她就還是一宮之主,皇後娘娘怎麼可以讓慎刑司濫用私刑?」
孫清揚似笑非笑,「這麼說,你今日到本宮這坤寧宮裡來,是為了告訴本宮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嘍?」
被她看得慌張,花婕妤突然沒有了先前的勇氣,語不成句道:「不是,臣妾不敢,臣妾今日……只是想送些吃食給麗妃,去看一看她,絕無他意。還望皇後娘娘……皇後娘娘恩准。」
孫清揚若有所思,「先前本宮曾聽人說,你與惠妃交好,怎麼今個你又說自己與麗妃交好?聽起來,花婕妤你不但得皇上寵愛,還能令兩位妃位的娘娘對你刮目相看,你這也算是左右逢源了吧?難怪皇上也對你另眼相看。」
花婕妤低頭道:「上回林美人的事,兩位娘娘心善,憐臣妾可憐……平日里兩位娘娘交好,加之臣妾又住在長陽宮裡,常在麗妃跟前,一來二去的,就和兩位娘娘都有了交情。所以蒙得兩位娘娘提攜。」
孫清揚露出笑意,「嗯,別說是她們,就是本宮看了花婕妤你這花容月貌,也一樣心生憐意呢——起來吧,坐下喝盅茶,給本宮慢慢講講,麗妃娘娘平日的事情,能得你這樣情深意重相待,或許是本宮錯怪了麗妃。」
花婕妤見孫清揚翻臉如同翻書一般,不由驚怔,但瞅著她眼底不加掩飾傾瀉而出的讚許,想到皇后可能是為自己對麗妃的真情所動,就乖巧地站起了身,「臣妾謝皇後娘娘。」坐在宮女搬給她的椅子上。
孫清揚見丹枝為花婕妤倒好茶,啜了一口她自個手上的茶,笑盈盈地問道:「花婕妤,嘗嘗本宮這茶味道如何?」
「皇後娘娘的東西,自是好的,臣妾從未見過如此香醇的茶。」花婕妤還沒顧上嘗,就連忙答道。
「噢?是嘛,看來花婕妤也是品茶的高手,這茶還沒喝呢,就知其味。」孫清揚的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
「臣妾光是聞著,就覺得醉了,想那滋味定是上好的。」花婕妤如此說,卻並沒有端起茶盅之意。
孫清揚眼風一掃。
丹枝將茶遞到了花婕妤手上,「婕妤娘娘別盡顧著說話,嘗一嘗皇後娘娘的茶吧,這可是今年清明雨水泡的茶,味道特別空靈,最適合婕妤娘娘這樣的美人喝了。」
花婕妤雖然奇怪一個宮女竟然在主子跟前如此坦然自若,說這麼些話,但見孫清揚沒開口責怪,只好接過丹枝遞過的茶。
她這一接,卻偏過了丹枝遞過來的勢頭,揚手不小心打翻了茶盅。眾人都眼見著茶盅滾落在地,茶水全潑在她的綉裙上。
幸好不怎麼燙,花婕妤的宮女手忙腳亂地用手中錦帕幫她擦拭。
一旁立著的宮人,悄無聲息蹲下身子將她打落的茶盅拾了出去。
花婕妤連忙起身謝罪,「皇後娘娘的好茶……臣妾無福,竟然不小心打翻了。」
「無妨,下去換身衣服再來喝吧。」孫清揚語帶深意地說:「本宮這兒,再摔幾個茶盅,也有好茶給花婕妤喝,你去吧,本宮等著你。」
花婕妤低眉順眼的答應了。
等她換了衣服過來,覺得空氣中彷彿有股子涼氣,還沒有細想,卻見丹枝又遞上來一盅茶。
「花婕妤喝一口吧,看您換衣熱的一頭汗。」丹枝拿了錦帕就要給她擦額角。
花婕妤一凜,側了側身,笑道:「我自己來。」
丹枝含笑收了帕子,把茶遞給她。
花婕妤接過茶,猶豫片刻,放在桌上,「皇後娘娘,臣妾改日再來叨擾您的好茶,臣妾這幾日在服藥,太醫說戒茶戒酒——」
哐當一聲,茶盅落地,這次是孫清揚摔掉的。
她一臉怒氣站起身,一腳踹翻了花婕妤擱在地上打算帶給袁璦薇的食盒,看著裡面的點心滾了一地,湯水灑了一地,她卻仍無停勢,看見花婕妤那張梨花帶雨,柔媚動人的臉,抬手欲打……
「你別給臉不要臉,到了本宮這裡,吃盅茶還推三阻四的,難道本宮會毒死你不成?」
眼看皇后盛怒,就要打到花婕妤,燕枝和霜枝兩個堪堪地拉住她,「皇後娘娘息怒——婕妤娘娘有失儀之處,您叫尚儀局的人來就是了,何苦自個動手,累壞了身子?」
孫清揚被她兩個拉著重新坐在位上,氣喘如牛。
燕枝忙給花婕妤使眼色,「皇後娘娘今個心裡不痛快,婕妤娘娘您還是先回去,改日再來吧。」
花婕妤連忙施禮退了出去。
待看不見花婕妤的背影,霜枝忙叫人,「快,把白狐皮撤了,別把娘娘熱壞了。」
孫清揚那雙黑白水晶一般明燦燦的眼眸,看了看地上灑落的吃食,「你們好生收了,讓藿醫女驗一驗,仔細些,別污了自個的手。」
宮裡頭的女人,一進一退皆有利益考慮。
並非是天生的涼血自私,但她們為了在這荊棘遍面的深宮之中活下去,活得好一些,就必須捨棄一些東西。
而同情和正義,在利益面前,必定是最先捨棄的,所謂的姐妹情深,若沒有利益的勾連,怎麼可能長久下去?
孫清揚自己和趙瑤影、劉維等人的交情,是年少時結下的,她可不認為,身為舞伎進宮的花婕妤,還能保有那樣一份真情。
上一回香美人明明設了局讓花婕妤入瓮,都能被她借皇后之手逃過去,還有剛進宮的時候,幾個美人都被晉王、漢王的死士換掉,偏花婕妤能夠逃出生天。
這樣一個女人,要說她只有美貌,孫清揚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
她都知道惠妃、麗妃不過是利用花婕妤年輕貌美,拉扯她一把,是為了多些結盟的人,便於她們在宮裡頭勢力更大,市井出身的花婕妤如何會不知?
從前她是皇貴妃的時候,有些事縱然想到,也力有不逮。
直到和霜枝一道留在後宮裡頭的那些個人,俱在暗中成了她的人,她才能夠大展拳腳。
如今成了皇后,雖然掣肘頗多,但權勢畢竟和先前不同,將這些人不動聲色的安排在宮中各處,順理成章。如今,她的耳目,不說是遍及六宮,卻比先前消息靈通不少。妃嬪們若是守規矩,自是相安無事,若有風吹草動,她定會第一時間知道。
所以聽到霜枝回稟花婕妤為了麗妃上下奔走,處處打點時,她就存心要做這一場戲。
花婕妤若是心裡頭沒鬼,就不會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