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麗日百花明 下
看到朱瞻基離開,在門口候著的杜若也進了屋子,看見孫清揚怔忡的神情,嘆了口氣,「小姐,您何必如此苦著自己?」
孫清揚卻露出笑容,「杜若,我並非為自己難過,只是擔心皇太孫殿下過於執拗,會傷了他們母子的情份。」
杜若憤憤不平,「您還為太子妃殿下著想,這件事上,她可沒為你爭取過。竟然還叫您幫著勸皇太孫,這不是往您傷口抹鹽嗎!」
「哎,杜若,做母親的,當然是先顧著自己的孩子,太子妃殿下再疼我,還能越過皇太孫他們幾個去?她這樣做是對的,唯有如此,才能保全各方面。至於我,只要殿下他待我一片赤誠,其他的事情,又有何重要呢?」
杜若用手指比在臉上羞她,「哼,早幾年,小姐心心念念的可是想出宮去,這會兒動了情腸,就什麼都不管不顧啦。」
孫清揚臉上飛起紅酡,「那個時候年紀小嘛,覺得他和家裡的哥哥沒什麼區別。」
「現在有區別了?阿彌陀佛,您可斷了那想出去的念頭了。」杜若之前一直很擔心她家小姐那天會真跑出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出去后連飯都混不上吃。
什麼琴棋書畫,針線女紅,要憑這些個技藝養活自己,幾乎是痴人說夢。
真要有那麼一天,恐怕她得做漿洗婆子來養活小姐,這錦衣玉食的生活,是不要想嘍。
「不,我是真的想過出宮,出宮后,嫁個對我一心一意的人,相夫教子終此一生。之前,我還想能夠藉此機會出宮,也是好的。是母親打碎了我的幻想,她說,我養在皇家這麼些年,且不說這翅膀已經不能夠適應外面的世界,就是能出去,也不可能再嫁人,皇家的體面,根本不會允許我嫁給其他的人。如果殿下因為我和皇上、太子妃他們鬧翻,只怕皇上允我出宮去都很難。雖然母親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她一定會護我周全,可杜若,母親都有白頭髮了,她和父親這些年,為了護我,護哥哥他們,已經好累了,我怎可叫她再操心?」
說著說著,孫清揚的臉上浮現堅毅之色,「我已經長大了,怎麼還能讓父母親因為我過東躲西藏的日子呢?所以,我決定留在這宮闈之中,既然沒有其他的選擇,那即使是最壞的日子也得往好里過。」
杜若嘆口氣,「小姐您說,為什麼女人就要嫁人呢?璇璣姐姐前年已經許了人,不能再陪著你了,前個太子妃又說我也到了該出府的年紀,可您真嫁給了皇太孫殿下,我要再走了,身邊就只有瑜寧姑姑和蘇嬤嬤,福枝雖說不錯,做大丫鬟才兩年,你身邊沒個體己的人,那怎麼成?我和太子妃說了,我橫豎不嫁人的,就像瑜寧姑姑似的,一直陪著你。」
不嫁人?這想法太驚世駭俗了,大明律規定,女子虛歲十六可以出嫁,如果到了二十歲,不嫁將由官府出面做媒,同時還要追究父母或僱主的責任。
孫清揚卻只當杜若是捨不得自己,「你是不肯嫁呢,還是心裡頭有其他人?早早告訴我好回稟了姨母去,免得到時亂點了鴛鴦譜你再後悔。瑜寧姑姑是宮女,有內命婦的身份,你是丫鬟,不一樣啊。」
「哎,我的小姐,人家說到嫁人,都是迴避遮掩,偏您倒好,就這麼直通通地說出來,好不害羞。剛才還在皇太孫跟前裝,連正眼都不看他一下,您那些話說的啊,讓我心酸又牙酸。」
孫清揚羞紅了臉,伸手去捉杜若,「好你個丫頭,竟然敢偷聽我們說話,看我不好好教訓你。」
杜若連忙躲在一邊,「我是看門前連個人都沒有,有人走近了你們也不知道,才守在門口的,可不是故意偷聽。誰叫你們一個表衷腸,一個訴情深,聲音也不壓著點。不過,小姐,您剛才說話,真是叫人又流淚,又起雞皮疙瘩。」
聽到杜若說門前沒人守著,孫清揚謹慎起來,躡手躡腳走到門口,猛地推開屋子的門,只見院里平日一個掃院的婆子,立在門前鬼鬼祟祟,看到她一臉尷尬地說:「我想尋杜若姑娘問問明個我的差事能不能和人換換,正準備敲門的。」
孫清揚看著她,冷冷地沒有說話。
杜若從屋裡走出來,「分派差事,都是蘇嬤嬤管著的,你糊塗了?」
「我這不想著杜若姑娘心慈,好說話嘛,所以來求個情。」婆子連說連往後退,「我這就找蘇嬤嬤去。」曲膝行個禮,轉身就跑了。
孫清揚嘆了口氣,「以前璇璣在,雖然也事事都會和姨母回稟,但她向著咱們,總是只撿好的,能說的講,關鍵的地方,總會掩過去。現在倒好,什麼人都來聽壁角。方才不是你在,只怕我和殿下的那些話又被人聽了傳過去。」
「所以啊,我怎麼敢離了您身邊,蘇嬤嬤本就是太子妃殿下的人,瑜寧姑姑和她一樣,要是你們倆不起衝突,肯定會向著小姐,要是有個什麼,她們誰也不會護著小姐,我怎麼能嫁的安心?這就是十月懷胎出來的母女,還隔著肚皮呢,何況您只是寄養的!這次的事情,可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再疼您,也越不過這東宮的利益。」
主僕兩人就事論事,沒有絲毫忿然之色,關於這一點,她們之前也說過,太子妃這樣做,並非針對孫清揚一個,她需要掌握這府里角角落落的動靜,何況孫清揚還事關她最看重的兒子。
雖然不合道理,卻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之前有璇璣在,對於此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自然該說不該說的,璇璣都會回護一二,現在這些婆子,聽到什麼萬一添油加醋,不免會令太子妃生出嫌隙。現如今,朱瞻基因為她和母親鬧的不愉快,這以前無所謂的事情,就有點玄妙了。
杜若見孫清揚若有所思,半天也沒有說話,婉言勸道:「小姐,您還是進去坐著吧,把門敞開就是,免得在這門前站久了,吹多了風頭疼。」
孫清揚依言回屋坐下,接過杜若給她遞的熱茶,喝了兩口方才說:「左右你還有半年的時間才到嫁人的年紀,這事我們可以再商量。至於你剛才所問,母親前幾日過府時和我說過,這天下的男子,都是求而不得最為珍惜,我和皇長孫縱然兩情相悅,也不能不守規矩,不然,成親前叫他看輕了去,以後就休想再得到應有的尊重,再一個,從前年紀小,不理那些個規矩還可被稱為天真爛漫,如今大了,再那般模樣,我們還沒成親,叫人看見就是我輕浮孟浪。長大了再不矜持些,端然些,還像從前那樣爽利,倒叫人笑話我沒有長進了。」
這皇宮裡的女子,一茬茬的,個個都比花嬌,若只是以色待人,色衰則愛馳。孫清揚和朱瞻基雖是自幼的情份,然而,人心卻是最易變的,那些反目成仇的怨侶又何嘗不是曾經日日濃情蜜愛?董氏深知,縱今日朱瞻基待女兒雖與別人不同,但若孫清揚持驕一味索取,早晚有一日他會因此時與家人反目而厭憎於自己的女兒,還不如叫女兒退一步,知道些籠絡男人心思的手段,讓朱瞻基因為愧疚念著女兒的好,對她更多幾分寵愛。
所以,她教女兒,不可像從前任性妄為,要與朱瞻基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甚而,即要適當柔弱,又要堅韌不折。
幸好,孫清揚一點就透,母親雖然說的隱晦,她也都記在了心裡。
杜若聽了同情地看著她,「小姐,您可真辛苦。」
孫清揚笑了起來,「做人哪兒有不辛苦的,單看是內里還是外里辛苦。我這樣,不過是多想一想,少錯一點,凡事守著規矩,總比起那些只逞一時口舌之快,有了面子卻沒得著裡子的,來得逍遙自得,從前我不明白母親所說外圓內方的道理,而今知道了,少不得要為自己,為身邊的人盤算盤算。只一樣,守著自己的本心,其他的,再累,也累不過那地里曬著日頭的農夫吧。」
杜若哭笑不得,「這都能比,您還真想得開啊。」
孫清揚得意地一偏頭,「那當然,明日事自有明日來擋,幹嘛要讓自己不痛快呢。」
「您剛才對著皇長孫殿下,可是表現的非常不痛快。雖然,看上去好像很心甘情願的樣子,但殿下肯定覺得您都委屈死了,我看他出來的時候,眼睛都還是紅的。」
孫清揚瞪了她一眼,「若不是為著他,我何必受這些委屈?但要把那些委屈哭哭啼啼的說與他聽,豈不成了怨婦,我才不要說。」
杜若改成同情朱瞻基了,「我怎麼覺得,你當這個太孫嬪,最委屈的是皇太孫殿下呢,小姐,您真心知道殿下對您的好嗎?」
「沒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都是各人的命罷了。我命里沒有正妃之位,所以才會事到臨頭都發生變故。殿下他對我的情意,我自是知道的。別想這麼多了,快叫了福枝一起幫我準備明個去壽昌宮的物件吧,可別到時少了什麼,讓人笑話。」
「壽昌宮是剛進宮的主子們暫居之地,怎麼小姐也要去那兒?」杜若之前聽到這個消息就想問,一直沒有機會,這會聽見孫清揚提起,就說出了心中的疑惑,「還有那太孫妃,不是人都定了嘛,怎麼還要採選?」
「我也不懂這些,聽瑜寧姑姑講,是要過四審才能最後確定。」
杜若心裡升起了一絲希望,「那是不是說,胡家小姐未必能選上?」
「既然皇上能有那樣的意思,雖未下明旨,但肯定之前是相看過的。就算萬一不過,也不會輪到我的,皇上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我當正妃的。」
「那為什麼?」
孫清揚笑了笑,事關帝王權衡之術,她又怎麼可能把其中的道理講給杜若聽呢,「這不該我們知道的,就別問了,快去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