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覺禪氏自盡
這晚過去后,聖駕就要去暢春園居住,隨行的大部分人是回紫禁城和各自宅邸,只有少數人會跟去暢春園,嵐琪自然是去園子里的。隔天一早動身去暢春園,一進園子拋開了烏泱泱隨行的人,玄燁就備感輕鬆,歪在瑞景軒窗下,安逸地看嵐琪在庭院里逗著小孫女玩耍。
不久后小丫頭跑進來,鑽進皇爺爺的懷裡,玄燁摟著孫女說:「這孩子和毓溪小時候一模一樣。」
嵐琪笑說:「她困了,你一會兒抱著睡著了反撒不開手。」便讓乳母來把小郡主領走,小丫頭戀著祖母,嗚嗚咽咽了一陣子。嵐琪送到門前,折回來時看到玄燁笨拙地在解扣子,上前搭把手,嗔怪,「你還不會解這種扣子?」
玄燁不屑地說:「朕這輩子就沒解過幾次,何況是這麼緊的。」
嵐琪熟稔地伺候著他,心思一轉,順口道:「我聽密嬪妹妹說,本來昨天十六阿哥能贏的,可惜他找到的牌子掛在樹上打了死扣,光扯下來就廢了好大勁兒。妹妹說十六那孩子呆不呆,把樹枝砍下來不就行了嗎,果然就不該他贏。」
玄燁睨她一眼,冷聲道:「拐著彎說話呢?你是想說,昨天也不該十七贏?」
嵐琪笑眯眯道:「你都知道了?」
「什麼事?」可玄燁竟然不知道,他只是看到十七令牌上的綢帶是被刀刃割斷,覺得古怪。現在聽嵐琪沒事兒提起來,就知道話裡有話,不耐煩地抱怨,「趕緊說才是。」
嵐琪惱道:「你現在對我,可越來越不客氣了,嫌我老了是不是?」
可是兩人相視一笑,連鬥嘴吵架都懶,玄燁躺著要她給捶捶腿,再細細地聽嵐琪提起來。嵐琪為了不出錯,先後問了胤禛和胤祥,至於十四,總是找不到他,還沒來得及問。她大概地說了經過,自己沒見著也不敢添油加醋,只是最後給小十七求了情,說做弟弟的能有什麼法子,求玄燁若要追究,別罰狠了。
玄燁道:「要追究的話,昨天就問他了,現在再提出來讓人看笑話?」抬手揉了揉額頭道,「昨天晚上朕離席解手,去了趟良妃門外。」
嵐琪點頭:「我知道,今天都傳瘋了,說八阿哥在那兒大哭,我都不敢問你。」
玄燁問:「朕是不是太狠了?」
嵐琪想到八阿哥那看著自己的眼神,俯身對玄燁說:「會把他逼急嗎?」
玄燁閉目長嘆:「朕覺得,他是自己把自己束縛起來了。他身上背負著朝野稱頌的賢德,向來以敦厚儒雅的面目示人,他脫不下這層面具,他連做壞事做狠事都放不開手。我猜想,他對老九、老十也是這樣的。」見嵐琪聽得糊塗,玄燁扼要地說,「朕一直覺得看不透他,現在想,大概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哪一個胤禩,才是真正的自己。」
嵐琪直搖頭:「我被你繞暈了。」
玄燁笑道:「所以他也被自己繞暈了。」
「可是做兒子的想要得到母親關懷,從不會暈吧?昨晚的事,皇上何必去往他心上多插一刀?」嵐琪嘆道,「你別管就是了。」
「這本來就是朕鬧出來的事,朕不管?」玄燁輕笑。
雖然嵐琪猜得出來,良妃的謠言和玄燁脫不了干係,可皇帝當真親口承認,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玄燁卻說:「雖然之前算在計劃里,可本沒打算走這一步,畢竟朕也不想丟臉。可年初那場大病,兒子們不同的表現,決定了朕對他們不同的態度,走到這一步,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嵐琪想到年初的驚心動魄,後來零零碎碎聽說胤禛一路「守著」聖駕的不容易,硬起心腸道:「我多嘴什麼,和我也不相干。」
玄燁冷哼:「你再多問幾句,就要煩你了。」
嵐琪手裡輕輕揉捏著他的腿腳,疏散這幾日騎馬走路的辛苦,聽見這句根本不在乎,優哉游哉地看了眼玄燁。玄燁無奈,扭過臉不情願地說:「是,你不煩朕才好。」
玄燁睡著后,嵐琪出來問底下的人,園子里的一切是否都安排好了,與這邊管事的說了半天。環春湊到耳畔說:「八阿哥病倒了,往宮裡請太醫,好像要用什麼西洋葯,九阿哥去找,大概是急了,手下的人把一個洋人給打死了。」
嵐琪一驚,想要去稟告皇帝,可玄燁微微的鼾聲讓她不敢去驚動,只好吩咐環春:「讓四阿哥去問問怎麼回事,弄清楚了再來回話。」
胤禛是夜裡才進暢春園的,把九阿哥闖禍的事做了稟告。玄燁黑著臉一言不發,胤禛見父親沒有示下,屈膝道:「皇阿瑪若信得過兒子,這件事讓兒子去辦。胤禟畢竟是皇子,也不是他親手打死人的,且是個南洋人,不值得大驚小怪。」
皇帝還是不說話,嵐琪示意兒子照他自己說的去辦,之後回來寸步不離地陪著玄燁,就怕他怒火攻心又傷了身子。九阿哥雖然魯莽,也是為了給八阿哥找葯而急的,她覺得這事兒皇帝該偏向自己的兒子才是。
可是那一晚,玄燁卻對嵐琪說:「不論是從哪一邊海上來的洋人,都讓朕心裡有隱憂,你知道海那邊的世界有多大?朕剛打算禁了南洋商貿,他先給朕弄出這種事來。」
說起複雜的朝政,嵐琪就不敢插嘴了,好在一夜相安無事,玄燁沒有怒火攻心惹出什麼病來。她倒是累得第二天就犯懶,玄燁也不敢鬧著她,早早就去了清溪書屋,好叫她安生一天。
可她享受著別人沒有的福氣,就註定要承擔更多的事。那天香荷來了瑞景軒,在環春面前哭得十分傷心,最終被送到了嵐琪跟前,香荷哀求她:「求德妃娘娘去勸勸我家主子,八阿哥病得那麼重,心裡一定是念著親娘的,您求皇上開個恩,讓娘娘去一趟八阿哥府里可好?萬一八阿哥就這麼去了……」
但嵐琪還沒答應,良妃卻追著香荷來了。她找不到香荷,聽說香荷來了瑞景軒,好久不主動出門的人,竟然來了。
正好聽見香荷這番話,她冷漠地站在門口說:「你何必呢?」
「屋子裡怪悶的,我們出去走走吧。」嵐琪猜想良妃也坐不下來,香荷必然喋喋不休,朝環春使了個眼色,便邀良妃往外頭去,帶了兩三個宮女跟在身後,只在瑞景軒附近逛一逛。
聽不見香荷的哭訴,嵐琪覺得耳根清凈,想想覺禪氏興許每日都要聽這些嘮叨,不禁笑:「你們兩個相比,香荷反而像生了八阿哥的人。」
良妃笑意凄涼:「若是如此,倒好了。小時候也罷,如今還纏著我做什麼?我做得那麼絕,我們從一開始就是互相利用,只不過我做得更狠一些,他又幾時真心實意地把我當母親看?他心裡該是恨透了我,何必假惺惺地做出孝子的嘴臉?」
類似的話,覺禪氏一早就對嵐琪說過。八阿哥並非單純認生母才去接近她,自然是覺禪氏從前先傷了那孩子,而八阿哥寄人籬下境遇不如人,想要施展抱負,總要找一處依靠。雖然做母親的不該和孩子去計較那些事,可覺禪氏眼裡哪有什麼孩子,她從來沒正眼看待過八阿哥。
這麼多年了,嵐琪早就放棄去矯正她的心思,而覺禪氏始終沒有對永和宮,沒有對她和她的孩子們做出任何過分的事,甚至明著警告八福晉不要打永和宮的主意,嵐琪已經感激不盡。她不知道自己曾經對覺禪氏做的事究竟有多大的意義,能讓這個對旁人生死毫不在意的女人,分出一點兒心思來眷顧自己。
「宮裡人多口雜,住著又壓抑,你一向喜歡暢春園,若是你樂意,可以讓皇上允許你永久住在這裡,你看可好?」嵐琪道,「皇上也想一直住在這裡,但太后健在,總要回去侍奉太后,不得已才來來回回。」
可覺禪氏卻笑著問:「皇上幾時再回去?」
嵐琪道:「怕是要等到臘月。」
覺禪氏點了點頭,嵐琪只聽見很輕的一句:「不必麻煩了。」可似有似沒有,她不能確定覺禪氏是否真的說了。但之後說起八阿哥重病的事,嵐琪雖然沒能耐也不打算去轉變她的心思,但就事論事,還是道:「八阿哥還那麼年輕,若是你一句話,能讓他有生的轉機,就當清了你們母子之間這輩子的債也好,何必把他逼上絕路?」
良妃晃了晃腦袋,顯然是不贊同嵐琪的話,反過來說:「換作別的女人,在你的處境和地位上,必然早就有一番作為,興許前朝後宮都能叱吒風雲指點江山,可你卻還是和從前一樣,只不過是個略得寵的妃嬪而已。」
嵐琪笑道:「我沒有這樣的能耐,活得自在些,有什麼不好?」
良妃道:「就說八阿哥,弘暉的死你忘記了嗎,何苦去管誰要不要把他逼上絕路?」
嵐琪皺眉,反問自己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想了半天也沒有確切答案。彷彿希望八阿哥不要那麼凄慘只是她下意識的念頭,並沒有去仔細想過其中的得失和前仇,而良妃確切地提出來,她反而有了答案,應道:「我想八阿哥當初再如何算計,只怕也從沒有動過要殺弘暉的念頭,八福晉才是兇手。」
「人善被人欺。」覺禪氏冷笑,但旋即就說,「只是你有皇帝護著,誰敢欺你?」
嵐琪莞爾:「那不就結了,有他為我做主一切,我做個男人背後的女人便是。」
良妃眼中滿是憧憬,似乎在幻想可能發生在她身上的幸福,痴痴地說:「當初我若能到容若身邊,未必和你沒有相見的緣分,到時候你是皇帝心愛的女人,我是容若心愛的女人,妃嬪和大臣的妻妾,說不定還能做朋友。」
嵐琪心酸不已,無奈地看著她,幾十年了,她竟然還放不下。都說時間能改變很多事,嵐琪就連對胤祚和弘暉的死都不再那麼糾結痛苦,可是覺禪氏一點兒沒變。縱然兩鬢斑白,縱然已見蒼老的她不再是絕世美人,可她還是從前那個痴情人。嵐琪早就想不起來納蘭容若長什麼模樣了,可她卻依舊沉浸在最初的夢想中。
嵐琪突然覺得,也許自己不去打擾她的夢境才好,大家都快走到人生的盡頭了,也許痴迷著那一段人生,辛苦了一輩子的覺禪氏,下輩子能再遇上納蘭容若,能有情人終成眷屬。
「你還有什麼要我做的嗎?」可良妃突然反問嵐琪,微微含笑道,「若是你想我做的事,我還能做一兩件。」
嵐琪含笑搖頭:「咱們這樣就挺好,我是不在乎別人說什麼的,若是你樂意,常來和我說說話。」
那天,很多人看到良妃和德妃在瑞景軒附近晃悠,這兩個女人的關係一直是個謎。四阿哥和八阿哥雖然沒有明面上撕破臉皮,可他們是彼此最大的競爭對手,朝廷上下都知道。可偏偏後宮裡兩個生母的關係十分好,有人說這就是十四阿哥為何與八阿哥關係好的緣故,但如今十四阿哥和胤禩之間到底怎麼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且說九阿哥為了給八哥找葯,手下的人打死了一個南洋人,這事惹得皇帝震怒,但沒有在朝堂上明著提起。兩三天後胤禛出面擺平了這件事,九阿哥冷著臉不言謝,自然胤禛並不在乎。倒是九阿哥找來的那些葯,救了八阿哥一條命,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但八阿哥這些年幾番重病,身子大不如前,這一次雖然緩過一口氣,太醫的意思,要靜養幾個月才好。
但總算一陣風波過去了,連帶著良妃私通的謠言也淡了。幾番折騰下來,朝臣當中有人悄悄地疏遠了八阿哥,他們總算是看清了形勢,八阿哥再如何好,將來也不屬於他,站錯了隊,一家子可都要搭上去了。
面對一些大臣的疏遠甚至背叛,九阿哥恨得罵爹罵娘,八阿哥卻靠在病榻上不言不語,偶爾出聲,就是問他們良妃在暢春園可好。這是胤禟最不願聽的話,幾番惱怒地責備八哥:「你怎麼還糊塗,八哥你和我和老十一樣,都是沒有親娘緣分的,我有個不靠譜的娘,有也是白有,老十的娘更不要說了,至於良妃娘娘,不是我對她不敬,她配讓你喊一聲額娘嗎?」
這樣的事,反覆了好幾次,到後來胤禩也不再問他們關於母親的事,養病的日子無休無止。七月一過,秋意更濃,每日早晚寒氣襲人,坐在窗戶里也能看著枯枝凋零,那是八阿哥在這一年之後的日子裡,見著最多的光景。
八月十五,皇帝短暫地回宮一趟,侍奉太後過節,嵐琪諸人也隨駕回到紫禁城。縱然太后已經毫不在乎這些事,皇帝也不得不把孝道做給天下人看。
他們只在紫禁城逗留幾天就要回園子里去,但宮裡的中秋宴一年比一年熱鬧,一則子子孫孫人丁興旺,二則國運昌隆盛世繁華。皇家生活枯燥無趣,也就指望一年一度的節日可以放肆地熱鬧一番。
偏是這一日,主子們都不在的雍親王府遭劫,身懷六甲的格格鈕祜祿氏受到驚嚇,所幸被家人保護,順利產下一子。
深宮之中,中秋宴已經散了,多少有些風聲傳出來,說雍親王府被刺客襲擊。太后和佟貴妃先後都派人來問,嵐琪兩處應付安撫,人還在儲秀宮時,就得到好消息,說鈕祜祿格格生了個大胖小子。
嵐琪便對佟貴妃說:「之前說好的,這個孩子請娘娘替他們養著。」
佟貴妃合十念佛,嘆道:「這麼大的事,孩子們都嚇壞了,好歹過陣子再提,我可不想讓他們寒心。」
撫養孩子的事還不著急,但胤禛的宅子被刺客翻了個底朝天,又見了血死了人,總歸是不大好。佟貴妃念叨著:「阿哥們的宅子大多是新置的,若是老早傳下來的倒也罷,可這宅子里先走的不是祖宗而是刺客奴才,說出去都不好聽,叫孩子們如何住下去?」
嵐琪只是笑:「他們也算是逢凶化吉,先看自己是否在意,我們總不好瞎殷勤。何況換一處宅子得多大的動靜,他府里的人越來越多,眼下去哪兒置辦出合適的宅子給他呢?」
佟貴妃卻偏心四阿哥,自作主張道:「這話總要和皇上提一提,你若不去說,我去說,出了這麼大的事,孩子們睡著該做噩夢了。」
而隔天,散了朝就有消息傳來,說皇帝將暢春園附近,前幾年修的圓明園賜給了四阿哥一家子去住。說眼下雖然離得遠了些,但之後皇帝若長住在暢春園,四阿哥去應付差事或請安,就不算太麻煩。至於原先那宅子,暫時空置著,等慢慢找工匠重新改建裡頭的屋子,搬或不搬回去,等將來再說。
且說皇帝前幾年修了圓明園后,一直沒在裡頭住過。聽說雖不比暢春園龐大,但山石花草還有各處庭院樓閣,皆是匠心獨運費了好一番功夫的。似乎皇帝本打算年邁後去那裡安養,沒想到空了一兩年的地方,如今先讓四阿哥一家住了過去。
這事兒若單拎出來看,真真是皇帝對四阿哥無上恩寵,可出了這麼嚴重的事,刺客連帶家奴死了十幾個人,不給換一處地方住,也實在說不過去。阿哥裡頭倒也沒什麼人計較,紛紛上門來問是否需要幫助,再則恭喜四阿哥又添一子,便計劃在九月初,一家人就搬去圓明園。
而雍親王府的命案,不能不查,隔天除了皇帝賜圓明園的話之外,關於那些刺客,是說四阿哥私底下收了一些官員的受賄賬本,裡頭大小名目無數,牽扯極大。之前八阿哥貪贓的事,皇帝就未必不是從四阿哥那裡得到的消息,回想那一陣動蕩至今叫人心有餘悸,難保沒有人敢豁出膽子,去雍親王府搜個明白。
那天賜圓明園的事兒說定后,胤禎便去了八貝勒府。八阿哥如今依舊卧病在床,雖已非要命的大癥候,但虛弱萎靡、神情不振,兄弟們來看他,他的神情皆是懶懶的。
胤禎如往常一般,徑直往卧房去,剛走到門前,就聽九阿哥在嚷嚷:「也不知哪裡的刺客,真沒用,死的全是奴才,頂什麼用?叫我看,把他府里一把火燒了才好。」
胤禎一腳踹開門沖了進去,找見九阿哥就衝上前揪了他的衣領,憤怒地說:「九哥這話,要不要跟我去皇阿瑪面前說一說?難道刺客是你派去的?」
九阿哥是說的氣話,可的確過分,又是被十四聽見,再怎麼樣他們也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老十四又一身正氣,他有想爭想要的東西,可四阿哥在他心裡,終究是親哥哥。
胤禩見他們要扭打起來,急得一陣咳嗽,十阿哥好說歹說地把他們分開了。但九阿哥方才的話字字句句說得那麼明白,胤禩也不好幫著解釋,只有勸胤禎:「你還是先去四哥府里看看,有沒有什麼要我們兄弟幫忙的,他的格格才生了個兒子,家裡一定很亂。」
十四阿哥冷笑:「只怕我前腳走,又有人要挑撥離間。」他轉過身,狠狠地盯著九阿哥道,「最好別再讓我聽見這種話,我們正大光明謀事,難道之前吃的虧,你們都忘了?」
屋子裡氣氛十分尷尬,胤禎再也待不下去了,心裡雖然後悔剛才衝動了些,但也著實咽不下那口氣,和八阿哥不冷不熱地說了幾句后就離開了。十阿哥送他到院門外,見走得遠遠的了,才折回來說:「走了。唉,九哥你往後說話,該小心些。」
九阿哥一臉陰沉,湊到床榻邊對八阿哥道:「只怕我們費盡心機扶持他,到頭來他要把我們趕盡殺絕。」
十阿哥亦悶悶地說:「八哥,他們倆誰做了主,都不會有我們的好,所以您要振作。」
胤禩咳嗽了幾聲,他的身子委實很弱,將老九、老十看了看,且道:「你們若還聽我的,就不要再說剛才那樣的話。當然剛才那幾句,你倒是說得巧,只怕十四進門前,還懷疑刺客是你我派去的,你這句話,反而撇清了我們的關係。可下一次他再聽見,就不好了。對老四也好,對永和宮也好,你們一定要言辭謹慎,他骨子裡很重感情。」
九阿哥不解:「可八哥不是一開始還打算挑唆老四和他的關係?」
胤禩搖頭:「最蠢的挑唆,就是言語,我從來沒說過半句四哥不是的話。真正要讓他對四哥心生抵觸,就是要他親眼看見親耳聽見,要讓他冷了骨肉親情,豈是幾句話就能辦到的事?」
九阿哥想到剛才被十四威嚇警告的模樣,心裡憋得難受極了,坐到一旁說:「這日子,過得真窩囊。」
胤禩安坐於床上,清冷地一笑:「這樣就覺得窩囊嗎?胤禟你可知道,天底下最窩囊的人是誰?」
九阿哥眯著眼睛,猜不透,十阿哥更是不能領悟。胤禩又咳嗽幾聲,看著他們說:「是皇阿瑪。做皇帝且要做個明君,只怕一輩子沒有幾件事是不窩囊的。這一點兒憋屈,算什麼?」
屋子裡靜了片刻,十阿哥咕噥:「所以我和九哥做不了皇帝,八哥,你做得。」
胤禩的笑容有些凄涼,沉甸甸地閉上了眼睛,道了聲:「誰知道呢。」
而這一邊,胤禎風風火火地離了八貝勒府。他本是來問問八哥有沒有要帶的話或是東西,他好一併送來雍親王府,沒想到不歡而散,這會兒冷靜下來,不免有些後悔。
他想利用八阿哥為自己謀事,可老九、老十他看不上眼,兩邊甚至完全對立。他一直克制著希望自己不要讓八阿哥難做,可這一年一年下來,自己也明顯感覺到,和八阿哥之間的信任,已經越來越單薄。
等再到雍親王府,來賀喜添子的人不少,但只有管家帶著下人在應付,四阿哥似乎誰也不見,胤禎是兄弟當然不一樣,下人殷勤地請他進門。
一路走來,府里還有幾處打鬥留下的痕迹沒整理,到正院門前,也有小丫頭蹲在門邊擦拭血跡。可以想象那一天,這裡發生了何等激烈的事,胤禎暗自慨嘆,只是死了幾個奴才,幾位側福晉真是命大。
而再進門,沒見一家子悲戚戚或滿面驚慌,四哥坐在炕上寫東西,十三阿哥在他對面。四嫂在裡間和乳母照顧著孩子,兩位側福晉也在,知道十四爺來了,出來迎過後,就先退下了。
毓溪在裡頭沒出來,直接就親昵地喊著:「十四弟你進來瞧瞧你小侄子。」
胤禛點了點頭,胤禎便往裡頭走。小嬰兒正呼呼大睡,比起剛生出來時灰濛濛的,此刻能看出些模樣了,小傢伙天庭飽滿,丁點兒大就有挺翹的鼻子。毓溪笑道:「偶爾睜開眼,可漂亮了,你四哥說和你小時候很像。」
胤禎嘿嘿一笑:「四嫂,這話聽著怪彆扭的。」
毓溪一愣,待明白話里的意思,不禁嗔怪:「你也學壞了,好好的話就變得不正經,等我告訴額娘,看額娘罵不罵你。」
叔嫂說笑,門前閃過胤祥的身影,道:「四哥說有事兒要商量,讓我們去書房。」
胤禎應聲要走,毓溪則再囑咐,讓十四家裡的福晉們別來,說宅子里亂,還見了血,別把她們嚇著,等搬去圓明園再聚,小阿哥的洗三也不必來觀禮。
九月初,四阿哥一家遷入圓明園,往後離紫禁城雖遠了些,但和暢春園隔著不過一里地,有什麼事騎馬眨眼就到跟前。而皇帝如今幾乎都住在園子里,比起從前反而更方便。
而當日襲擊雍親王府的刺客也有了來路,玄燁告訴嵐琪,是之前對八阿哥肅貪時,牽扯到的江南官僚,鹽道、糧道幾乎就是打著皇差旗幟的地方一霸,似乎是嗅到四阿哥這裡又掌握了什麼證據,來硬搶了。
「肅貪是做不到底的,無論滅掉多少貪官污吏,還是會死灰復燃,官場便是利益場。」玄燁說起時,長長嘆息,提到為何胤禛會有那些證據,皇帝說希望他將來不要做個糊塗的新君,哪怕永遠殺不光貪官,也要明白朝廷哪一處有了蛀蟲,治不了可以控制可以防。但他沒想到那些人如此窮凶極惡,還以為四阿哥又要彈劾誰,這就撲上來咬了。
嵐琪聽了半天,卻是問:「這事兒和八阿哥,到底有沒有關係?」
玄燁奇怪:「你關心他?」
「我關心八阿哥做什麼?」嵐琪搖頭,神情略遲疑,「我是怕胤禎。」
玄燁笑道:「我當初在熱河,曾讓舜安顏挑唆老八和十四的關係,你不用擔心他,他心裡比誰都明白。」說著話,漸漸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早幾年朕打發他在蒙古待了一段日子,為的就是將來把那裡的長治久安交付給他。但如今,就怕你捨不得。」
「我捨不得?」嵐琪剛剛很簡單地以為,皇帝要把兒子放進理藩院。
「朕要派他帶兵出去,把他和老四分開,更把他和老八分開。」玄燁眼中是肩負江山的氣魄,「他們兄弟離得遠遠的,朕萬一有什麼事,不至於被人攛掇了,讓他們同胞兄弟兵刃相見。離得遠,只要朕不鬆口,他就不能回來,朕若駕崩,等他回來一切也來不及了。」
嵐琪心中咚咚擂鼓,玄燁正緊緊握著她的手,她不害怕也不彷徨,只是感受到帝位江山的沉重。玄燁再問她:「你若實在捨不得兒子去遠方,咱們從長計議。」
嵐琪問:「要去很久很久?」
玄燁微微點頭:「朕一旦決定讓他帶兵出去,送他離京那天,大概就是我們父子最後一次相見。」
嵐琪心頭大痛,忙伸手捂了玄燁的嘴,道:「不要說了。」
玄燁卻淡然笑:「你捨不得?」
嵐琪搖頭:「捨不得也要捨得,我說過,任何事都在你身後,你又何必在乎我的感受?」
玄燁欣慰:「朕就是知道你的心意,才不願輕易忽視,咱們好了一輩子,難道臨了給你添個堵,下輩子你再找我算賬?」
嵐琪卻說,他們倆的賬生生世世也算不完,玄燁這輩子有多少女人,他就要幾世都和自己糾纏。玄燁笑她貪得無厭,卻也不敢想,下一世如不能遇見嵐琪,會多寂寞。
自然這些貼心話,和決定了胤禎命運的話一樣,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那一年秋天,皇帝養在暢春園裡,國事之餘只愛帶著幾個孫子寫字念書,日子過得清閑自在。
十一月時,圓明園裡雍親王膝下又添了一位小阿哥。想想當初接連失去兩個,如今又接連來了兩個,皇帝更把自己的園子賜給他,朝野上下已經有了別樣的聲音。
八阿哥在四阿哥府里又添子的第二天,正式康復回來當差,皇帝在眾大臣和皇子面前,對他說了很多安慰勉勵的話。可是誰能想到,眾人從清溪書屋散了不久,皇帝就帶著兩三個人,慢慢走進了良妃的院落。
嵐琪聽說皇帝去了良妃那兒,還是毓溪抱著弘曆進園子來時,在半路上遠遠看到后告訴她的。
此刻她抱著弘曆,心裡莫名地不安,好半天抬頭問環春:「八阿哥今天是不是到暢春園議政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嵐琪心中一陣緊張,把弘曆塞回毓溪手裡,吩咐她:「這幾天不要進園子了,天氣也不好,過幾日天晴,我再傳召你們。你們這幾日在圓明園好好待著,別出來。」
如是毓溪不得不抱了弘曆離去,而佟貴妃還眼巴巴地趕來瑞景軒想看看小弘曆,結果撲了個空,臉上自然不高興。可嵐琪拉著她耳語了幾句,佟貴妃臉色煞白,慌張地問:「真的?」
嵐琪道:「我也不知道,可心裡懸,娘娘這幾日心裡要有個準備。」
佟貴妃反過來關心她,問起:「你總與她往來,皇上會遷怒你嗎?別人會不會拿你嚼舌頭。」
嵐琪苦笑:「早三十年的話,還是要怕的,如今我們這些老婆子,還能影響什麼事?我只怕嚇著娘娘,總之這幾天,您在屋子裡待著吧。」
待佟貴妃也走了,環春才關起門來問嵐琪,把福晉和佟貴妃都嚇著了的,到底是什麼事。對毓溪,嵐琪雖沒有說明,卻明確告訴了佟貴妃,怕是良妃這幾天就要走了。
良妃近來越來越超脫,每每與嵐琪說幾句話,嵐琪都覺得她彷彿只是奉命繼續活著,大概哪天皇帝突然鬆口,她就要去了。莫說別的事別的人影響不了她,就是八阿哥在她面前跪求,彷彿也攔不住她去追納蘭容若的腳步。
環春慨嘆著:「幾十年了,良妃娘娘可真痴情。」
嵐琪亦感慨:「這樣的人一輩子能為我分出一點兒心思,也許下輩子,就該我報償她了。」
這一邊,梁公公正帶著幾個小太監在良妃娘娘院門外搓手跺腳。香荷殷勤地捧來手爐,與梁總管客氣道:「萬歲爺難得來一趟,看是要坐一陣子,公公不如到裡頭去歇著。」
梁總管心裡明鏡似的,嘆了口氣:「不必了,萬歲爺只說坐坐說兩句話。」
香荷回頭往屋門前望了望,心中還盼著皇上能和主子重新和好。可她天天在良妃身邊的人,卻絲毫沒察覺到,她的主子早就在等死了。
屋子裡,皇帝坐上首,覺禪氏坐一側。地上兩盆炭兀自燃著,不冷也不暖和。玄燁是有年紀了,不禁把手插進了袖籠里,便道:「你還有什麼心愿沒了?朕成全你。」
覺禪氏搖頭:「萬歲爺早些鬆口,早些讓我解脫,已是大恩德。至於其他的,照舊還是從前的話,請皇上善待他的子孫。」
玄燁知道她口中的「他」是指納蘭容若,冷笑:「胤禩呢?」
覺禪氏冷漠地說:「胤禩和弘旺是您的兒孫,皇家會供養他們,不需要人操心。」
屋子裡靜了片刻,玄燁起身走到炭爐旁,似乎因覺禪氏的冷酷而覺得背上發寒,他就著炭火搓了搓手,平和地說:「朕想圓你一個心愿,不知是否自作多情。」
良妃看他一眼,對帝王沒有絲毫懼怕,反而笑:「若是和八阿哥相關,皇上沒必要和我說,您做主便是。」
「朕想讓你最後去容若的墳上掃一掃。」玄燁道。
覺禪氏驚愕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他在故意噁心自己嗎?哪有一個男人,心甘情願自己的女人背叛他?
「就明天,一清早會有人送你去,去過回來……」玄燁背過了身去,「三尺白綾還是鴆毒,你自己選。」
「是……」覺禪氏已然熱淚盈眶,起身跪在地上,朝玄燁深深叩拜,「多謝皇上成全。」
「容若早亡,是朕心頭一痛,當年知道你們的曖昧,雖不至於惱羞成怒,可心裡總有根刺。一時賭氣,就總把跋山涉水的差事交給他,讓他南來北往不停地走,扔在疫情暴發的地方几個月也不管,是朕小心眼。容若若不死,也許很多事都會不一樣。」玄燁長長一嘆,脫下了手裡的珠串遞給覺禪氏,吩咐道,「明日你對容若說一聲,朕虧欠了他。」
覺禪氏已經被淚水擋住了視線,根本看不清皇帝的面容,珠串被塞進她手裡,還能感受到帝王身上的溫度。玄燁一步步朝外走,將出門時,卻莫名其妙地背對她說:「朕也不知道,對你對胤禩,到底是對是錯,可朕要傳承的是江山,便是親骨肉也不能和江山論輕重。若非朕答應太皇太后不殺子,他們的所作所為,早就死不足惜。是朕借口對太皇太后的許諾,成全一個父親的懦弱,把他們都留下了。」
覺禪氏沒有言語,癱坐在地上目送皇帝離去。但這一刻她腦子很清醒,皇帝方才那番話,不是對自己說,是他對一個將死之人說的肺腑之言。這本該是他對兒子們說的話,那些不如意的皇子,全都怪皇帝偏心冷酷,他卻無處去說他的無奈。
香荷從外頭進來,見主子癱倒在地上,嚇得不知所措。良妃卻吩咐她準備一些東西,說明日出門要用。香荷整理下來,發現都是祭掃所需之物,想問做什麼用,可她家主子像入定了一般,對外界毫無反應。
隔天天未亮,冷風卷著雪粒子刮人,皇帝派人秘密帶走了良妃。香荷和其他宮女被軟禁,不得出門,香荷想去瑞景軒向德妃娘娘求助都不行,天知道她們家主子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
京城諸皇子大臣的宅邸隨著天色漸明也有了煙火氣,他們都要掐著時辰去暢春園議政。皇帝這把年紀了還天天早起,大冬天也不說歇一歇,去暢春園又比紫禁城麻煩,是這些錦衣玉食的人一天里最最痛苦的事。
八貝勒府里,張格格天沒亮就起身了,安排下貝勒爺愛用的奶茶餑餑。昨晚他說嗓子干,又煮了雪梨茶,之後捧著熱水進去伺候,等胤禩出來用膳,已經打扮整齊。他現在幾乎每天都在張格格身邊,妻子那裡雖然也會周到地伺候他,可她終日耷拉著眼苦著臉,胤禩也不願去受那份氣。
張格格勸貝勒爺喝點兒雪梨茶,說要把茶水灌在壺裡,用保暖的簍子焐著讓小廝帶著隨時可以喝。胤禩笑道:「當差還是有一口茶喝的,我這麼精細,該叫人笑話了。」
兩人氣氛極好,胤禩吃飽了起身要換衣裳,預備立刻趕去暢春園。穿好氅衣剛剛站到院門口,門前有人急匆匆地跑進來。雪粒子很密集,一時看不清,直到近了眼前,才見九阿哥風風火火地跑來。他心裡略緊張,而胤禟衝到跟前就說:「八哥,我聽說皇阿瑪把良妃娘娘秘密從暢春園接走了,我的人跟上了,您現在要不要跟過去?不是回紫禁城,往郊外走了。」
胤禩一臉緊張,背後張格格跑上來,將狐狸毛的圍脖遞給胤禩,小心地說了聲:「風雪大,貝勒爺騎馬捂著點兒嘴,別嗆了風。」
他抓過圍脖繞在脖子上,一言不發地就往外跑。胤禟追在身後,風雪裡隱隱能聽見他在喊:「八哥,我騎馬來的,你騎我的馬。」
張格格扶著門框站立,她只穿著屋子裡的單衣,被風雪吹得臉頰通紅。胤禩對她說過心裡話,她知道在丈夫的心裡,親生額娘到底是怎麼樣的存在。
宅門外,胤禩牽過胤禟的馬,跟著他的人就狂奔而去,他害怕父親會秘密處死他的母親,他害怕連母親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可馬匹越走越往陌生的地方去,一路上有胤禟的眼線接應,胤禩發現他來到了私家墳地,等再走近時,赫然發現這裡是納蘭氏的家墓。
九阿哥的人上前來說:「八貝勒,良妃娘娘連人帶車進去了。」
若這一切是皇帝秘密行事,胤禩此刻闖進去,就是公然和皇帝挑釁,那些隨從的侍衛很快就會讓皇帝知道此地發生的事。他現在走進去,之後就該思量如何去面對父親了。
「八貝勒,您……」
九阿哥的人話未說話,就見八貝勒迅速往納蘭家墓走去,他們立刻跟上,可胤禩卻揮手道:「你們退下,不要再給九阿哥添麻煩,你們都散了吧,回去的路我認得。」
「可是……」
容不得什麼可是,胤禩強硬地留下了他們,隻身往裡走。昔日輝煌的納蘭家族,如今卻連打掃家墓的人都沒有。他一步步走進去,在遍地的落葉塵埃中看到大家族的頹敗,每一座墳墓,都彷彿泣訴著家門的不幸。遠處有幾個人把守著,卻沒有看到母親的身影。
那邊見有人過來,立刻兇狠地上前阻攔,可走近了看到是八貝勒,都面面相覷愣住了。他們不能對皇子動武,只能以皇帝的命令相勸:「八貝勒,您回去吧。」
「我額娘是否在裡面,她來做什麼,這是納蘭家的墳墓,和她什麼關係?」胤禩說著,一步步朝裡頭逼近,那幾個侍衛想要阻攔,胤禩威嚇道,「是要和我動手嗎?見了血才算完嗎?之後我自然到皇上面前領罪,與你們不相干。」
幾個侍衛要阻攔,但八阿哥直往裡沖,他們不敢下重手,眼睜睜看著八阿哥沖了進去。裡面幾個也上前來勸,但這時胤禩已經看到母親在裡面,他大聲喊:「額娘!額娘!」
覺禪氏跪坐在容若的墳邊,用清水沖刷了塵埃落葉,正用手巾一點點擦拭他的墓碑。外頭突然一陣躁動,她聽見八阿哥的呼聲,另有一個侍衛跑來說:「良妃娘娘,八阿哥來了。」
「別讓他在這裡吵吵嚷嚷的。」覺禪氏冷漠地應著。
「是,可是……」侍衛結巴了一下,好像有話說不出口。而他退出去沒多久,又有人來了,覺禪氏回頭看,胤禩喘著粗氣站在了眼前。
「納蘭性德?」胤禩看到墓碑上的名字,眉頭緊蹙。他除了知道納蘭容若是明珠早故的長子外,再者,就只知道他和六阿哥胤祚死在同一年同一月。
「你來做什麼呢?」良妃清理好了容若的墳墓,從食盒裡將祭品一一供上。東西十分簡單,清酒一壺,玉瓷杯一對,再無其他。她點燃了香束祭告天地神靈,彎腰要請入香爐時,胤禩從邊上躥過來,伸手要攔住她,口中問:「納蘭容若到底是……」
可母親殘酷的目光,嚇得胤禩不僅沒有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更是後退了幾步。這一輩子,縱然母親對他始終不像母子,縱然幼年時見過她無數冷漠的神情,卻是第一次被嫌惡地瞪著。她好像恨透了自己的存在,巴不得他立刻從眼前消失。
覺禪氏安然上了香,跪坐在蒲團之上,斟了兩杯酒。這一對杯子中,原來有一半是給她的。雖然納蘭容若的墳墓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可她完全無視容若髮妻盧氏的存在,靜靜地飲下杯中酒,伸手摸撫過容若的名字。幾十年過去了,容若的名字已經淡了,她想了想,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去染紅容若的名字。
「額娘!」胤禩突然絕望地喊了一聲,他明白了,他終於明白那些傳言是真的,母親的確與人私通了,納蘭容若就是她的心上人。可他無法想象一個死了幾十年的人,還能讓母親這樣痴情對待,還能在如今掀起這麼大的波瀾。他跪在了母親的身邊,拽過她指尖染血的手,聲嘶力竭地說,「你是皇阿瑪的女人啊,額娘,你醒一醒。」
「滾開。」覺禪氏推開了他,眼中滿是憎恨,終於仔細看她的兒子,卻彷彿是恨透了般質問,「你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讓他看到你,為什麼還要證明一次,我沒有為他守住清白?你怕什麼,你怕你是他的兒子嗎?笑話……」
胤禩粗重地喘息著,此刻天色已亮,風雪沒有剛才那般猙獰,但雪粒子還夾雜在風中,星星點點撲在他臉上。冰涼的雪水融化后順著臉頰滑落,那一陣陣寒意只往心裡鑽,才讓他得以片刻清醒。
是啊,他為什麼要來這裡?
「額娘……」胤禩張嘴,一口冷風就灌進去,他嗆了幾聲,只覺得胸腔里一陣血腥,忍耐下后,聲音顫抖地說,「不論如何,我是您的兒子。額娘,我做錯了什麼,您這麼恨我?皇阿瑪也好,納蘭容若也好,難道是我的錯?」
覺禪氏的戾氣漸漸散了,她是最通透的人,什麼事都看得透徹,自己剛才那一番肺腑,又能感動得了誰?她從不去否認別人的悲劇,也不奢求旁人肯定她的悲哀,容若死後,她這一輩子,就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偏偏有人總要闖進來,而這個人,就是她甩也甩不掉的親生骨肉。
「我不曾對你好。」覺禪氏開了口,用自己的杯子斟了一杯酒遞給兒子,「可我也不曾對你不好,我只是沒把你當兒子,你還想我怎麼樣呢?你小時候自強自立,我以為你會成為頂天立地的人,我以為你沒有我也就永遠不會需要我。現在你本該好好的,全天下的人都稱讚你,可你卻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胤禩的臉冷下來,眉間死氣沉沉的,他接過母親手中的酒飲下,只覺得胸腔里痛得更加劇烈。
覺禪氏道:「我利用你對付惠妃,你又何嘗沒利用我為你謀利,這也算是兩清了。今天是你皇阿瑪成全我的,可你偏偏要跟來噁心我。的確,本來這都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可我不想看到你,我不想承認你是我的孩子,不可以嗎?我從沒把自己當母親,你又何苦用一個母親該怎麼做來衡量我?」
「可我……」胤禩胸前痛得難以呼吸,艱難地說,「可我一直把自己當作您的兒子,小時候也好,現在也好,額娘,哪怕是騙我的,對我說一句關懷的話也不行嗎?我怕你今天要被皇阿瑪處死,我才趕來的。」
「你就是喜歡活在這種偽善里嗎?自欺欺人,何必呢?」覺禪氏冷漠至極,轉過臉去道,「那天我在營帳里對你說的話,你沒記著嗎?被你皇阿瑪嫌棄的人,你也該嫌棄,那才是父子君臣之道。」
胤禩突然一陣咳嗽,嘔出一口黑血,一手捂著嘴,雙眼絕望地看著母親,伸出手想要她拉一把。可是一抬手,眼前一黑,整個人就栽倒下去了。
遠處的侍衛一直看著這裡的動靜,見八貝勒倒下去,趕緊奔過來。可是良妃娘娘一言不發,他們只好先把八貝勒抬了出去。這裡終於安靜了,覺禪氏清冷地一笑,用酒洗了洗被兒子喝過的杯子,再斟酒一杯,徐徐飲下。然而放下杯子的一瞬,她還是朝遠處看了眼,看到胤禩不省人事地被人抬了出去。
「容若,我若是個好母親,他會怎麼樣?」覺禪氏不再如方才那般無情,眼底的目光漸漸柔軟,「他大概是擔心自己是你的血脈,真可笑。」
覺禪氏又斟酒,再飲下一杯,方才咬破的傷口在寒冷的冬天裡已經止血凝固,她用力再咬破一根手指,用點點鮮血,去染紅容若的名字。滾熱的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她哽咽著說:「對不起,唯一一次來見你,還帶上了那個孩子。容若你不要怪他,他真的很可憐。我不會做一個好母親,可我從沒想過要害他,容若你知道嗎,我但凡為他想一點兒,他就會比現在辛苦。是他看不透呀,他從出生起就註定沒的爭了,他再如何努力如何優秀,也沒的爭啊。我心裡裝著你,我才能明白,皇帝對待烏雅嵐琪是什麼樣的心,可那個孩子,他不懂。」
納蘭性德的名字,在冰雪天里變得清晰可見。覺禪氏卻已經染紅了十指,像是用鳳仙花染了指甲一般,讓樸素的她,在灰濛濛的世界里變得鮮亮起來。
「你等著我,我就來找你,我會打扮好,體面地來,我老了,就怕你認不得我。」她小心翼翼地收拾起墓碑前的東西,再用清水沖刷了胤禩留下的血跡,不願容若長眠的地方留下一點點污跡。
做這一切時,遠處的侍衛看得清清楚楚。良妃娘娘笑得那麼開心,她五十好幾了,卻掩不住年輕時傾國傾城的容貌,風雪中孱弱的女子,美得讓他們覺得不可思議。
良妃安安靜靜地來,又安安靜靜地離開。雖然侍衛們都不明白皇帝到底為什麼派他們這趟差事,可看到良妃用血去染納蘭容若的名字時,合著之前傳過的謠言,都暗暗想,該是皇帝讓良妃來與納蘭大人訣別。
那一日良妃秘密回到暢春園,下午就傳太醫說重病不起,可連她重病的消息都未必完全傳開時,隔天一早,良妃就歿了。
嵐琪彷彿在夢裡聽到驚叫聲,但驚醒后坐起來,外頭靜悄悄的,沒任何動靜,她傻傻地發了好久的呆,想著夢裡覺禪氏模糊的面容。終於有人點著蠟燭進來,環春披著棉衣掀開了帳子,告訴她:「主子,良妃娘娘歿了。」
良妃之死,說是急病而亡,想她過了五旬年紀,真有這樣的事也不奇怪。只是嵐琪疑似夢中聽見的那聲尖叫,卻像是託夢一般。那天第一個發現良妃沒了氣息的宮女,的確大聲呼叫。但之後所有的事都被控制,那宮女也不知去向,傳出來的話,就說良妃是急病而亡。
「主子,良妃娘娘彷彿是飲鴆自盡的。」這是環春派人去看過後,告訴嵐琪的話。
瑞景軒內,嵐琪的屋子被照得通亮,她坐在鏡台前,將髮髻挽起,不似平日雍容華貴的裝扮,避開了鮮亮的簪子珠花,只佩戴了幾件銀飾,挑了一身香色褂子,臉上薄薄施了一層胭脂。雖然出門前就被裹了厚厚的氅衣,可迎面而來的風雪,還是冷得叫人打戰,而這份寒氣里,更多了凄涼之感。
「啟稟主子,萬歲爺在和嬪娘娘那兒,已經傳話過去,萬歲爺說一切照規矩辦,一會兒要去清溪書屋見大臣,等那邊的事兒散了再過來。」瑞景軒的人頂著風雪歸來,稟告了這事兒后,又道,「八貝勒病重,前頭的人正猶豫要不要把話傳過去,說八貝勒昨日吐了血,怕驚動不起。」
嵐琪頷首,吩咐他們:「等皇上散了朝再說,一會兒阿哥們都到園子里聽政,總有人去請八貝勒。」
環春從裡頭出來,在主子氅衣里塞了個手爐,嵐琪這才覺得更暖和一些。之後深深一呼吸,帶了四五個人離了瑞景軒,往良妃的住處來。
這一邊也稀奇,在門外沒什麼動靜,進了門才聽見哭聲不斷,許是知道園子里還有皇帝還有貴妃娘娘,縱然他們家主子沒了,也不能號啕大哭。再者良妃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統共沒剩下幾個了。
照理說內務府的人一向看永和宮的臉色做事,不至於不給嵐琪面子虧待延禧宮。可自從皇帝當眾說覺禪氏出身罪籍,玄燁明著暗著示意過嵐琪好幾次,要她別再管延禧宮的事,或好或壞由著他們自己去。內務府那些黑心的東西,油鍋里的銀子都能撈出來花,延禧宮這邊能壓榨些油水,豈能輕易放過。這一年一年的,良妃的境遇就越來越差了。
這會兒一路進門,備感凄涼,門裡門外都不見香荷,嵐琪沒多問,先進了門。覺禪氏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早就沒了生氣,面上隱隱可見血跡。嵐琪心想,若是如環春所說飲鴆自盡,那就是有人來收拾過,掩去了中毒流血的痕迹。
「主子,您看一眼就好了,別……」
環春勸嵐琪別靠近,她卻擺手示意無妨。不知為什麼,心裡固然為她難過,卻並不悲傷心痛,彷彿覺得這才是覺禪氏最好的歸宿,她終於不用受煎熬了。之前嵐琪就覺得,她與皇帝解決了一切的事後,彷彿是奉命活著,看樣子是玄燁終於鬆口,放她走了。
「病不病的不知道。」環春攙扶主子在一旁坐下,已經有白事上的太監宮女來給良妃換衣裳。屋子裡架起了高高的屏風,把她們都阻隔在外頭,環春輕聲對嵐琪耳語,「昨天與您說,良妃娘娘清早出了趟門,據說去的地方,八阿哥也跟過去了,也不曉得是被風雪吹病的,還是撞見了什麼不幹凈的,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身子,又垮了。」
打聽清楚所有的事,是環春的責任。嵐琪深居後宮,環春她們便是她在外頭的眼睛和耳朵,所有的事都要她們來稟告,嵐琪才能知道。往日每一句話她都仔仔細細地記下,可是今天環春說了半天,她半句話也沒在乎。
不久后和嬪和密嬪結伴而來,都很有分寸地換了莊重肅穆的衣衫,說佟貴妃有些傷風不來了,已經往宮裡送消息,之後榮妃娘娘會派人來幫忙。同樣,這些話嵐琪都沒在意,只等屏風裡的人為逝者收拾整齊,挪開了屏風,她才來了精神,慢慢走到床榻邊,看到乾淨寧和的覺禪氏就像是睡著了那般,臉上毫無痛苦,安詳得叫人感動。和嬪在後頭吸了吸鼻子,哽咽道:「良妃娘娘,真是不容易的。」
此時外頭一陣慌張,嵐琪不禁皺眉,很快就有瑞景軒的人進來傳話,伏在地上說:「主子,香荷在她自己的屋子裡懸樑自盡了。」
周遭皆是嘆息聲,嵐琪想了想,吩咐和嬪:「你問問內務府香荷家裡還有什麼人,給一些體恤,叮囑他們別太貪心,其他的事可以不計較,這種事做得叫人寒心,我若知道絕不姑息。」
和嬪領命,留下密嬪先離去,但也實在沒什麼可讓她做的事,且天色漸明,清溪書屋那裡興許很快就散了,皇子皇孫們若要過來悼念,密嬪在就略尷尬,嵐琪與她一道走到門前去。密嬪離開之前,忍不住輕聲對嵐琪道:「臣妾伺候萬歲爺時,聽見一兩句的,自知是罪該萬死不該偷聽皇上的話,娘娘您別怪我。」
「怎麼了?」
「昨日良妃娘娘似乎一清早就出門去了。」密嬪怯然道,「臣妾聽見皇上吩咐的話,好像是把良妃娘娘送去什麼墳地,臣妾當時挺害怕的,聽了半句就跑了。」
「別對旁人提起,和嬪膽子小,也別告訴她,許是你聽岔了,良妃娘娘昨天沒出門呀。」嵐琪敷衍著,讓人好生送密嬪去佟貴妃那兒,自己一個人站在院門口。裡面井然有序地布置收拾著,良妃身邊的人根本不頂事,幸好是在園子里,也有人支應白事上的活兒。而這些年後宮妃嬪逐漸都上了年紀,一年裡總要走那麼幾個,都習慣了。
陽光漸漸濃烈,撥開雲霧鋪灑大地,先頭的風雪也停了,無風無雪的世界,驟然變得比夜晚還要安靜,偶爾聽得桌椅碰撞的聲響,才驚覺這是在白天。
清溪書屋的朝會一直沒散,直到午前,連榮妃都打發人來傳話,說為良妃備下了棺木,問是把良妃接回紫禁城,還是把棺木送來暢春園。這事兒嵐琪不好拿主意,唯有派人盯著清溪書屋的事兒,等皇帝那邊散了,好立刻詢問。
可今天八阿哥本是抱病沒來議政,反而不用受那邊的束縛,其他皇子阿哥都被皇帝留在清溪書屋時,八阿哥拖著沉重的病體,緊趕慢趕地來了。他隻身一人來,沒有見到八福晉的身影,不知是八福晉不願來,還是八阿哥不讓她來,但如今也不重要了。
嵐琪見到八阿哥並不意外,平和地道了聲:「你額娘走得很安詳,你身子不好,自己要保重。看著太后和皇上,也要收斂些,這話不好聽,可都是規矩在裡頭。」
這話確實不好聽,可八阿哥卻明白,四阿哥、十三、十四他們,就是在德妃一聲聲規矩教導下長大的。他們如今所有的品格都是她不厭其煩一遍遍重複為人處世的道理下才養成的,性子固然各有不同,可一個個站出來,就是體面風光的皇帝的兒子,他呢?
什麼也沒有。
眾人攙扶步履維艱的八阿哥進入房內,良妃已經換上體面的衣裳,屋子裡也供好了靈案,就等著一聲示下,是將良妃在暢春園入殮,還是接回紫禁城再奉入梓宮。畢竟良妃即便待遇不如往年,也是皇帝的後宮,不能輕易怠慢。
宮女給八阿哥搬了張凳子,他顫顫巍巍地坐在了床邊。昨天早晨還在納蘭家墳地里對自己說絕情冷酷的話,一夜之間,他們母子就陰陽永隔了。
嵐琪本想讓八阿哥單獨待一會兒,送他進來后,就與環春離開,可才走到門前,裡頭伺候著的小太監出來說:「德妃娘娘,八貝勒請您留步。」
環春在耳畔說:「娘娘,沒什麼話可說吧。」
嵐琪輕嘆:「他病得那麼沉重,還能怎麼樣?」旋即又折回來,八阿哥依舊坐在凳子上,不知是不願去靠近生母,還是他根本沒力氣挪過去。
「八阿哥,覺得哪裡不妥當嗎?」嵐琪問。
胤禩卻要慢慢站起來,邊上小太監來攙扶,嵐琪攔住道:「你坐著說話,身子要緊。」
胤禩便坐著說:「娘娘,您能不能向皇阿瑪求個情,讓額娘的身後事由兒臣來操辦,兒臣這輩子沒為額娘做過什麼,這是最後的事。」
嵐琪應道:「這不難,只是你的身體……」她稍稍猶豫,還是點頭答應,「皇上那邊,我去說。」
胤禩謝過,轉身又看著母親,輕聲問:「娘娘見了額娘最後一面?」
嵐琪道:「來時你額娘已經仙逝,底下的人說她是在睡夢中走的,無病無災沒有痛苦,也是福氣了。」
「德妃娘娘。」胤禩道,「這麼多年,多謝您費心照顧我額娘,做兒子的,尚不及您一分。」
嵐琪沒有說話,胤禩的背影看起來那麼虛弱無助。她現在沒有辦法把八阿哥當孩子看,可她卻記得八阿哥小時候的模樣,記得年幼的十阿哥對八阿哥說他看到親娘虐待覺禪貴人,記得那些天真可愛的孩子,真誠地愛著自己的母親。
無論如何,覺禪氏終究是對不起八阿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