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城
許姑娘是個什麼人?
能治天下無葯可醫之病的神醫。
名字不詳,年齡不詳,八成是個精怪。
家裡頭情況和背景更加不詳,不過江湖上的說法總還是有點道理的,比如說「行走江湖,老人、女人、小孩別惹」畢竟行走江湖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小孩子敢出來,自然是自己家裡的大人不好惹,怕就怕打了小的跑出來個老妖怪找上門來報復。
你說這事怎麼辦?
所以許神醫安安穩穩的活蹦亂跳的,想找她麻煩的要麼死了——比如石觀音,要麼就成了她的朋友——比如移花宮的邀月宮主。
你說,要不是邀月宮主喜歡這個小丫頭,那看上去對誰都一樣溫柔體貼的花無缺花公子,怎麼就偏偏許神醫說什麼神邏輯事情都退上三步說好?
……別的姑娘頂多讓他退一步。
所以現在許神醫說要講話,還真是沒人想打斷她。
畢竟醫生么……還是個神醫,你能保證自己今後就不會得什麼絕症,不會求到許神醫的門下求她治病救人?
她可沒有半點醫德這種東西。
見死不救,死要錢,就連她那間沒呆幾天的醫館上頭的招牌都是「活人不醫」這四個字。
嘴上說著是不和天下的醫生搶生意,可誰家的醫生要領這個情?
得罪了那麼多人還能活蹦亂跳沒半點事的,大約只是因為她說了實話。
實話這種東西,昏君不愛聽,升斗小民更不想聽來掃興,可總要有人說。
於是總是說實話的許嬌嬌現在和道家又杠上了。
她第一句話,就是我不信長生這玩兒意,直接把求長生不死葯的秦始皇都給說進去了。
嗯,聽說太宗皇帝晚年也求這個……好像再怎麼牛掰的聖名君主,晚年都會犯這種錯誤。
哦對了,好像漢武帝也有這毛病?
「嗯,說的太直白你們也不會信……這麼說吧。」許嬌嬌笑嘻嘻的看著道長,「烏龜很長壽,可沒誰想要做烏龜吧。」
長信公主嘆了口氣。
她早就知道方小侯爺不會來,抱著別浪費點心的想法,才約了許嬌嬌出來。
這小神醫看上去傻白甜,實際上說不準是最難搞定一個。
她有自己的一套邏輯,這邏輯還特別的「有道理」。
遭就遭在有道理上面。
「小神醫,你不能說沒有啊。」
許嬌嬌嚴肅道:「仙丹裡頭的硃砂有毒,這可不是什麼好東西,還有別的材料,唉……吃這個玩兒意,真想要嘗個鮮,為什麼不去霹靂堂買火藥?好歹純度還高一點。」
一杆子打死一堆藥材。
八成天下的藥方都要改了。
「硃砂安神的效果呢……因為中了微量的毒之後,你不安靜也不行了啊。」許嬌嬌說的嚴肅,語氣卻輕快,「沒能查出來,這很正常,任何東西吃多了都有問題。可是……以防萬一,還是別吃的好。」
她將盤子里的最後一塊點心吃了,拍拍手,就告辭了。
走之前還不忘叮囑一番,「這世上好吃的那麼多,不管有事沒事,別亂吃藥啊。」
她說完就出了門,結果在道觀里迷了路。
抱著站得高看得遠的做法,她趁四下里沒人,直接爬上了樹。
一下子就找清楚了門口的位置。
可她還沒下來,就見到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是個穿著黑衣的年輕公子。
他往後退了兩步,好聲好氣的問道:「許姑娘為何會在這樹上?」
許嬌嬌老老實實的回答,道:「我在找出去的路。」
她又向那人揮了揮手,對方又向後退了兩步,許嬌嬌才從樹上一下子跳了下來。
她落了地后,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暗自覺得自己這一跳最起碼能得個十分。
她又看看那位青年,有些好奇。
她很肯定的說道:「你不是道士。你是誰?」
那青年答道:「姑娘也不是道姑。」他嘆了口氣,「許姑娘想必是不記得我了。」
許嬌嬌有些尷尬,仔細看看,覺得這青年也有點面善……可她還是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回答:「我確實記不起來了……不過話說回來,我又不信『那個』。」她指了指自己出來的屋子,那地方的論道會似乎還沒開完。
聽到這話,青年便又說道:「許姑娘為何又穿著道袍?」
許嬌嬌原地轉了個圈,她身上的那件道袍上頭暗紋綉了兩隻鶴,光照之下,白鶴欲振翅而飛。
圈轉完了,就見她笑道:「因為這件衣服好看啊。」
瞧見她笑,聽到她說的話,青年只得啞然失笑。
「原來如此……」他作揖道,「我姓李,家中行九。」
許嬌嬌笑了。
「我記得啦,你是無情認識的人。」她頭一回見到無情大捕頭,就是在他屋裡頭見到了這名青年。
這麼說來。
「呀啊,要不是你勸了勸,無情也不會吃我的葯,也要謝謝你相信我。」
當時這人也就說了一句話,許嬌嬌不記得了,只記得是勸無情信她的話,大約是覺得她的話說得實在是誇張無比,簡直假的根本不會有人說這種假話,反倒是讓她的話有了可信度。
不過這種駁論的心理到底是否有效……看結果,還是很有效的。
「李九,你可真是個好人欸。」
能被人相信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
她向來有問必答,還相信「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溝通」這說法。
「對啦,我姓許,言午許,家中……嗯,我家就我一個小孩子。」
別人介紹了自己,她也不好意思不回一句。
雖然她覺得怪怪的,但該說的還是要說的。
不能因為都知道自己了,所以自己沒必要再說一遍了。
形式主義雖然很麻煩,但是她覺得這個環節還是很不可缺的。
畢竟溝通的第一步就是要互相知道對方的身份啊。
聽到了許嬌嬌說的話,那青年又嘆了口氣。
「許神醫?」
「噫,怎麼啦?」
「天下間的小孩子無不想當大人,還不惜為此撒謊自己是個大人,也只有許神醫會老老實實說自己是個小孩子。」
她還真是個小孩子,一驚一乍,到現在還沒有遇到騙子,壞人,惡徒,運氣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不應該只有我一個人吧?」
「許神醫你這年紀,都可以嫁人了。」
許嬌嬌真——這才是驚到了。
「等等,我這個年紀就可以嫁人?!」
「嗯。」那青年大約覺得這情況下,和一個小姑娘談論婚嫁很是奇怪,就換了個說法,「你可知道,現在江湖上都在說什麼事情嗎?」
許嬌嬌眨了眨眼,問道:「梅花盜那個人渣?」
說起來,這傢伙怎麼還沒被抓到?
她要不是答應了陸小鳳,早就自己動手去抓人了。
「人渣……這詞倒是很形象,」青年話鋒又是一轉,「不,並非梅花盜,而是一位走到哪兒,哪兒就不太平的許神醫。」
許嬌嬌皺起了眉,答道:「這天下太不太平,難道不該是官府管的事情嗎?」
那青年還想說什麼,聽到這話,神色一怔,謝過之後,就告辭離去了。
許嬌嬌覺得奇怪,但是她也沒將這事情放在心上。
倒是回了諸葛神侯府,卻沒見到陸小鳳。
反倒是見到了諸葛先生。
先生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向著許嬌嬌招招手。
「許姑娘可要和我一起吃些東西?」
諸葛先生買回來的是瓜子。
等無情一腦門官司的下了班,就見到諸葛先生挽著衣袖,給許嬌嬌介紹著晚餐席上的菜都有什麼。
「……這道我知道!」許嬌嬌舉起手,開心的看著面前的一盤菜,「這是雞汁豆腐,豆腐切絲後放雞汁燙熟……真香啊。」她夾起一筷子,放在眼前,嘆息道,「刀功可真好。」
飯菜的香味循風而散,家中亮起的溫暖燈光,熱熱鬧鬧的吃著飯的人……
這一幕就是公門眾人見了一天的世間醜惡之事後,最為期待能見到的一幕。
無情走進了這一幕之中。
……
許嬌嬌拿了一盤點心說要等晚上吃,諸葛先生笑著點了點頭。
她一走,諸葛先生便看向了無情。
他臉上失了笑意。
「鐵手是否已將文書遞上了?」
無情點了點頭。
就待天子的判決了。
然而第二天的判決卻很奇怪,准鐵手再查紅鞋子案,務必徹查所有遺漏的案件。
居然沒有被罰……
真是太奇怪了!
天意難測。
果然天意難測。
……
可鐵手剛剛開始重新查案,就在薛冰的案子上頭僵住了。
因為她不認錯。
也不認罪。
她既不覺得自己加入紅鞋子這個組織的行為做錯了,也不覺得自己做了這事是有罪的。
事到如今,陸小鳳便決定劫囚。
他想到就做。
臨出門,卻被許嬌嬌的一盤點心給拖住了。
「你先回去。」他笑得難看,「我還有事呢。」
許嬌嬌眼睛眼不眨一下,「你又要闖禍了。」
「哈啊?」
「我有許神醫警報器,現在我的警報器告訴我,你又要闖禍啦。」許嬌嬌拍拍手,將手上的一盤點心塞進了陸小鳳的手裡,「不過不要緊,有我在呢。對啦,還有,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現在可以去看薛冰啦。」
「啥?」
許嬌嬌洋洋得意:「我去問了諸葛先生,他說薛冰沒什麼大事情,如果想要見她,現在可以去探監了。我還可以再帶一個人去呢。」
陸小鳳看著得意洋洋的許神醫,覺得她大約不知道,諸葛先生會同意她再帶一個人,大概是算準了她能逮住陸小鳳。
若是陸小鳳不願意,神侯府的人,大概誰都抓不住滑的跟泥鰍似的陸小鳳,誰也不想看著陸小鳳上了通緝令。
但是有一個人可以抓住陸小鳳,也有一個人可以改變這件事情的走向。
那個人就是許神醫。
沒人會堤防一個戰五渣,更沒有人會堤防許神醫。
若是連她都不可信了,這天下間大約就真沒有幾個可信之人了。
諸葛先生希望許嬌嬌能帶陸小鳳去大牢,大約也是希望這兩個人能夠救一救薛冰。
許嬌嬌在進大牢之前,對著陸小鳳千叮萬囑:「到時候你就聽我的,我沒讓你說話,你就假裝自己什麼都聽不到。」
陸小鳳看看許嬌嬌,而她則戳了戳陸小鳳的腰,連聲問道:「你記住沒有?記住沒有?記住沒有?」
許神醫煩起來簡直要了人半條命。
陸小鳳只能在心中咬牙切齒,實際上卻在門口唉聲嘆氣。
「我將來要是有女兒,絕對不要像你這樣。」
許嬌嬌瞪了陸小鳳一眼。
她年紀小,裝得氣勢很足的樣子,可這一瞪眼,就連耗子都嚇不跑。
「你連自個兒的終身大事都沒解決呢,現在就考慮女兒怎麼養這件事情?你可真是想太多了啦。」
陸小鳳揉揉鼻子,決定不和許嬌嬌一般計較。
說來真是好笑,他之前堵上性命,心情沉重的打算去劫獄,可是現在卻心情爽快的期待著許神醫能夠將事情迴轉過來。
畢竟,她是天下無雙的許姑娘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