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城

  擲杯山莊是江南的知名之地,它有名,不是因為它的名字,而是因為山莊的主人。


  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山水之名氣,多在於與之相關的特別傳說,特殊人物。


  正因為有了這些特別特殊的,所以那山水才有了獨一無二的特別之處。


  擲杯山莊的特別之處就在於,它的主人左二爺,左二爺也喜歡人們叫他左輕侯。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平生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為了成為一將,萬骨可枯,為了封得萬戶侯,便是百戰而死也不足惜。


  偏偏他居然叫自己輕侯。


  這可真是奇怪,奇怪極了。


  又傲慢極了。


  想那方應看之義父方歌吟婉拒不得朝廷賜侯一事,自己不受,倒是轉由義子領得神通侯的封號。


  便是這一代大俠也推拒不得,若是不學那沈浪駕船出海歸隱無蹤,便也只能如方大俠一般了。


  左輕侯這麼稱自己,倒是奇怪,可又有趣。


  許嬌嬌聽陸小鳳說了左輕侯的事,他的事情滿江湖都知道,江湖上似乎藏不住秘密,也藏不住事迹。


  像是在一眨眼的功夫之後,天下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這速度就比那些艷情話本——小黃書的上市速度慢一些罷了。


  畢竟江湖之事,自有江湖子弟去管。而艷情話本——誰不喜歡艷情話本呢?


  大俗即大雅。


  這種事情,也只有親自體會了才能懂得。


  陸小鳳說起左輕侯生平得意的三件事,一是有薛衣人這樣的對手,一是有他這樣的朋友,第三就是有個掌上明珠左明珠。


  許嬌嬌看了陸小鳳好一會兒,陸小鳳決定如果她真要說他在自己誇自己之類的話,他就揉亂她的頭髮。


  可許嬌嬌卻笑道:「我也很得意有你這樣的朋友。雖然你又小心眼又倒霉,可我還是很高興。」


  她笑顏如花,可陸小鳳卻只覺得許嬌嬌要是不多說一句話,他大概會更高興一些。


  現在他只想將手上的竹筒塞給她,讓她好好把手洗一下。


  可他在做這件事情之前,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許嬌嬌的手,好像從來沒有臟過。


  她那雙手像是沾不到灰塵,也沒有什麼髒東西能夠留在她的手上。


  哪怕是在削木頭的時候,那些木屑也不會粘在她的手上。


  這可真奇怪。


  太古怪了。


  有古怪的事情他就想要知道原因,弄個明白。


  可若是這事情要牽扯到別人的*和獨門秘籍,那他就不願意去問了。


  可許嬌嬌卻看出了他想問問題的樣子,就問他:「陸小鳳,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她一副「你快來問我」的樣子,陸小鳳覺得他問什麼,許嬌嬌都會回答自己。


  可就算不用她問,陸小鳳也覺得許嬌嬌那有問必答的性格,也一定會回答他的問題。


  這性格也是很有意思。


  他也很喜歡這性格。


  也不想傷了許不高興的心。


  這般可愛的小姑娘,陸小鳳覺得自己的心情大概和她的爹娘的心情是一樣的,想讓她再晚一點接觸這時間的險惡,希望她那純良可愛的心再維持的久一點。


  或者說,可千萬別被這江湖染黑了。


  其實陸小鳳想問的多了,比如說你師承哪裡,你到底是怎麼學的醫術,你治過多少人,你的葯是怎麼做的……他有千萬個問題想問許不高興,可最後卻說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你的手怎麼能那麼乾淨?」


  許嬌嬌笑了。


  「哦,因為我一直在你們不注意的時候在擦手啊。」


  她還說了一句佛家的謁語。


  「身為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擦拭,莫使惹塵埃?」


  花滿樓聽了一路他們說的話,這時才開口說道:「可六祖慧能卻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許嬌嬌合掌大笑,笑完了才說道:「可六祖慧能也做不到這事情啊。他是人,既然是人,就做不到這些,也只是在做這些事情。人之一生經歷無數,怎麼可能萬事不掛心,萬事不在乎,萬事不理?人之所以為人,便是有情。真能無情,那就不是人啦。何況,若他真是萬事不理,那就不會當了弘忍法師的弟子,真那麼有悟性,就直接去往西天極樂當他的佛子,成他的菩薩啦。」


  花滿樓嘆道:「我只說了一句,你就回我一大段話。」


  許嬌嬌指了指陸小鳳,說道:「我要是說了那麼一大段話,陸小鳳一定會回我一樣多的話。」


  陸小鳳卻往後倒退一步,連連擺手,道:「我可不想說那麼多的一大段話,得罪了菩薩佛祖不要緊,得罪了你,那可慘啦。」


  花滿樓似乎也想起來,這兩個人剛一見面,就能在他的小樓裡頭從早上說到晚上,一刻也不停。


  想必陸小鳳也是怕了許嬌嬌那有人和她說話,她就一定要回答對方的習慣了。


  她很有禮貌,有問自然有答。


  有人問,自然是希望有人回答的。


  無人回答,那真是一樁慘事。


  許嬌嬌不想看到這麼慘的事情發生,所以她是有問必答。


  還有一種人,提問只是想要自問自答。


  那種人只是想要顯擺自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而非想要得到回答的提問罷了。


  這種人許嬌嬌也是分辨的來的。


  就算她分辨不來,不是還有89454嗎?

  若是89454知道許嬌嬌在想什麼,一定會覺得自己太寵許嬌嬌了。


  可他並不知道,而且覺得自己對這個碳基生命太過苛刻。


  幾乎沒怎麼幫到忙。


  這讓它很焦慮。


  因為許嬌嬌不看郵件,不看提示消息,不看地圖,就連人物的身份都不看。


  89454收集了那麼多許嬌嬌需要看,需要記住,要注意要小心的情報,可她偏偏什麼都不看。


  要是人,一定會得嚴重的焦慮症。


  可89454不是人,所以它只能努力讓許嬌嬌知道情報的好處。


  讓她知道,這些事情知道了也沒什麼,不用當心被劇透。


  可許嬌嬌覺得這就是劇透。


  她就是不看。


  和人工智慧杠上的人類其實挺多的,89454的情報記錄裡面,這些記錄都是人工智慧需要學習的案例,知道碳基生命忌諱什麼,才能更好的達成合作。


  但是許嬌嬌和它對抗的理由實在是讓它無法計算。


  於是他將錯誤情報的日誌上傳到了「雲端」,發送給了許嬌嬌家的人工智慧。


  那個活潑的同伴很快就告訴它,「不用擔心,這是我照顧的這一家人的個人特色,你保證小主人的安全就好啦。」


  既然有同類情況背書,89454就安心的繼續照顧許嬌嬌的後勤了。


  許嬌嬌當然不知道這一番發生在硅基生命之間的交流,她現在正遇到了一樁特別特別奇葩的事情。


  她簡直驚呆了。


  實際上她來了這兒這麼久,基本上沒碰到自己的「同行」——也就是這個地方的大夫。


  大概她的同行都不想見到這位小姑娘。


  主要是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許嬌嬌打交道。


  她都放了話出來,說只治沒有人治得了的病,這招牌一打出去,立馬就得罪了全天下的大夫。


  那麼多人想看她的笑話,可偏偏想看她笑話的人,卻成了真正的笑話。


  不知道該怎麼同她打交道,她也不坐館看病。


  就算她知道大夫要坐館看病,她也沒那種習慣。


  整天見的往外跑,就這樣還能讓她遇到兩個得了天下醫者都治不了的「絕症」的病人。


  光是那一張治天花病的藥方,就活人無數。


  她還沒要半文診金。


  哦,不對。她要了診金,可轉手就花出去了。


  那診金全部都成了麻風病人的葯錢。


  這一下子,她的名聲直好過那廟裡供奉的泥胎塑像的神佛仙長了。


  她要是想建個黃巾教之類的反賊軍,怕是一呼萬應,從者如眾。


  可該來的總會來的。


  墨菲定律在幾十萬年之後還一直保證著自己的準確性,就知道這種壞事一定會發生的概率實在是准得嚇人。


  許嬌嬌遇到的同行是張簡齋。


  張大夫與王雨軒合稱為「南張北王」,江湖人稱「一指定生死」——你聽到這外號,就知道他的醫術有多好。


  他的武功也好。


  這和走個平路,都說不定會踩到衣角、摔上一跤的許嬌嬌完全不同。


  可他的醫術真不如許嬌嬌。


  畢竟,他治不好無情,治不好蘇夢枕,醫不了狄飛驚,更加別提花滿樓和原隨雲的失明之症了。


  他瞧見花滿樓,又見到他身旁的小姑娘,忽然長嘆道:「江湖傳聞,果真不是江湖傳聞。」


  花滿樓那雙眼睛和善又溫柔,既沒有沒有盲人獨有的空洞,也沒有一層擋住了視線的「失明薄霧」。


  陸小鳳看到張簡齋,就猜到府上有病人,他又見到屋裡走出來左輕侯,看到他的神情,就知道府上的病人是他的心肝寶貝,掌上明珠——左明珠。


  左輕侯出了屋子,本是為了招呼陸小鳳。


  畢竟陸小鳳是他的朋友,他也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希望陸小鳳能帶著和他關係很好的許神醫出現。


  等瞧見了他身旁的那個小姑娘,他先是一怔,后又顫聲問道:「可是許神醫許姑娘?」


  許嬌嬌指了指自己,說道:「你要是問神醫的話,天下間應該只有我一個神醫。」


  她也不覺得當著同行的面,說只有自己一個神醫有什麼不對的。


  她確實是比別人都厲害,自然當得了一個神醫的名號。


  張簡齋也只是苦笑。


  他技不如人,又不是心胸狹隘之人,他行醫幾十年,活人無數,心胸豁達,聽到許嬌嬌的大白話,大實話,也自然是只能苦笑。


  可突然屋中傳來年輕女子的哭聲,她嚎啕大哭,說道:「姑娘,姑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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