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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舌頭上的傷

  尚大娘說得可憐,士子們都紛紛點頭,但李日知卻不置可否,傅貴寶則是大為不快。


  傅貴寶的想法很簡單,誰想要管這樣的事情,想要打抱不平,那誰就得出相應的力氣,不能只動嘴,光在這裡同情,然後義憤填膺地說要替尚家母子伸冤,可具體的事情卻要別人去做,他們光動嘴,這不行的!


  如果事情辦好了,他們就認為如果沒有他們,哪有尚家母子的公平,尚家母子冤屈的洗刷,全是靠他們主持正義才得以實現的,而如果事情沒有辦好,他們便可以指責是別人能力不足,沒能把事情辦好,反正怎麼著都是他們行,不行的全是別人!


  這種人哪裡都有,而且人數向來不少,但在傅少爺的眼裡,這種人最討人厭,必須要修理一下才行!

  傅貴寶道:「各位同學,有典故說一室不掃何以掃天下,吾深以為然!」


  聽傅貴寶忽然開始掉書袋,眾士子都面面相覷,他們覺得事情有點不太妙,似乎傅同學很生氣,估計是嫌他們多管閑事了吧,但這位尚大娘看上去確實挺可憐的,雖然無法判斷她說的話是真是假,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挺可憐的嘛!

  傅貴寶又道:「大家都已經開始掃天下了,專管天下不平之事,那麼,住店吃飯的錢,我也不好意思再請各位了,大家各自付自己的賬吧,還有,此去長安已經不遠,雇傭車馬的錢,也各自付各自的吧!」


  眾士子一聽,都大感尷尬,要說家中富有,他們誰家也不是赤貧,赤貧的人家也讀不起書,但要說富裕,那未免也有些誇張,他們上京趕考,對於家裡來講,就已經是很大的一筆支出了,而且如果在京里考試不順利,滯留在長安,那花的錢更是如流水一般了。


  好不容易碰上一個大方的同學,能夠讓他們蹭吃蹭喝,還讓他們不掉面子,不失體面,這已經是萬幸了,別看大家都是讀書人,很清高的樣子,那都是表面上的,能夠為自己的家省些銀錢,讓父母的日子過得寬綽一些,他們當然要為家裡考慮了,這也是盡孝道嘛!

  可是,傅貴寶忽然這麼一說,士子們未免就都很難堪了,總不能逼著傅貴寶接著請客吧!


  他們一起看向全束方,都怪全束方多管閑事,如果是真有本事,你管閑事就不要牽扯別人啊,你自己去調查不就行了,為什麼非要讓李日知他們去調查,那你幹什麼,你是負責監工的嗎?


  結果惹惱了傅同學,現在吃虧的是大家!

  全束方現在也是滿腦門子的汗,他現在也後悔了,誰知道這個尚大娘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他們這些管這事兒的人,豈不是成了笑話,也會讓地方官感到厭惡的。


  可如果是真的呢,那他也沒辦法幫上什麼實質性的忙,還得請李日知幫忙調查,給尚文彬從牢里弄出來什麼的,這就是讓他最頭疼的地方了,他沒有破案的本事啊!


  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沒本事,全束方能不掉汗珠子么,可卻也無話可說,誰讓他衝動了,在茅廁出來之後,就應該去把屁股洗洗乾淨,而不應該跑大街上去多管閑事。


  尚大娘卻聽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回事,只是一個勁兒地催促,想讓李日知快點兒去大牢救他兒子,其實從這點上來說,她有點不知好歹,別人幫她而已,又不是欠她什麼,從她的行為上來看,她的兒子怕是也不見得一定就是被冤枉的。


  李日知嗯了聲,道:「那咱們這便走吧,現在天色不早了,如果再磨蹭一會兒,怕是天就要黑了,那時再去大牢,就算是花再多的錢,也是沒法進去的,只好等明天了。」


  尚大娘連聲催促,傅貴寶這才不和眾士子計較,跟著李日知一起出了客棧,趕去縣衙,去大牢裡面看尚文彬。


  華陰縣城不算太大,客棧和縣衙又都在中心地帶,所以走了片刻功夫,他們就到了縣衙的側門,尚大娘從懷裡掏出一些銀豆子,塞給守門的人,很順利的就進入了縣衙,直奔大牢。


  李日知道:「尚大娘,你身上還帶著銀錢?如此看來,你家兒子倒也不會在牢里受什麼委屈啊!」


  尚大娘在街上哭泣,全身都弄得臟髒的,懷中卻還帶著銀錢,還都是一些看上去成色很好的銀豆子,這說明尚大娘很有錢,而且捨得花錢,既然如此,她的兒子在大牢裡面,估計就不會象她形容的那般凄慘,而她在大街上那般模樣,估計也不只是怕對頭要害她,而是她的臆想偏多些吧!


  尚大娘卻道:「我兒在牢里本身就是受罪啊,何況他現在少了半截舌頭,他從小到大,哪裡還受過比這還大的委屈!」


  跟在後面的傅貴寶卻道:「其實你不必在街上哭泣,你這樣做雖然可以敗壞對頭的聲譽,但卻也會讓他更加恨你,反而會對你們母子不利,本來也許可以商量一下的事情,反而連迴旋的餘地都沒有了!」


  尚大娘一愣,回頭看了看傅貴寶道,她以前倒是沒有往這方面想過,也許是她偏激了些吧!她道:「人命大案,哪可能迴旋!」


  一路說話,到了大牢,見到了牢頭,守門人這才離開,由牢頭接待他們,牢頭見尚大娘來了,搖頭道:「你還真天天都來啊,怎麼今天卻是帶了人來,又是醫生?你在牢里安排進了醫生,這就差不多了,再安排進去幾個,我這裡真是沒法兒交待了!」


  李日知聽了這話,微微一皺眉頭,這位尚大娘安排醫生坐牢?這未免太誇張了些吧,不知得給那醫生多少錢,才能讓他住到牢房裡來。


  尚大娘陪上笑臉,道:「這幾位都是我家親戚,精通醫術,老婦特請他們來給我家孩兒看看,還請牢頭行個方便!」


  說著話,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包,塞到了牢頭的手裡。


  牢頭把小包往自己的懷裡一塞,道:「行啊,那你們就進去吧!不過,我好心提醒一句,民不與官斗,就算你散盡家財,也不可能救出你兒子的,所以別動花花腸子啊!」


  尚大娘臉色一黯,連假笑都擠不出來了,跟著牢頭一起進了大牢,李日知等人在後面跟著。


  華陰縣的大牢並不大,裡面只有七八間牢房,而且只有三間住了人,正中間一間牢房最是寬敞,裡面住著一個年輕人,而旁邊兩個牢房,一間住著一個中年人,另一間住著兩個小廝模樣的少年人。


  見尚大娘進來,左右兩個牢房的人立即都站了起來,那個中年人沖著尚大娘拱了拱手,而那兩個小廝模樣的人則一起說道:「東家,您來了。」


  李日知頓時一皺眉頭,這是在坐牢嗎,竟然還帶了僕人,這個中年人想必就是醫生吧,這大牢裡面,除了沒丫環,該有的差不多都有了吧!


  牢頭指了指中間的那間牢房,回過頭,對尚大娘道:「想說什麼就快點兒說吧!對了,聽說你又在外面纏著法曹他們了?」


  尚大娘連忙搖頭,道:「只是在街上打個招呼!」


  牢頭哼了聲,道:「看在你這些日子送了不少孝敬的份上,我告訴你,長安刑部侍郎不路過華陰了,也不會有什麼微服私訪的事情發生了,所以你也不用在街上裝可憐了,沒那必要,還是多來看看你兒子,看一天就少一天了!」


  說罷,牢頭轉身去了門口那裡,並不再理會尚大娘。


  尚大娘聽了牢頭的話,頓時一愣,臉上的表情更加難看,而李日知回頭和傅貴寶互視了一眼,原來如此,她是在等著刑部侍郎微服私訪啊,這未免太兒戲了吧,有守株待兔的,沒聽說過守株待郎的!

  他們後面,還有陳英英和全束方,最後還站著成自在,幾人都往中間那間牢房裡看去。


  裡面背對著牢門,躺著一個年輕人,這年輕人身穿寬大的皮襖,腳上也穿著皮靴,似乎正在睡覺,外面來人說話,也沒有把他吵醒。


  尚大娘趴到了牢房的柵欄上,叫道:「兒子,兒子,你醒醒啊,娘來了!」


  年輕人慢慢回過身來,李日知看清了他的長相,這是一個皮膚白皙,長相英俊的少年,看年紀不過十八九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只不過臉色卻很是憔悴。


  年輕人看到了尚大娘,眼睛一亮,從床榻上下來,撲到了牢門口,隔著柵欄沖著尚大娘嗚嗚的說話,但說什麼根本聽不清!


  尚大娘伸出手,輕輕撫摸年輕人的頭髮,道:「好兒子,你把嘴張開,讓這位公子爺看看你的傷口,是刀割的,還是牙咬的,一看便知!」


  年輕人看向李日知,他不知道李日知是誰,但他卻很聽他娘的話,乖乖的把嘴巴張開,露出了裡面的舌頭。


  他一露出舌頭,後面的傅貴寶和成自在一起咧了咧嘴,而陳英英則一哆嗦,立即閉眼轉頭,不敢再看,全束方則啊的一聲,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現出恐怖的表情。


  年輕人的嘴裡少了半截舌頭,樣子當然可怖,尤其是在大牢里這樣的環境,看到這樣的情景,恐懼感更盛,而且也更容易讓人同情這個叫尚文彬的年輕人。


  李日知湊近柵欄,仔細去看尚文彬的舌頭,舌頭的傷口仍然沒有完全好,只能說是好了一半,但從傷口上看,確是有刀割的痕迹,而不是咬傷,這點是很明顯的。


  但是,李日知沒有立即就相信,他的父親李正純可是御醫出身,他就算沒有跟從父親學醫,但耳濡目染之下,醫術仍舊懂得不少,只是不能說精通罷了,尚文彬舌頭上的傷是割傷,卻沒法證明當時受傷時,也是刀傷的。


  這個時代,醫療手段並不多,應該說還是比較落後的,而且由於醫生不同,那麼治療的手段也大大不同,尤其是舌頭被割掉或咬斷這種大傷,幾乎大多數的醫生都沒有處理經驗,所以想要很順利的治好這個傷,是比較困難的。


  即使尚文彬的舌頭是被咬掉的,但在治療過程中,要把爛肉處理掉,以避免化膿,或者其它各種原因,甚至只為了傷口能早些癒合,那麼對傷口也是要進行處理的,如此一來,咬傷也會變成割傷,而那半截咬下的舌頭又已經腐爛,無法辨認了,那麼這傷口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說不清楚了。


  李日知心中嘿然,這世上還真有這麼多巧合的事情,如果尚大娘在街上哭泣,然後真的遇到了微服私訪的刑部侍郎,那麼侍郎也如自己這般到了大牢里一看,如果侍郎不懂醫術,只這麼一看傷口,再聽聽旁邊醫生的證明,這尚文彬翻案幾乎就成了必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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