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他沉聲道:「沒有。」
「陛下並無易儲之意,太子卻如此妄動,」舒儀道,「事有反常必為妖。這其中難道有什麼蹊蹺?」
鄭衍臉色微微一變,低頭想了想,「我也想不出太子為何冒險。」
廳中幾人各自思索,都覺得太子舉動太過突然和反常,卻又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通的事情只好暫擱一旁。
談了半天,宮中變動情況已大致摸清,舒陵忍不住問關鍵:「殿下做何打算?」
她問的直接,鄭衍毫不猶豫回答得更是直接:「我既已上門,自然是希望舒閥能出手相助。」
舒陵沉默,側過臉來和舒儀舒軒視線對視。
「殿下,並非舒家不願相助,實在是有心無力。現在禁宮已在太子之手,萬一他真的拿出陛下禪位詔書。那就是名正言順繼承大統。退一步說,太子矯旨逼宮,殿下現在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羽林軍。可我家從不與軍方接觸,並無人脈和威望。羽林軍右統領周錦現已無用,左統領寇易為人桀驁不馴,只聽命於陛下。放眼整個京城也找不到人能說服他聽命殿下。沒有玉林軍的助力,要想扭轉局面無異於痴人說夢。」舒陵口氣無奈道。
鄭衍明白,舒閥中人沒有蠢人,幾乎個個精明厲害。只憑几句話就要舒閥襄助絕無可能。若說舒閥沒有任何能力,他卻是不信,這短短時日和舒家人接觸下來,他已覺得舒閥並非如同外間傳聞那樣式微,只是暫時蟄伏起來,不知到什麼時機會露出崢嶸一面。
鄭衍來時早有心裡準備,聽到舒陵婉言拒絕也不氣餒,反而鄭重說道:「我從宮中逃出就已知前途渺茫,如今所做不過是形勢所迫。太子眼下無君無父,形同謀逆,四大門閥之中,展閥成了幫凶,劉閥勢單力薄,沈閥置身事外,想的是什麼我也清楚,無非門閥還在,親族門生遍布朝堂,換了誰做皇帝也一樣,何必趟這渾水。」
他口中說的是沈閥,何嘗不是代指舒閥,舒陵忍不住抬抬眉。
鄭衍又道:「眼下求一時太平,以後呢?我大哥是什麼性子,若是知道今天太子所為,定不會幹休,還有我三哥,他們豈能就這樣拜服太子。到時京畿再無寧日,門閥還能像今天這樣置身事外?何況,各大門閥能有今日地位,難道是因為躲事苟存,我以往聽聞各大家族起家史,無一不是火中取栗,刀口飲血而來,我不信舒閥之中,會沒有人看出這是良機。舒老已過世,太子若為帝,京畿可還有舒閥一席之地?」
他最後一句說的重之又重。
舒軒為止側目,舒陵皺起眉。
舒儀緩緩道:「展閥幫太子,無非是為了鞏固地位和家族振興進行一次豪賭。正如劉閥一直襄助殿下一樣,可是我們舒家,」她停了一下,微微一笑,情緒平和,竟似完全沒有被鄭衍一番話挑動,「舒家幫了殿下,依然只能屈居劉閥之後,賭上的卻是闔家富貴性命,未免太過冒險了。」
鄭衍聽她分析利弊,卻沒有再說舒家有心無力的話,眼睛一亮,說道:「劉閥是我母妃的娘家,這層關係割捨不了,但是我鄭家,也從無縱容后戚家族為禍的先例。」
聽他這一句話,舒家三人心知肚明,這是一個承諾,不縱容后戚家族為禍,就是要抑制劉閥,如何抑制,很明顯,只能以閥治閥,正如太宗皇帝一代開始的那樣,每一代皇帝治下,都有大小門閥林立,互相牽制,平衡各方。鄭衍這是承諾,以後讓舒閥和劉閥並立,達到平衡牽制的作用。
若是鄭衍脫口而出承諾讓舒閥做大,舒家並不會有人相信,但是他如今這樣說,倒是坦誠真實許多。舒陵已然意動,但始終拿捏不定,有些躊躇。
舒儀道:「殿下,事關重大,我們姐弟需要商量一番才能定議,趁這個時間,你和屬下還是先去休息一會兒吧。」
鄭衍心頭如重石積壓,烈火焚煮,哪裡敢閉眼,微微搖頭,「無妨,我可以等。」
「你的眼睛都紅了,」舒儀的聲音軟和,勸道,「再急不急於這一時,你若是垮了,什麼事都做不成,還是去休息一下吧。」
鄭衍看了看她,燭火之下,她的臉白皙平靜,仿若溫潤美玉一般,他看著便覺得重壓稍減,心頭都為止一松,身體深處的疲憊突然就泛了上來。
舒陵站起身,要親自送三人去休息。
鄭衍回頭去看舒儀,卻對上舒軒不悅的目光,他微微一怔。
舒陵把人領到舒家一處最為僻靜的院落,等三人安頓好,她又回到花廳,和舒軒舒儀商議。
危機就是機遇,這個道理舒家就算三五歲的孺子都知道。但是眼前擺在面前的這個機遇實在太大,伴隨的危機更是嚇人。舒陵平素再潑辣大膽,今天也不敢一口就應諾鄭衍。她端著茶碗,一時嘆氣一時又振奮,想了許久,直到一碗茶水都涼透了,還是有些顧慮。
「小儀,你說說,景王都上門了,這事該如何辦?」
舒儀瞅著她,唇角一撇道:「姐姐都帶他去安置了,不是已經拿定了主意了。」
舒陵道:「他是皇子,我總不能半夜將他趕出去。」
「姐姐莫非忘了,二姐曾經去景王府,被晾了一個月,一怒之下就回了雲州。這個梁子還在呢,他從未用過舒家人,現在到舒家來也是迫不得已,若是以後有了其他選擇,你怎麼知道他不會擇其他家而棄舒家呢?」
舒儀說的是當初舒穎抽中景王的牌,按規定去輔佐景王,但是備受景王府冷落,最後放棄的經歷。
舒陵道:「這其中的緣故我倒知道,舒穎為人崖岸自高,孤芳自賞,若是沒有人捧著便覺得受了冷落,實則景王倒不曾有過怠慢,只是景王並無職務在身,也無要緊公文處理。舒穎自覺沒有出路,這才離去的。」
這件事舒儀只聽過僕役議論,沒想到裡面還有這一層故事,笑了笑道,「聽口氣,姐姐已決定助他一臂之力了。」
舒陵道:「鄭家這幾個皇子,我瞧他最為赤誠,值得一試。」
舒儀轉頭去問另一邊,「小軒,你說呢?」
一直以來舒軒從不理舒家俗事,也不以王佐為目標,但他耳濡目染,對政事並非一無所知,反而因為心思澄澈,往往看的更是透徹清楚。
舒軒道:「太子倉促行事極為不妥,極短的時間能佔盡局面,只怕不能長久。」
「這麼說小軒也同意幫景王了。」舒陵笑了一聲道。
舒軒往舒儀看了一眼沒有吭聲,他照實分析,可內心深處卻並不認同鄭衍,尤其是他看舒儀的眼神,讓他從心底有些排斥。
他自知有些話不能說,沉默以對,神色淡淡的。
舒陵又去看舒儀。
舒儀無奈同意,「兩權相害取其輕,相比太子,景王總要好一些。」
三人既然已經拿定注意,當即收拾心情,鄭重對待。開始商議後續動作。剛才舒陵推脫鄭衍時說過舒家在軍中並無威望,這句並不是虛話。老皇帝年邁之後對舒老防範極深,舒老心裡也清楚,與軍中從無聯繫。
羽林左衛統領寇易是後面局勢翻盤的關鍵,繞也繞不過去,這是其一。
還有其二,時間很關鍵。太子閉宮已有一日,老皇帝和後宮所有娘娘都困在深宮之中。要是太子逼迫皇帝,已立下禪讓的詔書,太子手中的假詔就成了真詔。事情就會往最不利的方向發展。
「整整一日都沒有消息,太子一定是還沒有成事。」舒陵道。
「陛下年輕時性格剛毅果敢,不是容易屈服之人。太子要想以困宮威脅,未必能如願。到了明日清晨宮中若還無確切消息,就是最好的佐證。」
舒陵又擔憂,「我就怕陛下的身體挨不住,要真有什麼三長兩短,可便宜了太子。」
舒儀噗嗤笑了一聲道,「太子不敢這麼想。陛下活著給的詔書才是正統。他逼宮之舉瞞不過天下人,陛下若是駕崩,其他幾個兄弟會給他套上一個弒君殺父的罪名。這才是最糟的局面。」
舒陵想了想,還真是那麼回事,她也跟著笑了笑,「如此說來,太子現在才是最著急的人。只是我們也沒有什麼可趁之機,難道就乾等著宮裡的消息?」
舒儀面對這樣棘手的情況,細想了一會兒,一時也沒有好主意,道:「先把寇易腳色(履歷的古代說法)拿來看看再說。」
看到讀者說起《碧雲》,出版的時候因為字數要求,後面有部分刪減,但是大體走向與當初設定一致,沒有走遍哦。
碧雲和魅羅差別較大,因為碧雲設定是輕鬆向言情,這一部就是比較沉重的權謀型言情,感情部分可能要更深沉隱晦一些。
我也知道多寫感情肯定更會討喜一些,但是……啊啊啊啊,為毛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