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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到了三十那日,舒府熱鬧起來,僕役換上新衣,院里也掛上燈彩。按慣例,春節本要請來戲班熱鬧一番,今年卻落了空——京城人都看著舒家這齣戲,還有什麼能比這更精彩。


  舒儀清早就被院里的嬉笑聲鬧了起來。今日本就是佳節,丫鬟們少了管束,閑時就在後院玩耍。舒儀聞聲尋了過去,見一眾娉婷流連在梅樹間,場景頗為好看,她閑來無事,就在一旁賞景。


  過了一會兒,舒陵派人把她請到花廳。


  舒儀踏進廳中,舒陵正和一個身著布袍身影說著什麼,模樣親切,笑容藹然。舒儀正疑惑,門旁突然走出一個人,拜倒在她面前:「小姐。」


  舒儀低頭一看:「文綺?」


  文綺點點頭。舒儀已恍然轉向前方,舒軒也回過身,一身尋常布袍掩不住他眉目工秀,不知誰弄亂了他的頭髮,如有一劍在手,儼然是一個落拓的少年俠士。


  「姐姐。」舒軒笑著喚她,嗓音清越穩健。


  舒儀心裡既驚且喜,定定地看著他:「你怎麼會在這,不是讓你回昆州了嗎?」


  舒軒道:「家裡發生大事,不知平安,我怎麼能一個人回去。」


  「莽撞!」舒儀責備道,可心裡還是歡喜,含笑的語調沒有半分威勢。


  舒陵將兩人拉到花廳坐下,笑呵呵地說:「家裡冷清,還好小軒來了,」她瞧瞧舒軒,又贊道,「我家八弟即使身著布衣,依然有王侯公子之相。」


  舒儀仔細端詳他,身形挺秀,膚色較分別時暗了些,五官依舊俊美,只是多了幾分磨礪出的成熟,從容而大度。


  進得軍中方是真正男兒——舒儀驟然想起這句話,興緻大起,詢問舒軒這幾個月的經歷,舒陵也好奇非常。


  奈何舒軒說起故事半分趣味也沒有:「將軍平日待我們親厚,訓練時卻嚴厲,每日開弓上千次,開始那幾日,我累極了,抱著弓箭就能在馬上睡著……」他慢條斯理將軍中生活說了一遍。


  舒儀問:「這就沒了?」


  「沒了!」舒軒見她一臉失望,唇角略彎,勾起秀逸笑容,「在軍中本來就是寒苦枯燥的,難道姐姐想聽什麼趣聞?」


  舒儀和舒陵面面相覷,有氣無力地答:「不用了。」


  舒軒前去拜見太公,在房裡待了整整一個時辰,出來時神色平常,瞧不出喜怒,舒儀坐在廊間扶欄上,舒軒就坐到她旁邊,正對著一株清香宜淡的梅樹。


  舒儀輕輕握住他的手,那手上皮膚粗礪,已磨出繭子,還幾有塊擦傷,露出猩紅血肉。


  「軍中這麼苦嗎?」舒儀柔聲問他。


  「還好,」舒軒淡然一笑,「藺將軍說這雙手不是用來彈琴,是用來握弓箭的,沒有傷就練不好箭法。」


  舒軒沒有說,那幾處新傷是他在回京城的途中,忽然遇到風雪,為了不延誤歸程,他執意趕路,路上艱難,這才落的傷。


  舒儀又看看他的衣袍:「這衣裳在哪弄的?」


  「我在城外遇到文綺,回來后又看見府外的禁軍,等了好幾日,才跟著下人混進來的。」他答道。


  「知道危險你還往回跑?」舒儀搖頭笑道。


  「我若不來,怎麼知道姐姐的平安。」舒軒道。


  舒儀伸手在他額上一彈:「笨!」


  舒軒低低喊了一聲疼,左擋右支地躲著她的手。舒儀笑逐顏開,拉著他說了些這幾個月來的事情。兩人自小親昵,言語沒有避忌,舒儀把心裡想的都說了出來,舒軒才思敏捷,對她所說的都是一點即通,加上看事物眼光獨特,閑聊之際也把家裡的景況分析出個大概。


  舒儀吐盡心事,頓時覺得鬆了口氣,這時才發現,舒軒的到來給她帶來了多大依靠。


  入夜,舒府彩燈高掛,瑩瑩點點地綴滿樹梢,像是女孩兒珍藏在寶匣里的珠釵。


  舒陵一早把廳堂布置地精巧華美,丫鬟們擺上酒席。


  舒老突然來了精神,離開纏綿了幾日的病榻,來到正廳陪眾人用飯。舒儀和舒陵自是驚訝,舒老眼角堆著紋路,笑道:「過年這樣的日子,一個人躺在床(chuang)上可無趣地很,莫非你們不歡迎我這老頭子?」


  舒老平素嚴謹,極少用這樣的口氣說話,舒陵又驚又喜道:「我們還想著過會去給您請安呢。」


  舒老在席間坐下,看著三個孫兒孫女,笑道:「今年怎麼沒人來討壓歲銀?」


  正吃著糖蓮子的舒儀放下銀筷,笑嘻嘻地道:「太公是不是早就備好了,快拿來吧。」


  舒陵莞爾,拍了她一下手:「看你那樣,倒像是沈家的,都快鑽錢眼裡去了。」


  舒老召來老僕祥伯,托著一個八寶圓盒,上面擺著三樣事物,覆著紅段,瞧模樣極是金貴。這下連舒軒也生出好奇。


  過年派禮自是從最小的開始,舒老指了指最左邊的那樣,扯了紅段——原來是一把烏漆漆的劍鞘,毫無光澤,最普通不過。


  舒老對舒軒道:「你所佩的泰阿是千古名劍,鋒芒如霜,我怕它太過鋒利,傷人亦傷己,這柄劍鞘掩它劍光,你要好好用。」


  舒軒若有所思,緩緩點頭:「謝太公,我會善用。」


  舒老轉頭看了舒儀一眼,掀開紅緞,一顆指姆大的夜明珠在盤中,隱隱綻著光華。


  「這顆珠子是我年輕時意外所得,白天看它,就像是普通的珍珠,沒有稜角也沒有光芒,當年我也當它是平常事物,後來見它在黑夜中光華璀璨,才知是珍寶,」舒老道,「尋常珍寶光華奪目,所以總是輾轉流落,而這顆珠子居然自掩光華——不遭人覬覦,才是長久保存之道,你要收好。」


  舒儀拿著珠子把玩兩下,明白舒老的話中含義,答道:「我知道了。」


  舒陵笑看著舒老道:「太公送了小七這樣的珍寶,對我可不能吝嗇。」


  舒老拿了第三樣禮物,親自放到舒陵手中,那是一串用舊的鑰匙,叮叮作響。舒陵見了,眼圈一紅,一時不知如何答話。


  舒儀隨意望了一眼,知道那串鑰匙是管理舒家舊宅和江陵別苑所用。


  舒陵嚅嚅道:「太公……」


  「莫效小女兒狀,」太公嘆一句,道,「這些本就該是你們的。」


  房中一時無語,忽聽遠處一聲「噼啪」的炮竹聲遙遙傳來,不知是哪家小兒耐不住時辰先點玩起來。舒儀瞧著舒老,忽然發現他的面色青灰一片,如同失去光澤的瓦,心裡突地一跳,生出不詳的預感。


  舒老抬起頭,呼人上酒。舒陵親自為他斟上半杯酒,一邊勸說酒水傷身。院里的丫鬟飯後聚成一團,三兩個玩鬧起來。


  除夕夜按例要守歲,吃完飯後,舒陵拉著舒儀舒軒一起聊天。府中人不多,有些遊戲也玩不成,各人說了些有趣的故事和笑話湊熱鬧。


  過了一會兒,舒儀見舒老靠著椅背,雙目緊閉,似乎快要睡著了。心想老人不經挨,站起身要勸他回房休息,走近一看舒老的嘴角暗紅,不像是酒!她頓時覺得不安,輕輕在他胳膊上一推:「太公?」


  舒老身子一歪,倒在椅子上。


  舒儀嚇地手足冰冷,大聲驚呼,舒陵和舒軒匆忙上前扶住舒老,院里的仆眾頓時被驚住,亂成一團。


  把舒老扶回房,舒儀三人都被大夫擋在門外。片刻功夫,院子里再無人嬉鬧,一眾僕役手足無措地守在外面,噤若寒蟬。


  舒儀心中害怕,身子顫巍巍發抖。府中燈火不絕,襯地天色絳紫深黑,像一方剛研磨好的墨汁,那樣沉那樣黑,彷彿隨時就會潑到眾人的頭上。深冬凜冽的風刮到臉上,比刀光更疼。


  等了不知多久,大夫走出房門,他不敢直視舒家的眾人,低低地說:「老夫無能,回天無術……」


  舒儀心頭一寒,後面的話都聽不見了,她轉頭去求助舒軒,只瞧見他眼神悲痛,臉色蒼白如她一樣。


  推開大夫,走進房中,舒儀定定地看著床榻上,舒老靜靜地躺著,臉上還是前一刻的表情,祥和而平靜,甚至還含著一縷微笑。舒儀腦中一片空白——她記得舒老平日總是安然自若,很少把情緒露在面上,沒想到,他此刻卻是微笑對人。


  舒陵已跪倒在床前痛哭,頓時府中所有人都開始啜泣。


  舒儀靠近床榻,顫抖著伸手去碰舒老的身軀,喉嚨里模糊地哽咽:「太公……」


  舒老沒有應她——永遠也不會應她了。


  舒儀覺得五臟六腑都被哭聲刺痛了,蔓進她的四肢,跪在舒軒的身旁,她抓著他的衣袖,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而遠處,炮竹聲此起彼伏地開始響起,景治二年悄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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