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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舒儀走出房,覺得胸中似乎還憋著那股濃郁的藥味。拐角處,兩位為舒老看病的大夫和舒陵說著什麼,面色都不好看,舒陵低頭拭著淚,舒儀看地清楚,心裡就更加不好受了。


  等舒陵看見舒儀,神色已恢復平靜,對大夫們說道:「太公的身體還勞煩兩位多盡心力,舒家必有重謝。」


  兩個大夫,一個說「儘力而為」,另一個面色凝重沒有答話。


  等他們走後,舒陵走到舒儀的身邊,扯著笑道:「一大家子這麼多的事,忙得我都快要頭暈了。」


  舒儀的眼神有些迷離,隨口道:「姐姐辛苦。」


  默默地走出舒老的小院,姐妹倆人都顯得心不在焉,似乎在想著同一樣的事,又不能冒然說出口。到了後院繡閣前,舒陵攔下舒儀:「小七,我有些話想同你說。」


  院子角落裡有一株冬青,葉猶綠,卻披著一層雪粉,上方一鉤冷月,月色極淡,像是用筆畫出來的又沒有著色,只淡淡一筆,幽然如畫。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個凳,舒陵拉著舒儀坐下。


  因舒老需靜養,院中沒有僕役行走,靜地能聽見樹葉搖擺的聲音,過了半晌,舒陵道:「太公的身體……已經是毒氣入髓,藥石妄顧。」


  舒儀道:「我知道。」


  「我們舒家家大業大,倒起來也是這樣快,」舒陵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哀涼和惋惜,「我以前總以為太公位高權重,卻沒想過,他總是要走在我們的前面,戲里常說『曲中人散皆是夢,繁華落盡一場空』,現如今,人還未散,繁華已經成了空,小七,你說我們這一遭,是不是同戲文一樣了?」


  舒儀安慰她:「那正好,戲里都是團圓收場。熬過這些坎,自然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要真如你所說的,自然就是最好,」舒陵平靜地說道,「我這些日子連膽子都變小了,一聽風吹草動心裡就慌,太公把身後事都安排地妥妥帖帖,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排自己的事,我們從小受著舒家的教育,早已決定要輔佐皇室,為政治出謀劃策,如今皇家已經不需要我們……難道真要把所學全部忘記,平淡庸碌地過一生?」


  舒儀從這話里聽出她的惋惜與不甘:從出生第一門閥的那天起,所有的舒氏子弟都學著同樣的本領,從小立下的志願就是站在君王的身後,做出影響朝廷的決策,幾乎所有的舒家人以此為生,沒有例外。


  「我不甘心,」舒陵忽然笑了笑,見舒儀不吭聲,轉頭來問她,「小七,你甘心嗎?」


  舒儀一怔,腦中還沒有消化這個意思,頭已經輕輕搖了搖。


  舒陵聽到了想要聽得答案,真正感到一絲高興:「我就知道,其實我們兄妹中,最像太公的就是你。」


  舒儀微微一嚇:「我怎麼會像太公?」


  「你別不信,」舒陵攏了攏衣襟,吐出的話語在黑夜中結起白霧,「我們家的孩兒都是是要抓周的,當年太公把你抱回來,抓周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滿桌的倉頡簡、財滿星你都沒碰,反而爬到太公身前一把抓著他的袖子,其他人都以為你怕生,當時我和六弟個子矮,站在桌前,我看地很清楚,你抓的是太公袖子里的玉牌,那面傳給家主的舒氏牌……其他人笑你一樣都沒抓,以後準是個貪逸享樂的,六弟卻說『這個妹妹不得了,抓了所有人都不敢抓的』。」


  舒儀略失神:「從沒有人告訴我過。」


  舒陵坦然道:「以前我們兄妹間互相暗爭,誰會來和你說這些。」


  「那姐姐現在告訴我是為了什麼呢?」舒儀側過臉來,舒陵便看到清淡的月光映在她的眼中,如同蘊著星點碎冰,光華動人。


  舒陵一臉肅然道:「你抓到那塊玉牌,這就是你的命!」


  景治元年臘月末的清早,天色晦暗,空氣清冷,雪沫子時斷時續地下著,細密地像是從天潑著麵粉,悉悉索索地鋪了樓宇一層銀裝。


  舒儀跟著引路的小宦官進了東內苑,宮裡已是喜氣融融,雖然下著雪,甬道上還有來往不息的宮人。


  舒儀好奇地張望四周,白雪霏霏中依稀能瞧見各個宮殿的檐角,沉靜中自帶威嚴。領路的小宦官打著傘,始終快她半步,走了一段后,他轉頭說道:「小姐是第一次進宮吧?」


  舒儀點點頭。


  小宦官又道:「只有第一次進宮的人才會對這些個宮殿感興趣,所以我大膽猜測小姐是第一次進宮的。」


  舒儀打量了他一眼,瞧不出他的表情,猜不出他主動說話的因由,便笑道:「公公有什麼提點我的嗎?」


  宦官微微垂著頭,大半把傘遮在舒儀的頭上,他的半個肩膀落了一身雪粉,他呵呵笑道:「能進得這裡的都是貴人,我哪裡敢說什麼提點,今天瞧小姐似乎不懂宮裡的規矩,所以才多說了兩句,小姐莫怪我多嘴。」他眼角一瞥,見舒儀似乎聽地專心,又道,「宮裡規矩太多了,我只說一條最有用的,常言說『三思而後行』,在宮裡,說話行動前最好要三思四思,甚至百思萬思才穩妥。」


  舒儀暗暗嘆息,知道自己剛才四處張望的舉動不合宮規,收回視線,一副恬靜乖巧的模樣跟著宦官走。


  兩人走了許久,才來到一處瓦光亮白,庭院開闔的樓宇前。


  領路的宦官把舒儀帶到檐下避雪,囑咐她稍等片刻,一路小跑進了殿。


  舒儀伸手撣去狐裘上粘著的雪花,抬眼觀察四周,這並不像是正殿,院子周正,松柏壓了沉沉雪色,覆似瓊花,花欄旁堆滿積雪,殿外長延石階不知通向何處。雪花紛紛,映著瓦光清冷,木石蕭瑟,她瞧著四周,宛如身處冰晶宮中。


  不過片刻,已有宮女前來接她,走到跟前後發現是那位曾到過昆州的喬女史。


  喬女史滿臉笑容,口氣親熱對舒儀道:「幾個月不見,小姐又更見清秀了。我時常對娘娘說小姐知書達理,娘娘也想見見小姐呢。」


  舒儀笑了笑:「女史真會誇獎人,我可不敢當,只怕等會失了禮數,讓娘娘笑話。」


  喬女史掩著唇直樂:「小姐真是說笑了。」說完,帶著舒儀進了宮門。她待舒儀似乎格外親厚,不時說笑幾句。舒儀心知肚明,喬女史離開昆州時,王府曾備了一份不薄的禮。


  喬女史把舒儀帶到南閣門前,叮囑道:「娘娘去了步壽宮,小姐先在此休息會,我就送到這裡了。」


  舒儀踏入南閣,另有宮女迎上來,房內燒著炭火,暖地讓人精神一振。她解下狐皮大氅交由宮女,繞過屏風才發現,閣內另有三名年紀相當的少女。她們各自坐在玉欄前,既自矜又不過於疏遠,顯然出身極好。


  見她走來,有兩人回頭看。舒儀看清了她們的樣貌:左首的少女身穿墨綠的綉裙,身材高挑,容貌甚美,只是稍顯冷漠,她身旁的少女則長著一副討喜的模樣,一身白緞藍花的百褶裙,喜笑晏晏地看著舒儀。


  這兩個少女先前就湊在一起說著什麼,顯然相熟,她們對舒儀禮貌地點頭示意,舒儀也對她們微微一笑。


  挑了個離銅爐最近的位子坐下,與她比鄰而坐的少女這時轉過身來。舒儀方才只看到她的背影,此時才看到她的面容,心下一怔:竟如此標緻。


  她五官精緻小巧,眉眼如蘊春水,衣飾色重而華麗,姿態優雅,顧盼生輝。


  坐對面那兩個少女也是美人,和她一比卻立分高下,舒儀想到家中兩位姐姐亦不及她,難怪沒有人坐在她的身旁。


  舒儀多看了她幾眼,她察覺到,微笑說道:「我叫沈玉,家裡都叫我玉兒。」


  舒儀立刻就明白,她是沈閥的那位小姐——京城的人用「花容月貌,長於詩詞」來形容她,今日一看倒真不假。她還有一位以美男子之名聞於天下的同胞兄長:沈璧。


  一雙璧玉,沈閥取名很是貼切。


  舒儀轉過這個念頭,答道:「我叫舒儀,家裡排行老七。」


  沈玉眼裡閃過一絲訝異,對面兩個少女也把目光投了過來。既然有人開了頭,她們也紛紛報了家門。一個是兵部三品左侍郎的千金,叫陳巧葵,另一個家中兩代都出過督查院御史,叫張屏屏。


  四人交談了兩句,不過都是些場面話,房內須臾又回復安靜。


  陳巧葵和張屏屏早已認識,還能閑聊幾句。舒儀與沈玉卻是百無聊賴,只能靜靜坐著。


  南閣中還留著幾名宮女,舒儀疑心她們是寧妃特意安排來觀察四人的坐姿儀容。其他三人也都抱著同樣想法,於是端坐不敢隨意亂動,等待傳召。


  時間稍長,其中的痛苦便顯露出來。舒儀覺得脖子和脊背僵硬地生疼,想到楊臣曾提醒:寧妃喜歡知禮嫻靜的姑娘,心中不由腹誹:這哪裡是考嫻靜,簡直是老僧入定。


  正當她想轉動脖子時,推門進來一個灰衣宦官,表情木訥,對房中眾女道:「娘娘請諸位小姐前去崇華殿。」


  這讓四人都感到吃驚:按理應該一個個傳召,怎麼一起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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