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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誤診

  天亮了。


  不記得是如何回到那個屋中,踉踉蹌蹌地拖著沉重的身體撞了進去。「諾,你回來了,你怎麼了?」耳畔聽到尤麗迪絲驚謊的聲音,我沒有抬頭,冰冷的臉頰上沾滿了傷感的淚水,只要略微地昂起,那會被暴露。我壓低著沉重的頭顱,眼角的餘光依舊瞥到一抹鮮艷的紅色,不禁痛到心裡去。


  大概沒有聽見我說話,她又慌張地伸手想要抬起我的臉,我躲開去,側著半邊臉道:「沒事,我只是淋了雨頭痛。尤麗迪絲,我好累,所以想好好地睡覺。」喉嚨嘶啞地說不出話。


  「好,諾,我今天哪裡也不去,不讓任何人打擾你睡覺,你要是餓了就告訴我一聲,我去做飯。」她說得很認真。


  雨珠從髮絲里淌下來,滾進嘴裡酸酸的,我沒有說話,推開門進卧室,再關門,把自己摔上硬邦邦的木板床。


  我真的疲倦了。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喬治,當初剛遇見他的時候只覺得又傻又衝動,甚至心裡還有些小鄙視,可什麼時候我漸漸地總想著他,把他當成這艱難危險的日子裡唯一心靈的依靠。


  迷糊中聽到有村民上門求醫,然後又聽到喬治的聲音,他和尤麗迪絲低聲說話。


  「諾的臉色好蒼白,對了,上回去塞法杜的塞米爾回來不是說諾輸了400毫升的血給薇薇安嗎,我看諾肯定是輸血後身體非常虛弱,我要做些好吃的東西給她補身體。」


  「尤麗迪絲,你和諾是我最見過的最好的兩個女子。」喬治笑道。


  「喬治,你取笑我,我怎麼可能和諾比呢,她做的那些事我一輩子也做不來,說真的其實我好羨慕她,有本事,有膽識,我什麼都不會。」


  「尤麗迪絲不要看不起你自己,諾是大義,而你是小善,你做的事雖然和諾比起來微不足道,甚至也不能被人注意到,可沒有你默默的支持付出,我不能安心挖井,諾也不能專心行醫。」


  「真的嗎?我真的這樣好?」


  我聽到尤麗迪絲聲音里的驚喜,但這更刺痛我受傷的心,喬治已經把我們分析得很透徹,他喜歡尤麗迪絲已經有充分的理由。我苦笑起來,所謂大義,所謂小善,真正能在喬治心裡占份量的終究是小善的那個人,別人只不過是過眼雲煙。


  倒頭沉睡。


  夜裡醒來喉嚨乾渴冒煙,剛一爬起來只覺全身酸軟乏力,兩隻腳像踩在雲里霧裡,整個人搖搖欲墜站不穩。扶著牆壁勉強走到外間,拿起碗倒了一杯水還沒送到嘴邊,便又拿不穩摔了。


  「諾,你醒了。」尤麗迪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歡喜地道:「你餓了吧,我去給你拿飯。」說著,她為我倒了一杯水,滿臉興頭地往後面的廚房走去,沒一會拿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另外還有一碗燒得有些黑的肉塊。


  正待不想吃,聽得尤麗迪絲愧色道:「諾,我和喬治聽說你為薇薇安獻血,所以喬治今天在叢林里守了一天,終於打著一隻野兔,我知道你不習慣棕櫚油,想學中國菜那樣做給你吃,可是我又不會,只得做成這個樣子。我想等你好了,有空了,教我做中國菜,那時你想吃什麼我來做給你吃。」


  她說得這樣誠懇,我倒不好拉下臉不吃,道:「這麼晚你怎麼還沒睡。」


  「我擔心你醒了肚子餓,所以一直等著。」


  心口又堵起來,面前的這個女子是我的情敵,她關心我,照顧我,待我親如姐妹。我使勁地用勺子扒碗中的飯,大口地吃,什麼也不想。


  外面有人敲門,尤麗迪絲去開門,來的人是喬治,他滿頭大汗提著一隻籃子。尤麗迪絲遞給他一隻毛巾,他在臉上擦了幾把,隨後又還給尤麗迪絲,兩人相視一笑。


  「這麼晚你怎麼來了。」尤麗迪絲語氣中有些嗔怪。


  「來看看諾怎麼樣,正好埃里克送了我幾個雞蛋,所以就一起拿過來。」


  瞧著他們二人溫柔地說話,我看在眼中只覺是打情罵俏,心裡一陣急痛,趕緊轉過身去低頭扒飯。耳畔聽到喬治依舊關切的問候聲,我隨意地答應,吃完飯起身回房,假裝面前的一切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諾。」喬治笑著叫住我。


  身形頓了頓,想著裝沒聽見但還是停住轉過頭,擠出笑意,漫不經心。「什麼事。」


  「諾,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喬治微笑,他轉過頭望著身旁的尤麗迪絲,忽地伸出修長的胳膊摟過她的肩拽進懷中,勾起嘴角,道:「諾,我和尤麗迪絲決定結婚,她愛我,我也愛她。」


  喬治真的告訴我了,霎時我想笑,好辛酸,明明我也愛著他,聽著他榮光煥發地召告對另一個女人的愛意,那一種神傷已經無法言喻。嘴裡卻道,「啊。你們兩個要結婚,哈哈,太好了,喬治,你粗心大意,又衝動,我還真擔心沒有姑娘看中你呢。尤麗迪絲,你太保密了,居然不告訴我,說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尤麗迪絲握住我的手,激切地道:「諾,喬治說你知道我們兩個的事,一定會祝福我們。」


  「當然,你是我的好姐妹,喬治是我的好兄弟,你們兩個結婚我實在是、實在是太高興了。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我好準備賀禮。」我說得很激動。


  「還沒決定好日子。」喬治的神色扭怩,面色泛紅,大概不好意思。


  「那快點,我可等著喝你們的喜酒。」眼裡熱得很,忽然間再假裝不下去,我借故說不打擾他們親熱,快速閃身進入房中關上門,一串串熱淚早如雨珠般撲簌落下來。


  那個人不愛你,還有什麼法子改變呢,人世間最無可奈何的事情也莫過於此。縱然你在他眼中也是很好的,可他偏偏不愛你,無計可施。


  長長地吁出一口胸中的悶氣。


  喬治和尤麗迪絲結婚的事很快在百列村傳了出去,尼古拉和尤麗迪絲關係極好,很快地幫她準備了一身新衣裳。因為喬治幫助村民挖井,大多村民也感激喬治,聽說他結婚也都前來祝賀。唯有我黯然神傷,但這時誰也不會注意我,村裡已經很久都沒有喜事,大家也都願意借喬治和尤麗迪絲結婚熱鬧一番,喜氣感染著村中的每個人。


  一個星期後喬治和尤麗迪絲的婚禮在村中舉行,這是場簡陋卻又熱鬧的婚禮。馬薩羅斯酋長是證婚人,我是主婚人,先進行的是英國婚禮儀式,然後再按照曼迪族的婚禮風俗,大家圍在水井前歡歌載舞,彈奏著瑟布瑞。


  我綉了一對鴛鴦荷包送給喬治和尤麗迪絲作為他們結婚的賀禮。


  「諾,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我們村中還有許多好小伙,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塞娜在旁擠眉弄眼。


  我微笑不言語,聽到塞娜低聲又道:「其實,最初我以為你和喬治是一對,怎麼最後會是喬治和尤麗迪絲呢。」


  其實,我也以為喬治喜歡我,可最後他怎麼喜歡的是尤麗迪絲。


  尤麗迪絲搬到喬治在村西頭的家中,我所住的房子陡然間空下來,即使在這炎熱的天氣,也覺得呼出的空氣是冷的。有時在夜最黑的時候對著滿天的星星講,只不過是失戀了,是的,失戀並不是什麼大事,但那種難以言說的失落感卻掩藏不住地從身體每一個毛孔里,甚至每一根毛髮里溢出來。


  失戀,並不止是失去一個人,還有那種曾經對幸福很渴望,有期待的美好心情。而那種美好心情的失去卻又是極端可怕的,它會使我的精神變得單薄而不可支撐。


  「星星,你終究是不了解我的悲哀。」我深深嘆息。


  使自己不悲傷的方法,不是忘記悲傷,而是沒有時間去悲傷。我開始起早貪黑地往叢林里跑,背著簍子,拄著棍子,拿著砍刀,採集草藥就足夠我忙活上許久。回來分撿,曬制,那又得許多功夫。


  日子過得很忙,忙得沒有時間去想起喬治和尤麗迪絲結婚。事實已經許多天沒見著他們,我也在極力避免相見,尤麗迪絲仍幫著尼古拉幹活,喬治則和其他村民一樣趟過河水,挑著木炭賣給附近的小鎮居民。


  我們都很忙,生存的壓力逼迫著我們必須不停止地繁忙,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這幾天村中患感冒的人明顯增多,我除了給村民看病外,還得在院子里熬草藥,真是忙得一個頭兩個大,腦袋不清醒的想要撞牆。我懷疑是這是一種傳染性極強的流行性感冒,可能是由病毒引起。


  「請問這是秦一諾醫生的家嗎?」


  門外有陌生的聲音,我抬起頭瞧過去,門前站著兩個黑人男子,其中一個大約二十五六歲上下,另一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神色萎靡,低垂著頭,似乎正患病在身。


  「我就是秦一諾,你們是……」我趕緊放下手中的草藥站起來,這兩個人模樣陌生,分明不是村子里的人。


  那年輕的男子看著我,眼神忽地激動起來,道:「我們是莫塞爾村的人,聽說百列村有位來自中國的醫生免費行醫,所以趕緊帶著我的父親來求醫。」


  「那快點進來。」我趕緊讓他們進來,莫塞爾村離百列村有段不近的距離,如果步行可能需要走上大半天的時間,他們恐怕累壞了。


  待他們進屋后,我倒來兩杯水,當他們略微平復下來正待要詢問病情,門前又走進幾個人,卻是村中的巴尼一家人。「秦醫生,我老婆和女兒不舒服,你快幫她們看看吧。」


  我答應著,請他們在椅子上坐下,從抽屜里拿出聽診器,眼前又是人影一閃,面色不快的塞娜帶著她丈夫毛里姆來了。我無暇說話,用眼神示意他們坐下,此時站在一旁的年輕男子早已等候煩燥起來,腳尖踢打地面。我滿面歉意地點頭,坐下詢問那老者病情,又聽了心音,和最近村中人所患感冒癥狀類似,大概遷延時日久沒有得到治療,再者年老體衰,癥狀比起其他人稍微嚴重,但也算不上什麼大癥候。我放下心,仔細地講解病情。「還好,只是普通的感冒,吃過葯就會好。」


  院子里熬著葯,火苗已經熄滅,我小心地舀了一碗葯汁吹涼。「來,把這碗葯喝了,你的病很快就會好。」


  大概瞧到碗里的葯汁黑乎乎地,那年輕男子將信將疑地拿到鼻邊聞了聞,又用舌尖在碗里舔了一下,縮著舌頭把葯又推了回來。「苦苦苦……」


  「葯是有點苦,但是能治病,我們中國有句古話,良藥苦口。」我耐心地解釋。


  見他仍是遲疑,塞娜也在旁說起來,後來她乾脆從那男子手中拿過碗,放到嘴邊一飲而盡,她伸手抹著嘴角流出的葯汁,豪爽地道:「是葯,可以治病的,喝了有好處,中國醫生本事大。」


  我為他們又端來一碗葯湯,這次那老者才端起碗,先品嘗了一口,再慢慢地咽下去,周圍村裡人都笑起來。由於看病的人多,我不得不暫時丟開那老者,替巴尼的老婆和女兒看病,巴尼的老婆大概是吃了不幹凈的食物腹瀉,而他的女兒只是普通的感冒。


  「諾,快幫我家毛里姆看看,這幾天他又咳嗽起來。」塞娜等得急了。


  「好。」我答應著,腦袋裡暈乎乎,眼前似乎有兩個塞娜,所有的東西都是兩個。剛站起,身形忽地一晃,兩眼一抹黑差點摔倒,嚇得雙手趕緊向前摸去扶住牆壁。


  塞娜好像發覺了,「諾,你不舒服嗎?」


  「沒事。」我搖著頭。


  替毛里姆把了脈,原來只是受了涼咳嗽,並無大礙。塞娜聽后滿臉欣喜向我感謝,因為擔心家中的兩個小孩沒人看管,她略說了兩句話便扶著毛里姆起身回家。我與她素交厚,遂送他們夫妻出門。


  「晚上我去你家再看看。」


  說話的間隙聽到屋裡老者劇烈的一聲咳嗽,忽而那年輕男子詫異的驚呼起來,我心中驚疑趕緊轉身回來,在門口瞧見那老者卧倒在地,他不斷地大聲咳嗽,從乾癟青紫的嘴唇湧出一些粉紅顏色的泡沫痰液,大口喘氣,面上冷汗淋漓。頓時我嚇得不輕,大步地沖向前,捏住老者的手腕把脈,脈搏細弱。我急速地從桌子上拿了聽診器,貼在他的胸口上細細地聽診,雙肺哮鳴音,肺底細濕羅音,奔馬律,心律不齊。


  這老者並不是普通的感冒,而是和感冒癥狀極為相似的暴發性心肌炎,它起病急驟,癥狀類似感冒,所以容易被誤診,在短時期內病情急劇惡化,出現心源性休克、急性左心衰甚至猝死,因此死亡率極其高。我捏起拳頭狠揍自己的額頭,誤診,那是怎樣的一個概念,該死的誤診,一向對醫術自負的我竟然誤診了。


  耳邊是老者的年輕兒子暴怒的吼聲,我使命地揪著自己的頭髮,此刻並不能再想誤診的事情,搶救這個垂危的老者才是最重要的事。我慌亂地從葯櫃里去找急救的藥品,跌跌撞撞地奔向那已經暈厥的老者,剛靠近他,便見他張開嘴,喉嚨里一聲咕嚕,一大口血痰就疾疾地吐了出來,正好打在我胸口的衣襟上。他睜著失神的眼眸瞧著我,一瞬間頭部忽地聳拉下來垂到胸前。


  我趕緊扶起他的頭,伸出手指在他的鼻端觸息,霎時我驚得說不出話,直直地向後跌坐在地面。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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