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生生不息
深夜中屋門被重重地拍響,伴隨著喬治狂喜的聲音,他大聲地喊:「出水了,出水了。」我披著衣服出來,瞧見尤麗迪絲舉著油燈已經在開門。
門外站著喬治,他一臉興奮的樣子,看見門打開便衝進來,不由分說抱起我的身體旋轉一圈,然後又抱起尤麗迪絲轉圈。「小心呀。」我直擔心在喬治瘋狂的轉圈下,尤麗迪絲手中的油燈會不會甩出去,這屋裡可都是木製東西,一點火星便能引起一場大火。
喬治終於放下尤麗迪絲,欣喜地望著我們道:「井裡出水了,你們快去看。」原來半夜裡他睡不著,鬼使神差地想去井邊看看,結果打開井蓋一看發現裡面滲滿了水。
「是嗎?那快去看看。」頓時我們都驚喜起來。
跟在喬治的身後我們跑向村中的水井,水井的周圍用樹樁攔起來以免小孩子不慎掉下去,喬治揭掉井上面蓋的一塊厚木板,將滑輪上系著的木桶向井下扔去,只聽撲通的一聲響,沒一會再用滑輪拉上來,我借著尤麗迪絲手中的油燈看過去,果然木桶里裝著大半桶清澈的涼水。
我伸出手捧了一捧放在唇邊,先用舌頭舔了一下,有股清涼味,索性一口喝了下去,只覺甜絲絲的沁心涼。「尤麗迪絲,水很甜,你嘗嘗。」
尤麗迪絲將油燈交給我,也捧了一捧井水喝去,喝完她睜著烏黑的眼珠認真地道:「真的,水很甜。」
「我們去告訴塞娜她們。」我和尤麗迪絲高興壞了,一心想把這件事告訴村裡人,也讓他們一起高興。我往村東頭跑,也不管深更半夜大家早已熟睡,將門拍得震天響。
可憐的塞娜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聽見門敲得很響還以為是聯陣打進來嚇個半死,當看清是我時她才鬆了一口氣,後來聽說是井裡出水,她連忙叫醒家裡的孩子和丈夫,然後也跟著我去別家報喜。不出半個鐘頭,水井前圍滿了人,村民喜滋滋地品嘗著從井裡打上來的水。
「太好了,我們終於可以喝上乾淨的水。」馬薩羅斯捧著水虔誠地跪在地上。
不知是誰將一桶水潑到了馬薩羅斯的身上,他立即站起來也跑去井前打水,提著水桶向著歡呼的人群潑去,其他人也學馬薩羅斯,紛紛從家裡拿來臉盆,裝滿水向周圍的人潑去。儘管大家身上都濕漉漉,但大家都很高興,拿著瑟布瑞歡歌跳舞。
我能理解乾淨的水源對他們的重要性,在獅子山許多的疾病是由於飲用不潔水源所引起,比如霍亂等。正是由於衛生環境髒亂差,才致使各種疾病在這個國家滋生蔓延,使人均壽命持續降低。也許再也想不到,在我們看來只是很簡單容易的一件事,那也和他們的生命息息相關,乾淨衛生的水源是生命基本的保障。
尤麗迪絲和喬治被拉進人群里跳舞,尤麗迪絲很會跳舞,她的舞姿特別靈巧,但喬治的動作就活像一隻笨鴨子。所有人都在唱,都在跳,最後連我也被拉上去,我不會跳舞,於是獻醜高歌一曲雲南民歌。
小小荷包雙絲雙帶飄
妹綉荷包嘛掛在郎腰
小是小情哥
等是等著你
不等情郎嘛還等哪一個
荷包綉給小郎帶
妹綉荷包嘛有來由
哥戴荷包街前走
妹有心來要哥求
這首歌曲優美的調子引發眾人對中國民歌的熱愛,大家也不管是什麼時間,也不管天亮后還要辛苦勞作,大家要求我教他們唱這首歌曲,我越發興起,乾脆充當中文老師,也不用特意翻譯成曼迪語,直接用中文教他們唱。大家雖學得很認真,調子也拿得准,但發音就不倫不類了。
喬治也跟在人群里唱,我看著他英俊的面容不禁心馳動蕩,思索如果我用英語向他唱出這首歌,他能明白其中深含的意思嗎。
我們直鬧到凌晨三四點才散場回家睡去,我做了一個很美的夢,夢中和喬治白頭偕老。
「諾。」
屋外有人大聲喊我的名字,我勉強睜開眼睛一瞧,太陽光都照到大半個床,敢情時間不早了。我嘴裡答應著,迅速穿好衣服開門,塞娜神色焦急地在門口徘徊,看見我忙一把抓住我的手。
「諾,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呢。快點,荷西的老婆昨晚回去后動了胎氣,已經請了產婆,但是幾個小時仍沒有生下來,正在那裡抱著肚子在床上翻來覆去喊痛,你去看看是什麼回事。」
「好,我馬上去。」我喊著尤麗迪絲的名字,沒有人答應,在她屋裡一看原來早就走了,想必是和尼古拉一起幹活。從屋裡拿了聽診器,我便和塞娜匆匆趕往荷西家。荷西的老婆薇薇安因為懷孕平日和我來往較多,時常在我這裡檢查身體,我和她比較熟稔。為了診斷胎兒情況,我還特意畫了一個專門測聽胎心音的聽筒圖形托著村裡的木匠打造出來。
還沒走近荷西的家就聽見薇微安痛苦的呻吟聲,我從這聲音里判斷出薇薇安的腹痛異常劇烈,這倒不像正常分娩的徵象。我走進屋裡去,荷西正手無足措站在床前,薇薇安閉著眼睛用手摸碩圓的肚皮,那產婆看見我進來忙拉著我小聲說薇薇安的情況。
薇薇安這是懷第三胎,已經懷孕九個多月,也差不多是日子臨盆。她咬著牙關似是極力忍耐疼痛,原來豐潤的嘴唇也乾枯得發白,我不敢怠慢,由於生活貧困,孕婦在懷孕期間沒有獲得良好的營養患上貧血,使在生產過程中極易發生大出血死亡,而且加上醫療水平的受限,獅子山婦女分娩的死亡率大約是八分之一,將近五分之一的兒童在五歲前夭折。
我對薇薇安的腹部進行四步觸診,發現腹部略為堅硬,胎位較以往摸得不清,宮底升高,有不明顯的宮縮,趕緊把聽筒放在腹部聽胎心音,胎心音緩慢,估計低於每分鐘百次,這說明胎兒在子宮內有缺氧窘迫的癥狀。再檢查薇薇安的下|體,並無流血的情況,洗凈手作更深的探查,薇薇安的宮頸口僅容指尖。
「荷西,你老實告訴我薇薇安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我嚴肅著臉。
荷西大概被我的神情嚇到,結結巴巴地道:「也沒什麼事,就是……就是今天早上我和薇薇安吵了幾句嘴,她就氣憤地用手捶自己肚子,然後沒多久她就肚子疼,我以為是要生孩子,薇薇安……她不會是生了什麼大病吧。」
「很難講,我目前診斷是因外力捶擊腹部導致的胎盤早剝。荷西,你馬上準備一塊木板,清理好薇薇安的衣服和孩子的包片。」說著,我回頭看見塞娜還在,趕緊道:「塞娜,你去村裡找幾個身強力壯的鄉親,薇薇安需要立即去醫院進行手術,否則她和孩子都會有生命危險,大家輪流在路上換著抬薇薇安。」我對胎盤早剝的癥狀很熟悉,曾經我的一個姨母就是因為胎盤早剝大出血母子雙亡,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我至今記憶猶新。
瞧著荷西和塞娜都有些發愣,我便催促道:「快點,薇薇安情況很危險,10分鐘后我們就要出村。到了鎮上,我們還要找車去塞法杜。」我已經想得明白,塞法杜是離百列村最近的城鎮,只有最先趕到那裡的醫院做急救措施。
我匆匆地跑了回去,將放在床底下壓著錢揣進荷包,又從衣櫃里找出照相機和望遠鏡放進包中,給尤麗迪絲留了個紙條慌忙地向荷西家趕過去,此時塞娜已經召集了五六個村民聚集在荷西家門前,抬薇薇安的木板也已準備妥當。
「諾,你把這個帶上,用得著的。」塞娜將一個小紙包塞進我手中,我來不及察看裡面是什麼,吩咐大家趕緊趕緊路,薇薇安的情況已經拖不得。
我們一行中午才到鎮上,這個小鎮沒有醫院,只有一個私人開的診所,我趕緊讓診所醫生開了一些擴容的針劑給薇薇安打上去,薇薇安雖然沒有明顯的陰|道出血情況,但恐怕是最麻煩的隱性出血,這正是重型胎盤早剝的癥狀。暫時安頓好薇薇安,我便在鎮上找計程車司機,但司機聽說去塞法杜死命地搖頭,我只得又怏怏回到診所。
「怎麼沒找到司機嗎?」診所的醫生問道。
我將情況說了一遍,他聽了沉吟幾分鐘道:「我有個朋友在鎮上開木薯加工廠,他為人挺不錯,或許我去找他會同意送你們去塞法杜。」
「那實在是太好了,謝謝你。」我喜出望外。
那醫生立即出門去,大概十多分鐘後門口有汽車馬達的轟鳴聲,出來便看見一名陌生的黑人男子開著貨車過來,我眼尖,一眼瞧見坐在車裡的診所醫生,他招呼我們把薇薇安抬上車,荷西半蹲身體擎著藥瓶。
塞法杜是科諾地區最大的城鎮,離百列村不算太遠,兩個小時后我們趕到塞法杜。那木薯加工廠的老闆特意將我們送到醫院門前才停下車,村民手忙腳亂地將薇薇安抬下來,我便去向那老闆致謝,又拿出錢付給他。
他急忙地把錢推回來,口中道:「這算什麼,你一個外國人都熱心幫我們獅子山人,我是他們的同胞怎麼能袖手旁觀。」說著,他開著車走了。
此時不能再耽擱,將薇薇安抬進醫院,這家醫院只有一層樓,大概只有十來名醫護人員。給薇薇安檢查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婦產科女醫生,我將薇薇安的情況說了一遍,並要求她馬上進行手術。
「這不行,我們婦產科還沒有開展過手術。」她拚命地搖頭。
我理解獅子山的醫療水平不發達,便道:「有手術室嗎?」
「有,很簡陋的設備,只能做最簡單的外科手術。」
我點頭打斷她的話,道:「那就行了,我也是醫生,手術我來做。」
「這個恐怕我要問過院長才行。」
她跑去問院長,沒一會和她一起來了位中年男子,她介紹說是院長,我趕緊把薇薇安的情況重述一遍,並申明由自己來做手術,那院長几乎沒有考慮就同意下來,並且決定親自協助我完成手術。
薇薇安被推進狹小的手術室,在做麻醉的同時,化驗檢查也在進行。我擔心薇薇安腹中大出血,讓荷西和來的幾個村民一起查血型以備不測。此刻薇薇安已經陷入昏迷狀態,血壓降低,打開腹腔後果然見附著子宮壁的胎盤已剝離超過三分之一,子宮內充滿大量不凝固血液,顯然發生了凝血障礙,這是胎盤早剝最可怕的併發症,患者極易因子宮大出血死亡。
「給患者準備輸血,再打上縮宮素,按摩子宮。」
幸運的是子宮內的胎兒還有存活的跡象,我把他放在手術台,將半截輸液的管子小心插進他的嘴裡,自己則含著管子的另一頭,屏著氣將他喉嚨口的羊水吸出來。吸了半管子羊水出來,這孩子仍是沒有動靜,我不禁有些急,將管子又插進去,狠狠地吸了一口,吸得太猛,那羊水溢滿了整根管腔甚至流進我的口中,酸澀粘稠的味道掉在喉嚨里像吃了一條鼻涕蟲,我忍住噁心,提起孩子的腿,對著腳心呼呼地扇了兩巴掌,便聽見一聲嘹亮的啼哭聲。
「呵呵,是個男孩。」我向手術室中的所有人報著喜訊,胎盤早剝極易造成胎兒子宮內死亡,但是這個孩子堅強地等到了見到光明的一刻,這實在是一種奇迹。生命是一種最可貴的東西,就連這個從未見到外面險惡苦難世界的孩子,也在頑強而認真地活著。
「把他交給我吧。」婦產科的女醫生微笑地走過來,我放心地將孩子交到她的手上,她會處理好孩子的事情。
砰砰砰,外面突然連著傳來幾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頓時腳下的地面有些晃動,我抬起頭向窗外看去,透過玻璃窗依稀能瞧見外面驚慌奔走的平民。
「哎,又有人死了。」手術室里一個護士在感嘆。
「不,不能這樣悲觀。」站在對面協助手術的黑人院長轉過頭瞧那名護士,他微笑道:「人的生命是永無止境的,從生到死,再由死到生,起始往複,只是一種物質向另一種物質轉換。縱然每天有人死亡,可同時也會有新生命出生,我們要懷著美好看待生命的消逝和出生。」
我聽得若有所悟,瞧著在一旁檯子上伸手蹬腿的小嬰兒,他大聲的啼哭,什麼也不怕,不禁就會心地笑開了。這個剛出生的小生命正是上天洗去戰爭悲哀最好的禮物,我們因生命的不斷而懷有期望。
「來,我們繼續手術。」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黑人院長,這是個智慧的長者,他望著我微笑,面無懼色。立時我受到感染,鄭重地點頭道:「好,現在我們結紮子宮動脈上行支進行止血。」
槍聲仍在繼續,但生命也在繼續,人類終究是不能滅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