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婉兮 上
蕭昱行刑的這一天,整個重華殿出奇的安靜。
長安坐在庭院中,拈了鳳仙花水正預備著染指甲,忽而聽得角門處有一陣響動。
她下意識地向外望去,一瞬間,她竟希望看到的人是楚洛。這樣的想法不過片刻,她便自嘲的笑笑。
他是皇帝,如果真要來看她,怎又會從角門出入呢。
果不其然,進來的人是一個長安從未蒙麵的侍衛。
她微微蹙眉,“你是什麽人?”
那侍衛一拱手,恭敬道,“微臣是冷宮的侍衛,是冷宮薑氏執意要見貴妃娘娘,微臣才不得已前來告知。”
長安的目光一低,輕輕瞥過他指間一枚貴重的扳指上,遂然明了,便朗然道,“既然薑氏要見本宮,那本宮去一趟便是。”
長安剛要起身,晚香忽然從一旁走了上來,躊躇著道,“主子可否帶奴婢一同前去?”
長安聞言一怔。她本想著,晚香昨日剛見過蕭昱,必然是不會有心情再管這些事情的,可此時她居然欣然要求前往,長安自然也沒有不準的道理,於是頷首道,“那便一同吧。”
出了重華殿的大門,灼灼的日光照在長安的麵上,隱隱約約,她竟感到一絲溫暖。
她有多久沒有出過重華殿了。大概有整整半年了。就連從前可以自由活動的兩年,她出去的次數也極少。想到這裏,她不禁微微歎了口氣,也不再多慮,顧自往冷宮去了。
皇宮裏最北側的三所別院是長安從來去過的地方。此時一到這裏,長安陡然想起了前些年去過的冷鵲宮,也是這般凋敝的景象。思及冷鵲宮,長安忽而想起了那時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楚瀛,想來卻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思忖間,裏頭陡然響起了一把清亮女聲,一下子打斷了長安的思緒。
“是貴妃娘娘來了嗎?”
長安倏然一怔。那聲音與幾年前她見到薑婉然時,已經截然不同了。那一把女聲幹澀又低沉,全然沒有當年薑婉然的溫婉嬌媚。
她走上前去,朗聲答道,“是我。”
可裏麵卻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長安往裏走了一段路,也沒有發現薑婉然的身影。
正當她滿目尋思的時候,牆角突然響起一個幽幽的聲音,“貴妃娘娘是在尋我嗎?”
長安順著聲音看去,待看得清楚了,不由得嚇得一個踉蹌,連連往後退了兩步。
薑婉然披頭散發地坐在牆角,她散落在麵前的頭發如枯草一般幹涸,麵頰深深凹陷,眼圈烏黑,皮膚暴露之處盡是累累傷痕,早已失去了當年薑昭媛的無限風光。
長安心下驚駭,一連往後退了幾步,直到走到那侍衛跟前,才低聲道,“她關在這裏幾日了?”
“回貴妃娘娘的話,今日是第四日。”
才四天。
短短四天的工夫,已經把薑婉然折磨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再仔細一想,今日是蕭昱行刑的日子,想到此處,長安的心中陡然一凜。
她明白,真正擊垮薑婉然的並不是這冷宮艱苦的環境,而是蕭昱的死訊。
今日淩遲,她必然是知道的。
長安深深斂容,以淡漠而疏遠的口吻問道,“你怎麽知道本宮能離開重華殿,出來見你?”
薑婉然冷冷嗤笑,不屑一顧道,“皇上知道了我的私情,必然就會對你開恩,隻要我想法子,就一定能見到你。”
長安聞言,心下微寒。
是啊,楚洛既然已經懲處了當年陷害她的人,卻還是遲遲不肯打開重華殿的大門,甚至,連見她一麵都沒有。十三年的夫妻,竟走到如此地步,當真是令人寒心。
這樣想著,長安的目光又在薑婉然的身上輕輕一掃,隱忍下心中的情緒,倏然開口道,“你把最貴重的東西都拿出去了,可見,有些話,你一定非說不可。”
婉然忽然一笑,抬起頭來直視著長安道,“沈長安,你一定很恨我吧。”
長安似笑非笑,低眸俯視著她道,“如果不是你背叛我,我也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
說罷,長安仰起臉來,目中仍是帶了一絲悲憫,“可是,薑婉然,我怎麽也不會想到是你背叛了我,我一直待你如親生姐妹,卻沒想到,到頭來害我最深的人,不是鍾毓秀,也不是皇後,居然是你。”
婉然雙目緊閉,忍住眼底的淚水,她咬緊了牙關,淒然出聲道,“無論是皇後,還是鍾淑妃,她們都扳不倒你,皇上對你的感情最深,無論她們做什麽都不能害你到如此地步。隻有私通,隻有這個罪名,才能害得你不能翻身。”末了,她的臉上忽然閃過一抹哀傷,眸中倏然冷厲,“可是為什麽,就算你負上這個罪名,也隻不過是被囚禁在重華殿裏,而我卻淪落到這個地步。”
“因為本宮的罪名不實,是你蓄意陷害。”長安冷冷注視著她,一個眼波劃過她的麵頰,含了深深的決絕和冷厲,“你明明知道,我和江陵王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婉然驟然冷笑,“發沒發生過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信了。”
薑婉然這一句話說的毫不留情,長安登然大怒,她最恨的就是別人在她麵前豁然揭開她的傷疤,不留一點的餘地。她這一生,唯一的恨,就在於楚洛失信於她。那般冷厲的決絕,是她從未見過楚洛的一麵。
楚洛沒有聽她一句解釋,隻是聽了薑婉然的一麵之詞,便斷定了她的私通罪名。就算他後來反悔,再回到她的麵前,她也永遠忘不了他殘忍的一麵。
長安走上前去,一把捏住薑婉然的下頜,她的聲音極低,僅僅足以讓她們二人聽清楚,“薑婉然,你並不想真正至我於死地,私通的事情是你虛造的,可是有一件事,你卻從來沒有對皇上提起。”
婉然的表情有些扭曲,她冷冷一笑,卻依然強撐著道,“我倒是忘了,宋燕姬和三皇子都是你害死的。”
長安麵容冰冷,嘴角木然揚起,“這件事情一旦你對皇上提起,我必然會落到你今日的下場。”
話音未落,長安的心中竟蔓起陣陣痛楚。
假如楚洛知道宋燕姬是她害死的,真的會要她死嗎?
她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隻是徹骨般的疼痛。
這樣想著,長安手中的力度忽然一鬆,婉然掙開她的手,用力別過臉去,“是啊,我不想讓你死。因為我沒有忘記你的一份恩情,在我孤身一人孤立無援的時候,是你陪在我身邊。”
霎那間,婉然這一句陡然喚起了長安內心深處的那僅存的一點溫情。說到恨,到底是誰應該恨誰。薑婉然也是這般可憐之人。
過去的整整十年裏,都是她們兩個人攜手共進的。在被楚洛冷落的無數個夜晚裏,也是薑婉然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從未離開過。她視婉然為姐妹,如同長萱和長樂一樣的姐妹。而恰恰被最親近的人背叛,也是最痛苦的事情。
薑婉然到了此時的這個境地,從來都不是她沈長安造成的。可看著她如今這個模樣,長安倒是想起了第一次在春棠苑見到她的時候。
那樣溫靜淡雅的女子,也隻有薑婉然了。
而吟詩下棋作畫,從今以後,隻剩下她沈長安一人了。
“婉然。”長安輕聲喚她,正如曾經無數個日日夜夜一般平常,可僅僅隻是喚了這一聲,她卻又無話可說。
靜默了許久,她忽然聽得薑婉然長籲了一口氣,緩緩出聲。
“沈長安,你比我要幸運太多了。”婉然淚眼朦朧,目中卻忽然閃過一絲光亮,“無論你做了什麽,皇上都那麽愛你。我曾經也想認命,就做一個寵妃,陪在皇上身邊,了卻餘生。可是午夜夢回,我聽見皇上在夢裏喊你的名字,我就知道,我永遠也做不到了。”
有淚水漸漸溢出,朦朧了薑婉然眼前的視線,“就像我們現在的差距一樣,就算多麽要好,你都是高高在上的貴妃,而我薑婉然,不過是你身邊如同婢女一樣的角色。我所祈求的,不是榮華富貴,也不是高位權勢,可我的地位,永遠隻能依附著你,沒有了你,誰也不會再記得我……”
長安神色一緊,深深蹙眉,“可我從來都沒有這麽想過。”
“你沒有想過。可是別人一直是這麽覺得。我們都是皇上的棄妃,可你還是能尊享貴妃的榮耀,住在重華殿中,可我隻能落到個冷宮廢妃的下場。”
長安淡淡垂眸,“你變成這樣,怪不得我。”
婉然忽然失笑,她笑得狠了,渾身都在發抖,她緊緊靠著牆根,勉強支起身子來道,“沈長安,是我對不住你。所以我誰也不怪,若說要怪,隻能怪我不該生在薑家,不該成為庶女,怪這命運的陰差陽錯,讓我替了姐姐入宮來。現在我的蕭昱死了,我的孩子也沒了,我在這個世上,早已經無牽無掛了。”
長安聽出她語中決絕,立刻揚眉道,“你若是尋了短見,也會連累你的家人。”
“家人?”婉然帶著哭音,發出無助的呢喃,“我娘親早就不在了,我爹也早就不把我當作他的女兒看了,我若是連累了他們,那也是他們的報應,是他們把我害到今天這個地步的,他們是罪有應得。”
長安的身子一陣陣發顫,腦中也是嗡嗡亂響,正當她茫然不知所語的時候,一直侯在門口的晚香突然進了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