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無言獨上西樓
長安是在傍晚時聽到這一消息的。
當重華殿的角門無人看守時,她便知道,自己離出重華殿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當寒煙歡天喜地地把這個消息講給長安和晚香聽的時候,長安注意到晚香的神色有些悲戚,她一味地低頭,隻緊緊抿了唇不說話。
“寒煙,你去小廚房幫幫忙吧。”長安淡然望向寒煙,若有所思地笑了一笑。
寒煙雖是茫然一片,但也不能不聽主子的話,便點點頭下去了。
長安抿了一口茶水,她的目光不落在晚香的身上,歎息卻是輕得恍如雲煙,“說吧,有什麽心事。”
晚香怔了一怔,見四下無人,便知長安是同自己說話,瞬間便低下了頭,“奴婢……奴婢沒有什麽心事,隻是為主子感到高興。”
長安不覺慨然,“你這個樣子,還是不要強裝了。你若是還有什麽心思,一並說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長安一語勾中晚香的心思,她的眼睫微眨,竟是生生落下淚來,“奴婢……想再見蕭太醫一麵。”
長安聞言,心中陡然一怔。
她早就該知道的,從那日晚香與蕭昱一同回來後,她就應該知道的。
長安的眉宇間隱有幾分憂色,語中亦是帶了沉沉的歎息,“你是重華殿的人,進尚方司恐怕沒有那麽容易。”
話音未落,長安便見晚香臉上的神采漸漸暗了下去,她歎了一口氣,不由得心生感慨道,“不過,也不是沒有法子。現在角門鬆快了些,你從重華殿的角門出去,到玉華殿找德妃,我的雲璟還在她那兒,她看在雲璟的份上,也會幫你這一回的。”
晚香聞言,不由得瞪大了雙眼,眼中一酸,又落下淚來,“奴婢……多謝娘娘恩典。”
長安輕輕頷首,眼中有微亮的光芒,她望向晚香,關切安撫道,“讓你跟我留在這個地方,本來就是斷送你的前程了,你這樣衷心,本宮幫你這一回,倒也算不得什麽。”
晚香含著淚重重點頭,長安心下動容,輕輕推了她一把,“快去吧。”
尚方司在宮裏一處偏僻之地,陰暗而不見天日。
這已經不是晚香第一次來到尚方司了,很多年前,她就跟著小得子和小善子一同,把寒煙從這裏接了出來。那時的場景,晚香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撕心裂肺的喊叫聲,絕望的哭喊聲,早已深深印刻在了她的腦海中。
從那一刻起,她便想著,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踏進這個地方來。
而這時,她卻還是來了,而且義無反顧。
暖香帶了她,走至尚方司的大門處。晚香一身玉華殿的宮女裝扮,緊緊跟在暖香的身後。
“什麽人?”尚方司的守衛陰沉著一張臉,伸手便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玉華殿宮女,奉德妃娘娘之命前來探望。”暖香將令牌拿在手裏,也不看那兩個侍衛,徑直帶了晚香往尚方司裏麵去了。
剛一進大門,兩人便看到右側的石牆上吊著一個麵色發青的小太監,暖香嚇得一個哆嗦,頓時失了風度,在身後輕輕推了推晚香,低聲道,“姑姑,您往裏邊兒去吧。我在這兒等您。”
晚香心裏雖是也有幾分後怕,但她一想到蕭昱,便是什麽不怕了。這是唯一一次機會了,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了。
晚香繞過一處又一處的刑房,親眼看著那些受盡無數殘忍的酷刑而求死不能的宮人們,她的心裏沉沉一顫,不斷地祈求著盡快走到盡頭,終於,她在角落的刑房裏見到了蕭昱。
他躺在一處草席上,聽見腳步聲在他的身側停下,掙紮著動了動身子。
晚香望著他,所及目光之處盡是他的累累傷痕,有鞭痕,還有針刺,看得晚香觸目驚心。她盡力忍下心中的難耐,沉沉出聲道,“蕭太醫,是我。”
蕭昱艱難起身,他的雙手撐在身下,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支起身子來,他看向晚香,目光微微一顫,“晚香……”
晚香輕輕點頭,她緊緊咬了牙,伸手揭開自己的提籃,將裏頭的飯菜一樣一樣的拿了出來,溫聲道,“這些都是你愛吃的,我想著你在這裏一定過得不好,便做了這些來拿給你。”
蕭昱眼眸一沉,亦是有微微的錯愕,“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些?”
晚香心中一跳,差點要流下淚來,她趕緊收斂了神色,淡然自若道,“從前昭媛娘娘提起過的,奴婢就記下了。”
蕭昱明知她說的不是真心話,卻還是點點頭信了,他順著一樣一樣的飯菜望過去,暗灰色的麵上忽然浮起了一絲淡淡的哀憫,“這些我也吃不下,我都是將死之人了,還是不要浪費姑姑這份心意了。”
蕭昱這一句差點要把晚香的眼淚逼了出來,她緊緊扶住牆根,抿了唇答道,“吃一些吧,是我特意為你做的。”
蕭昱望向晚香,眼中隱有淚光閃動,他執起木箸,挑了一筷子吃了,微微笑道,“很好吃。”
晚香靜靜地望著他,眼底含了蒙蒙的淚珠,“再多吃一些吧。”
蕭昱輕輕點頭,靜默著挑了吃食。
晚香側首望他,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總以為還有很久,還有很久我可以陪在你的身邊。就算你喜歡薑婉然,也沒有什麽要緊的,隻要能這樣靜靜看著你,便也知足了。
可是如今,走到這一步,卻連這樣守在你身邊的機會也沒有了。
不知這樣想了多久,晚香連自己淚流滿麵都沒有發覺,直到蕭昱的手指輕輕掠過她的麵頰,她才恍然驚覺。
“不要哭了。”他沉沉歎息一聲,“為我這樣的人,不值得。”
晚香雙目緊閉,忍住眼底洶湧而落的淚水,淡然道,“可我覺得值得。”末了,她忽然道,“對不起,我隻是一個最卑微的宮女,沒有辦法救你。”
蕭昱會意一笑,“我犯的是大罪,誰都沒辦法救我的。”
晚香看著他一臉從容的神色,心底愈加難耐,她知道,過了今天晚上,蕭昱一定會死的,他沒有任何逃脫的餘地。有一句話,她必須要問一問,錯了今天晚上,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於是她閉目片刻,沉聲問道,“為了昭媛娘娘,你就這麽甘心嗎?”
蕭昱聽到晚香提及婉然,眼中微微一亮,那目中的神色,分明有幾分溫暖,又有幾分哀傷,“婉然是我的一切。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為了她死,我沒有什麽不甘心的。我是必死無疑的了,可皇上還肯留她一條生路,隻要她能好好活著,我也是知足的了。”
晚香望著他,心底竟有難以言喻的痛楚。
他竟是那樣愛她,竟是那樣愛她。
蕭昱忽然抬起眸來,懇切地望著晚香道,“晚香,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晚香忍了眼淚,重重點頭,“你說。”
“你幫我給婉然帶句話,隻要皇上肯留她一命,請她務必要好好活下去,千萬不要自尋短見。”語畢,他望向晚香,言語之中是難掩的愧疚與無奈,“晚香,對不住,我已經沒有機會見到任何人了。”
晚香明白他語中深意,再一次重重頷首,“我明白,我不會怪你。”
他輕輕一笑,“多謝。”
晚香悄悄抹了一把眼淚,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麽,暖香卻已經悄然站在了她的身後,輕聲提醒道,“姑姑,到時候了,再不走咱們就該被人發現了。”
晚香一陣驚慌,她怔怔地望著蕭昱,忽然回頭懇求道,“暖香,我還有一句話,說完這句我就走。”
暖香見她語中淒苦,也不再勸,隻點了點頭道,“姑姑,你要快些,我在門口等你。”
晚香沉沉頷首,看著暖香的身影走遠了,她才回過頭來,靜靜地注視著蕭昱,忽而露出幾分淺如初蕾的笑意,“蕭太醫,有一句話我一定要說。你要記得,無論如何,以後在這個世上,總有一個人會永遠記得你。”
永遠都會記得你。
蕭昱靜靜聽著,忽而展顏一笑,那笑容竟是晴朗無比。
後來的晚香再回想起來,那夜的事情倒是記不太多了,隻有那個笑容,一直留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晚香,謝謝你。”
她微微一笑,還沒來得及出口,身後便傳來一陣呼聲。
“那個玉華殿的宮女,你怎麽還在這裏?”
晚香心中一顫,即刻以紗遮麵,斂衣起身。
她走了幾步,還不忘回頭看蕭昱一眼。
這是最後一眼了,她清楚的明白,從明日起,世上再也沒有他這一個人了。
在這一瞬間,晚香卻希望這一刻停留很久很久,至少再給她一點時間,將他看得清楚,這樣以後再回想起來,才能清晰記起他的麵容。
尚方司的大門在晚香的身後沉沉落下,她知道,蕭昱下一刻等待的,隻有死亡。
陡然間,她的心中漫上一陣苦澀之意,淚水轟然而落。
從前她看著賢妃娘娘與皇帝在一起的時候,是真切的歡喜。所以她也總在想著,自己會遇到一個什麽樣的人。
可是已經晚了,在她遇到蕭昱的時候,就注定一切都是錯過了。她喜歡他,那種喜歡,是寂靜的歡喜。隻要他在,她便歡喜。若是他不在了,她也失去了所有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