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大婚
永昌七年八月甘七,朱政與沈長萱大婚。
兩人一身喜服,並肩前往重華殿中向皇帝和貴妃問安。
沈長安把長萱的手交到朱政的手中,心中有百感交集,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隻得道,“你要好好待她。”
朱政重重地點頭,長萱則是一臉恬淡的笑意,她看向朱政,目光柔和得如潺潺春水。
長安望著兩人相依相偎的身影,不禁看得出了神。一轉首,卻被擁入一個堅定而有力的懷抱中。
那懷抱是很熟悉的,很多年了,一貫如此。長安倚在楚洛的懷中,都能清晰地聽見他沉沉的心跳聲。可是這一次,她隻能感受到她內心深處不可見人的負罪感。
她為了一己私利,將自己的妹妹嫁出去了。縱然是郎情妾意,花好月圓,可冥冥之中,卻夾雜了沈長安的私心。
一步錯,步步錯,她害死了宋燕姬,要隱瞞這一事實,必然要利用更多的人。
殿內的沈長安思緒萬千,而殿外卻又是另一派好風景。
三宮六院的嬪妃都集中在重華殿門口,看著這一對新人緩緩步出。那些目光裏,有羨慕的,有嫉妒的,還有自憐的。月圓紅燭,鳳冠霞帔,都是她們此生再也得不到的。
鍾毓秀同蘭香站在門口,冷眼瞧著這一幕,眼中盡是不屑之情,“真不知道她沈長安打得什麽算盤,竟然把自己的妹妹嫁給朱政了。”
蘭香掩口一笑,語意玲瓏道,“這貴妃娘娘啊,估計是想拉攏朱太醫呢。”
毓秀唇角含著譏誚之意,無聲冷笑道,“拉攏一個禦醫算什麽,也值得她下這麽大的賭注?”
“貴妃娘娘哪及主子聰慧啊,知道什麽人該籠絡,什麽人不該籠絡。她的妹妹隻不過嫁了太醫而已,就擺了這麽大的排場,真是小題大做。”蘭香一臉奉承,滿目盈盈地望著毓秀。
毓秀眼波微曳,目光略含挑釁,“她現在生了四皇子,皇上一顆心都撲在她身上,可不是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嗎?”
一說到皇子,毓秀頓時心下黯然。她現在膝下隻有一個帝姬,況且月容並不如淑儀帝姬那樣得皇上寵愛。眼下,皇後有兩個皇子,就連沈長安也有了四皇子。雖然皇帝隔三差五地也來看她一次,但不論多少碗坐胎藥喝下去,都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思及此處,她不禁心下氣惱,拽一拽蘭香的袖子,憤聲道,“沒什麽好看的,走了。”
蘭香一怔,連忙諾諾地跟在毓秀身後離去了。
申時,眾人都已悉數散去,重華殿又重新恢複一片寧靜。長安與寒煙和晚香一同走入院落,忽然她目光一轉,發現門口投下了一道頎長的身影。
長安微微失笑,也不回過頭去,隻溫然出聲道,“皇上怎麽來了?不是說明德宮還要事要處理嗎?”
“是我。”
長安笑容忽然滯在了嘴角,她認得這聲音,她分明是認得的。
她轉過身去,頷首為禮,“王爺。”
楚瀛輕輕點頭,目光溫煦如四月的春陽,望之便令人徒生暖意,他緩緩開口,卻仍是夾雜了一絲的喜悅之情,“本王聽聞貴妃的妹妹出閣,特意來向貴妃道一聲喜。”
楚瀛的目光落在長安的身上,眼裏有深深的情意流轉。她盡力別過臉去,避開他炙熱的目光,溫言答道,“多謝王爺。”
楚瀛察覺到長安此時的窘迫,他輕輕咳了一聲,便轉了話題道,“本王聽皇兄說,貴妃前兩月誕下了四皇子,現在身體可好些了嗎?”
長安微微一怔,片刻才緩過神來。
他那樣的神情,分明是在擔心著自己。
長安的心頭倏然一暖,眼底有溫熱的一溢,麵上的笑容和緩而溫柔,“勞王爺掛心,已經好多了。”說罷,她轉首過去,向一旁的晚香溫言道,“雲璟睡下了嗎?沒有的話抱來給王爺瞧瞧。”
晚香一怔,剛要答話,楚瀛卻搶在她身前出聲道,“不必了,本王進去看看就好。”
語畢,他側身立於長安身邊,微微笑道,“由貴妃娘娘帶路,可好?”
長安凝眸片刻,頷首淺笑,“自然好。”
兩人並肩走在重華殿的曲廊上,沒有言語,隻是靜默著,卻像是多年的夫妻,相敬如賓,琴瑟和鳴。
寒煙站在兩人的身後,就這樣默默地看著九王爺與貴妃娘娘走在一起,那身影,真的像極了當年的臨安王和沈側妃。
到了寢殿門口,楚瀛卻悄然站住了,微微讓出一條路來給長安過去,待長安踏進了門檻,他才跟在身後,踱步進去了。長安走在前麵,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絲安慰與溫暖。
走進殿內去,雲璟正躺在搖籃裏,睜大了眼睛看向四周。一旁的乳母見了長安與楚瀛相伴進來,起先是一怔,很快又如常笑道,“娘娘,九王爺。”
長安微微頷首,從搖籃中輕輕抱起雲璟,溫然交到了楚瀛的懷中,楚瀛小心翼翼地將雲璟攏在懷中,臉上不禁生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長安俯下身去,輕輕戳弄了一下他的小臉蛋兒,溫聲道,“雲璟,這是你的九皇叔。”
說到“皇叔”二字的時候,長安明顯看到楚瀛麵上的表情一僵,她裝作沒有看到的樣子,複又低下頭去逗弄著雲璟。
而楚瀛的目光卻一直穩穩地落在她的身上,不肯離去半分。
他的眉間心上,早已是無處回避。
楚瀛忽而看向雲璟,又抬起頭來看看長安,眉目間盡是溫情相許,“雲璟長得很像你。”
長安幾乎是要怔在當下,她極力緩和了語氣,沉默片刻,靜聲道,“雲璟更像皇上。”
楚瀛沉默間,已經將雲璟放入搖籃中,他望向長安,注視著她,並不肯有絲毫的回避,“長安,我……”
“本宮是貴妃。”長安雙眸清明,語氣卻是沉沉而狠戾,“本宮是皇上的貴妃,請王爺不要越矩了。”
說罷,長安微一垂首,卻能清晰地聽見楚瀛的一聲歎息。
她狠狠咬住了下唇,無時無刻地提醒自己,不能看他一眼,絕對不能。
自始至終,她為楚瀛的所有情感,不過是因為他像楚洛,僅此而已。
就算楚洛移情別戀,她也沒有一刻想過去背叛楚洛。
“長安,本王是想說……”
“九弟。”
忽然間,熟悉而又溫存的聲音隨著冷風重重的灌入長安的耳中。
她幾乎是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望著楚洛。他話語的尾音尚未散去,麵色沉重而鐵青,長安微一咬牙,鎮定了神色,緩緩走向楚洛身邊,含笑著道,“皇上來了。”
楚洛一把拉住長安的手,用力將她拉至身後,沉沉向楚瀛開口道,“九弟,你怎麽在這裏?”
長安聽出他語中的不快,轉過身來,已然含了幾分溫柔的笑意道,“九王爺是來恭喜本宮的,今日長萱出閣,他們都來跟本宮道喜,不過王爺來得稍晚了些。臣妾正在門口與王爺寒暄了兩句,雲璟就正好哭鬧起來了,臣妾便進來看看。”
楚洛聽了長安這話,眉頭才微微舒展開來,他握了握長安的手,溫然道,“可是如此嗎?”
“自然了。”長安溫靜一笑,轉而望向楚瀛的目光中卻不帶一絲情感,“幸虧有王爺在這兒,雲璟一見到他的皇叔,便是不哭了呢。”
楚瀛微微一怔,低首沉默不語。
楚洛見狀如此,麵色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望著長安,目中有溫柔的情意流轉,“話雖如此,可九弟在你的寢殿內當真是不妥……”
長安隱忍住心中驚駭,伸手撫了撫鬢邊珠翠,宛然笑道,“臣妾沒有想到這一層,隻是看到雲璟……”
“罷了。”楚洛目光溫和,已然含了幾分懂得的笑意,他伸手替長安將散落的碎發綰了上去,方道,“朕沒有怪你的意思。”
長安勉力繃出一個笑容,卻低下頭去,盡力避開楚洛的目光。
楚瀛立在當下,已然覺得自己的存在顯得極為不合時宜,便拱手道,“皇兄,臣弟先告退了。”
“去吧。”楚洛語意溫潤,卻是不帶任何情感,“府裏還有許多事等著你去操辦。”
楚瀛微微頷首,“是。”
長安聞言卻是一滯,“府裏?什麽府裏?”
長安此時的話顯然已是不宜出口了,連她自己說出這話時都有幾分遲疑。幸而楚洛並未對此生疑,隻是如常答道,“九弟要來洛陽了。他的年紀也不小了,留在朕的身邊,朕處理政事也得心應手些。”
長安心中一穩,頷首應了,“那本宮倒是要恭喜王爺喬遷之喜了。”
“長安,你要恭喜的應該是九弟的新婚之喜。”楚洛含了一抹淡若山嵐的笑意,望向楚瀛道,“九弟要迎娶懷遠大將軍的女兒蘇氏,說來也是將門之女,與九弟很是般配。”
長安唇邊的笑容驟然凝住了。
此時此刻,她竟然心生悲涼。
竟然會是這樣,竟然會是這樣。
他方才要對她說的,難道就是這件事嗎?
長安無力去想,隻覺得身上漸漸生寒,一瞬之間,竟是沒有一絲力氣。
彼時,三人相對而立,殿內卻是一片靜默。那樣地寂靜,隻能聽見雲璟在繈褓中的輕輕牙語。
似是過了許久,長安忍住眼底的溫熱,終於緩緩吐出幾個字來,“本宮,恭喜王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