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可堪回首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那一年,桃花反季盛開,灼灼肆意,竟如知曉了這人世間的喜樂一般,濃鬱的香氣充斥著整個臨安城。
那一日,鳳冠霞帔,紅燭搖曳。
楚洛一身紅袍推開門來,見長安端然坐在床前。他挑開喜帕,與她四目相對。是那樣深切的歡悅。從此,世間紛擾,隻她一人足矣。
她笑,桃花自盛開。
她怒,春花盡凋零。
百花叢中,他寧可一葉障目。
楚洛停在樓梯上,看著正要下來的長安。朦朧光影間,他俊朗的容顏並不分明,但輪廓卻清晰可見,他望著她,目光灼灼。
長安的心間猛然一蕩,隻那一瞬,連魂魄亦是不知所蹤。
他上前一步,擋住吹向她的風,眸中盡是寵溺的溫情。
她逃不過他,亦如這世間所有的女子一般,深切地愛著一個男子。
他的吻輕柔地落在她的臉頰。輕風拂過,吹動陣陣樹葉蕭索,他觸到她的麵頰,那溫柔的暖意在他的唇邊輕輕綻放,漸漸蔓延至他的心髒裏,無不生暖。
天色微亮,屋內靜極,深秋的微風拂過芙蓉暖帳,風簾舞動。
長安扯過錦被,拽起扔在一旁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楚洛抓過她的手,語氣中微帶幾分慍怒,“你這是要做什麽?”
她轉過頭來,輕聲細語間夾著犀利的鋒銳,“我是在恪守嬪妃的本分。”
楚洛麵上微寒,“你終究還是怨我的。”
長安眼中一熱,幾欲落下淚來。她別過臉去,整好衣衫,揚長而去。
巳時,長安與晚香剛走到永禪寺,天邊便響起了一記悶雷,豆大的雨點隻瞬間就到了眼前。
晚香暗暗歎一口氣,頗為唏噓道,“還好還好,隻差一點就要耽擱在路上了。”
長安站在屋簷下,默不作聲,隻沉靜了神色望向遠方。
不過一會兒,寺內便有師太迎了出來。長安見過一次,亦是認得她的。師太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隨之靜聲道,“外麵雨大,兩位施主請進來歇息吧。”
長安雙手合十,亦是恭謙,“多謝師太。”
兩人隨了師太進屋避雨,一進門,便有小尼奉上熱茶來。長安與晚香一一謝過,方沉著靜坐。
過了半晌,師太忽然悠悠開口道,“貧尼見過施主,施主這次前來,亦是有願訴求吧。”
說到此處,長安此時恍然記起上次在這裏的求簽。
比翼燕雙飛。
比翼燕雙飛。
長安的心裏瞬間湧起無限的自嘲。
原來這一切,早已是冥冥注定。
“師太。”長安沉沉閉目,恭敬屈身一拜,“我若是誠心訴求,上蒼會如我所願嗎?”
師太又喃喃念了聲“阿彌陀佛”,手中轉動佛珠,靜色道,“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雨勢漸大,落花紛落,搖擺不定。
楚洛坐在窗前凝著外麵的大雨,麵色並不好看。
下了這麽大的雨,宋燕姬是必然不會再等他了。
楚洛微微凝神。也許這是上天的旨意,讓他和宋燕姬,再也不要見了罷。
晴好的天氣裏下了大雨,也是突然。賀昇撐著一把傘,手忙腳亂地在門口收著被雨水打落的衣裳。沒有晚香在一旁幫忙,他一邊撐傘,一邊又要騰出手來理皇上和娘娘的衣服,好不慌亂。傘一傾斜,半邊的雨水都落在賀昇的身上,他輕聲歎氣,開始收拾這一麵殘局。
他稍一側目,忽然見到不遠處一個紫衫女子的身影向他走來。她似是在雨中走了很久,頭發和衣衫全被打濕了,引得周圍路人紛紛注目,然而她卻隻是渾然不覺。她的眼睛空洞而無神,目光灼灼地盯著賀昇的方向。
賀昇心中一凜。
是宋燕姬。
他撐起傘來,走到燕姬身邊,將她一同遮到傘下,出聲歎息道,“宋姑娘,下這麽大的雨,你這是做什麽呢?”
“我要見皇上。”
她抬起滿是雨水的臉,星眼如波,帶著一絲祈求之色,怔怔地望著賀昇。
賀昇極是為難,他擔心皇上,又擔心貴妃娘娘。皇上不見她,自是有打算的。而且貴妃娘娘今日一早便不悅離去,顯然已與皇上生了間隙,他是萬萬不能再助添一把火的。
賀昇屈了身下去,恭謙道,“皇上不在這裏。”
“我要見皇上。”
宋燕姬冷冽地將話重複第二遍。賀昇也不惱,沉著而矜持地頷首道,“我方才說過了,皇上不在這裏。”
燕姬冷著一張臉,眼中微有晶瑩之色,懇求道,“求大人去通報一聲,如果皇上不見……”說到此處,她頓了頓,似是不堪承受這般憂懼的心緒,沉聲道,“如果皇上不見,我必然不會再來。”
賀昇微微蹙眉,溫言勸慰,“姑娘,你這是何苦呢……見與不見,有什麽要緊的呢?聽我一句勸,你還是快回去吧。”
宋燕姬不為所動,堅持道,“大人就去問一句便是。”
賀昇略有些為難,可見宋燕姬一臉堅毅,必然知道是沒有可退之路了,隻得把傘遞到她的手裏,溫聲道,“那姑娘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賀昇上了樓,在門口卻又躊躇著了。他思索片刻,決定轉身回去,卻聽得皇帝在裏頭問了一句,“誰在外麵?”
賀昇謙遜笑著,進了屋向楚洛一躬身道,“爺,是奴才。”
“什麽事?”
賀昇微一思忖,默然片刻,謹慎的麵容中忽然閃過一絲精明,轉而頷首道,“奴才方才看爺屋裏的窗子沒關好,怕進雨,所以上來看看……”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首覷著楚洛的神色。
楚洛的容色安寧平和,不以為意,隨即便開口問道,“貴妃回來了嗎?”
賀昇一凜,“還沒呢。”他抬首一望,見皇帝臉色漸漸不豫,立刻補了一句道,“這個時候雨下得大,娘娘準是耽擱在路上了。”
楚洛點點頭,轉而是一臉淡然,“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賀昇微一頷首,轉身退去了。他走到樓下,看見宋燕姬撐著傘依然佇立在雨中,微微歎了口氣,撐起另一把傘上前去。
“姑娘,這……”
賀昇沒有說下去,但燕姬隻看著他的神色,便已了然了。她撇下傘,轉身就要離開。賀昇在身後追上她,把傘遞到她的手上。燕姬卻隻是一推開,毅然離去了。
隻是片刻的工夫,駭人的一幕便在賀昇的眼前發生了。宋燕姬在不遠處倒下,眾人驚呼,紛紛圍在她的邊上。這一幕發生的太快,令賀昇猝不及防。一瞬間,眾人的呼喊聲亂作一團。
“姑娘,姑娘,你醒醒啊——”
“姑娘——”
“醒醒啊——”
賀昇的心突突地快要跳到嗓子眼裏了,他眼看這皇帝從樓上下來,從他的身邊越過去,衝到宋燕姬的身邊將她一把抱起,返回到樓上。
賀昇在門口不知跪了多少個時辰,雨漸漸停了。
他低頭看見朱紅色長袍的一角輕輕地掃過地麵,瞬間抬起頭來,亦是一臉的疲倦,沉沉出聲道,“貴妃娘娘。”
“起來吧。”
賀昇麵上惶恐,“皇上讓奴才跪在這裏……”
“起來。”長安的聲線漸漸提高,見他仍跪在地上不起,便轉首吩咐道,“晚香,去扶賀公公起來。”
晚香不敢遲疑,趕忙扶了賀昇從地上起來。賀昇站起身來,雙腿依舊哆哆嗦嗦的,長安一看便知,心下亦是有幾分酸澀之意,“去房裏上點藥吧。”
說罷,她就要往屋裏去。
賀昇心中一顫,忍不住出聲提醒道,“娘娘,宋姑娘還在裏頭……”
長安麵色平靜,宛如一潭靜水,沒有一絲波紋,“知道了。”
賀昇有禮頷首,扶著晚香離去了。
長安輕輕推開房門,猶有餘香散在清冷的空氣中,纏綿不肯散去。宋燕姬躺在長安的床上,沉沉閉目,楚洛坐在她的身側,就算是背對著長安,長安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動容與溫情。這樣看似溫馨的一幕激起了她心底最深處的厭惡與憎恨,一時憤憤難平。
她走至楚洛身側,冷冷出聲道,“請過大夫了嗎?”
楚洛起身來,麵上乏倦無比,讓長安見了心生憐惜,卻又充滿著一腔憤恨。他鬱鬱頷首,以溫然的目光相對長安,“剛剛已經請過了。”
長安越過楚洛,探身過去,見宋燕姬一臉病容,麵色無光,就這樣平靜地躺在那裏。她的眼中盡是不屑,“宋姑娘是生了什麽病?”
“淋了太多雨,著了風寒,剛剛服了藥便睡下了。”
長安輕蔑一笑,目光毫無溫度,“那便讓她好好睡吧。”說罷,她回過身來看著楚洛,盡力笑得和婉得體,“等她醒了,我會差人把她送回去的。”
楚洛聞言,神色一變,“她病還沒好,要去哪裏?”
長安麵上笑渦一閃,轉瞬不見,“皇上這可是心疼了?”
“她是為了見朕才染了風寒,朕豈有不管的道理?”
“既然要管,索性清淨些,不要讓我看到便是。”
“長安!”
長安聽得楚洛這樣喚她,陣陣寒意順著指尖滲到心底。
她的容色漸漸堅定,麵上的恨意卻再也難以克製,“哪裏都好,就是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天色漸深,長安的話音隨風散去,她紅衣的影子被燭光打在牆上,影影綽綽。
楚洛伶仃的歎息如黃昏時彌漫的煙色,久久揮散不去。
隻此一麵,便再也不見。
第二日清晨,楚洛醒來時,便不見了長安的蹤跡。她帶著晚香,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沒有半分留戀地離開了留香閣。
桃花散盡,唯有碧桃的一點餘香留在房內,久久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