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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情失

  似是過了許久,長安終於站起身來,麵對著楚洛,眼中卻同如深淵寒冰一般深不見底。


  她默然出聲,“臣妾知道。”


  楚洛聞言一震。在他的印象中,長安是從來不會在他的麵前按了規矩自稱臣妾的,她曾經抱怨過這種稱呼的不公——她不是臣,更不是妾。


  楚洛鬱然歎了口氣,走上前去,想要伸手擁住她。


  長安麵色冷淡,微一側身,躲開他的懷抱。


  他張開的手臂此時此刻就僵在那裏,而麵前的女子卻始終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楚洛沉默半晌,溫然出聲,“長安,你有什麽不順心的地方,你跟朕講。”


  他此時就這樣無能為力地看著她,也隻有在麵對她的時候,他才顯得這般無力。


  長安抬起頭來,臉上靜的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那種神色,顯得無比決絕,“臣妾是賢妃,有著皇上您的恩寵,還能有什麽不順心的地方?”


  “長安!”聽了她的話,楚洛已然是憤怒出聲,他用力握緊長安的肩膀,逼迫她正視自己的眼睛,“你是在怪朕晉了鍾婕妤的位分?還是在怪朕寵幸了她?長安,你說句話!”


  她的肩膀被他握得生疼,她隱忍著淚水,毅然抬眸望他。那樣好看的眉眼,是她此生最癡迷的模樣。他的容貌一點都沒變,還如她十六歲那年初遇他一般,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種樣子都深深地牽動著她的心。


  那仿佛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大概他們兩個人還在桃源村的時候。他坐在窗前,熹微的天光從薄薄窗紗中透進,打在他的臉上,他回頭望她,舒然一笑,那樣的深情的笑容,她此生都難以忘懷。


  人還是如此,可是心,卻再也不能回到從前了。


  她微一抬眸,眼中噙滿淚水,“楚洛,你變了。”


  他聞言,忽而鬆開她的肩膀,眼底穆然閃出一道晶亮的淚痕。


  他變了。


  自己真的變了嗎?

  楚洛捫心自問。


  從前他是臨安王的時候,他的心裏隻有飲酒賦詩,閑談山水,還有沈長安。可是他當了皇帝以後,他的心裏開始有天下蒼生,開始有黎民百姓,有家國天下,可是沈長安在他心裏的位置卻從沒變過。


  “長安,你聽我說,昨天夜裏鍾毓秀來的時候,我以為她是你……”


  楚洛此時腦中一片慌亂,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他隻知道,他快要失去沈長安了,可是他絕對不能失去她,絕對不能。


  “是我?”長安掩不住心底的冷笑,眼神仿佛鉛水凝滯,“鍾毓秀和我有哪一點相像?你為何會認為她是我?!”


  說到最後,長安已然是暴怒,她的腦海中一下子浮現出方才鍾毓秀盛氣淩人的樣子,她挑起簾子,衝著自己嬌媚一笑,還有她的宮女揚起手來想要打寒煙的場麵……她就這樣坐在他禦賜的轎攆裏,把自己的尊嚴踐踏得一點都不剩——而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拜他所賜。


  那年夏日,是他在人群中望見了她,朝她會心一笑。從此,她便就此沉淪。


  而他此刻站在自己麵前,已全然不是當初的少年。


  楚洛身體微微一晃,似是沒有想到她是如此堅決。


  然而他知道,他是不能夠放棄她的。她是沈長安啊,是那個他隻要一哄就會頷首輕笑的沈長安啊。


  他的手漸漸攀上她的手,想要緊緊握住她的手指,靜謐之中給她一點溫存的力量。


  沈長安卻像是觸電一般,在剛接觸他手指的一霎那,猛然甩開。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的,絕對不能了。隻要一想到他的身體剛剛與鍾毓秀溫存過,此時又來觸碰她,她的內心頓時就感到無比的惡心。


  “楚洛,我恨你。”她忍了滿腔的淚水,恨恨地吐出這三個字。緊接著,她突然湧起一股沒來由的怒意,那股怒意似是忍了很久很久,忍到她再也無法忍受的時候,終於在這一刻迸發出來,“你為什麽要帶我進宮?我根本就不想這樣,根本就不想當什麽賢妃!你有那麽多的女人,可是你什麽時候考慮過我的感受!你生病的時候,我去看你,卻被他們攔在門口,太後說,隻有皇後才能夠貼身伺候……可是憑什麽?這一切都是憑什麽?憑什麽你要是皇帝,為什麽我要坐上現在這個位置……”話還沒說完,她的淚水就滾滾而落,“你是皇帝,你身邊永遠有那麽多人,可是我,從來卻隻有你一個人……”


  長安在淚眼朦朧之間,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她好像很多很多年一直都是一個人,母親從來不平易近人,隻有在她功課做得好的時候才會微微露出笑顏,誇獎她幾句。她的父親鍾愛她,可永遠抵不過他的新家庭。每次她見父親的時候,都是悄悄的,好像是她做了什麽錯事一般,隻要被母親發現,就會被狠狠訓斥一頓,責罵她的不懂事。在她的記憶裏,令她唯一感到溫馨的人,竟然是蘭姨,隻有她會永遠含笑,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對待長安。真是可悲至極,那個破壞她家庭的女人,才是對她最好的人。


  再是後來,她遇見了楚洛。這個男人會一味地嬌慣她,寵溺她,無論她做錯了什麽,他都會往他自己身上攬。


  大婚之日,她坐在喜轎上,那份欣喜是真真切切的。從此,她便有了另外一個人去依靠。


  可是如今,他卻這般對她,已然是幻滅了她的唯一希望。


  楚洛站在長安麵前,怔怔片刻,心中像被撕扯般的疼痛。他見過長安的種種模樣,她的溫然淺笑,蹙眉低首,一味嬌嗔……每一種樣子都深刻地印在他的腦海裏。可是,他卻獨獨沒有見過她這般情緒失控,咆哮出聲的樣子。


  思緒把他拉回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一身青衣,與她並肩攜手在王府花園的時候。那時的長安,還是那般青蔥少女。他曾經執手承諾過,會一生守在她的身邊。


  後來,他帶她入宮,以他的方式給了她最好的保護,最盛的恩寵,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宮牆深深,竟會給她帶來這麽大的災難。


  他此刻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怎樣去安慰她。他就這樣怔怔地待在原地,沒有一句話。


  過了許久,他想走過去擁住長安,卻被她生冷地一把推開,“你別碰我。”


  她依然這般,使他的耐心快要消磨殆盡。他用力想要去抓住她,長安想要躲開,可是力氣始終沒有他大,根本掙脫不開,她一個情急,抓起身邊的一個玉瓶向他的方向扔去。


  隻聽“嘭”地一聲,玉瓶落地,摔得粉碎。


  隻見楚洛半蹲著身子,吃痛得發出聲音。他的右臉邊的左頰骨上儼然生出一道血口,傷口至深,觸目驚心。


  長安一見到楚洛流血的傷口,方才的倔強頓時蕩然無存。


  驚恐,害怕,心痛……此時種種情感在她的身體中肆意宣泄,她來不及多加疑慮,趕忙上去撲到楚洛麵前。她抓住楚洛捂住傷口滿是鮮血的雙手,掙紮哭喊著,“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長安一邊哭著,一邊想要拿開楚洛的手,去查看他的傷口,可她的手剛接觸上去,鮮血就已經浸上了她的手指,他轉首避開她的目光,用力將她一把推開。


  長安跌坐在地上,淚水順著臉頰滾滾而落。


  楚洛支撐著起身,一步一步艱難地往殿外走去。他剛一出門,長安便即刻聽到宮女們一陣震耳欲聾的尖叫聲,伴隨著賀昇的一聲驚呼,“快傳太醫!”殿外瞬時間一片慌亂。


  長安伏在地上,伸手要去撿起那一片一片沾染了鮮血的碎玉片。她撿了一片,兩片,三片……撿到第四片的時候,寒煙和晚香突然衝了進來。


  晚香第一個看見碎玉上的鮮血,以為是長安被割破了手,立刻蹲下身去製止道,“娘娘別撿了,讓奴婢來吧……”


  長安不去理會她,還是自顧自地撿著地麵上一片一片的碎玉,晚香情急之下想要伸手與她爭奪,長安一收手,鋒利的碎片即刻在她的手掌中劃出了一道傷口,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到地板上。


  長安似是沒有驚覺,看著朱紅的鮮血順著自己的手掌往外流淌,可是卻感受不到一點疼痛。


  晚香驚覺出聲,忙去喚寒煙將紗布拿過來。她邊哭邊給長安包紮,眼淚混著血水融在了一起,“娘娘,都是奴婢的錯……”


  長安抬起頭來,笑色極是淡薄,“怪不得你,是本宮自己作孽了……”


  寒煙一聽,連忙也跪在了晚香一側,低低哽咽道,“主子怎麽能說這種喪氣話……主子,沒事,咱們能挺過去……”說著,她大滴的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長安見麵前的兩人一齊落淚,也終是再不忍住,痛哭出聲。


  後來的這一天裏,長安不知道是自己怎麽過去的。她手上的傷口被晚香包紮過,又請了太醫院的朱政來看,開了些方子,也叫寒煙拿下去了。她連午膳和晚膳都沒有用,不過戌時,便躺在寢殿中睡下了。


  寒煙伺候完了,剛要退到殿外去,卻被長安一聲喚住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痕,極力想要扯出一絲笑意,“主子,什麽事?”


  長安側身而臥,靜然出聲,“你也累了,晚上別在本宮這裏守夜了,回去睡吧。”


  寒煙聞言一凜,連忙道,“主子……”


  “回去吧。”沒等寒煙說完,長安便已是歎了口氣,“本宮這裏沒事。”


  寒煙向來是知道長安的性子的,她應了一聲,轉身出了殿外。


  長安聽見殿門“吱呀”一聲在離她身後很遠的地方關上了,她淒然一笑,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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