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貓鼠戲
見俞秋山揮劍,千尋急忙高呼:「俞長老!如果寒鴉死了,俞琳琅的下落就再沒人知道了!」
俞秋山停了手中的劍,俯身看著千尋,沉默了片刻,說道:「你果然和他是一路的,死到臨頭還想救他。」他微微一頓,又道:「蘇大夫,你冒充涵淵谷的人,混入天門山,向眾人下蠱,真的是要為風滿樓報仇么?」
這話原本是千尋問葉笙歌的,現在卻從俞秋山的嘴裡說了出來,真是諷刺極了。俞秋山會在這裡,是因為他根本沒有走遠。斷開的繩索是他方才切斷的,等的就是這一刻。但千尋應變及時,居然掛住了木架,這一點卻是俞秋山沒想到的。
寒鴉聽到了風滿樓的名字,微微一動。千尋抬頭看著俞秋山,反問道:「俞長老既然懷疑我,為什麼不索性將我抓回去審問?」
俞秋山卻道:「抓你回去,所有人的性命都成了你的籌碼,我為何要將眾人置於險地?」
「那你不怕我現在就讓你發病么?」千尋說道,「俞長老,你就在我面前,如果是我下蠱,你現在就會死得很難看。」
俞秋山卻笑了,說道:「可你現在做不到。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的,但我確定,以你現在的情況,你無法操縱蠱蟲。你看,就算我不動手,這段木頭也快斷了。你自救不暇,已經沒有辦法對我下手了。」
千尋的右臂隱隱作痛,掛在身上的寒鴉似有千鈞重,勒得她喘不過氣來。寒鴉似乎也發現了,手臂微微鬆動,卻帶動著千尋搖晃起來,上面的細絲更深地切入木頭中。
俞秋山索性將劍收了回去,袖手看著千尋。千尋心思急轉,想起了臨風殿中孟庭鶴與風自在的對話。孟庭鶴的懷疑是從俞秋山那裡來的,因此俞秋山早在自己被寒鴉挾持時,就不相信,所以才會去而復返。她默然片刻,忽抬起頭來,向著俞秋山道:「看來一切都沒能瞞過俞長老。剛才長老問我,是不是真的要替風滿樓報仇。」她微微一頓,面上露出了些悔恨的神情,眼睛也濕潤起來,說道:「我不過是按照風滿樓的指示行事罷了,想要報仇的人是他自己。」
此話一出,俞秋山的面色變了,他冷冷道:「滿嘴胡言,風滿樓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你這個後生小輩連見他一面都沒可能。」
「胡言?我哪裡胡言了?」千尋兩眼一眨不眨,任由眼淚從她眼中流出,帶著三分慌亂,三分委屈,十分認真地說道:「風滿樓確實還活著,隨豫也是見過的。我們倆進山採藥時,無意間發現了一個山洞,在裡面遇到了一個自稱風滿樓的人。我那時還不信,可他用鬼蜮修羅掌打傷了我,還威脅隨豫。到現在我肩上還留著掌印呢!俞長老,你別不信啊,要看看么?」說著,她正打算去解衣服,可唯一能動的手還抓著救命的細絲,右手更是不能動彈。她尷尬地看了看俞秋山,抽了抽鼻子,道:「好像現在看不了。」
俞秋山卻冷冷道:「強詞奪理。你身後的那人也會鬼蜮修羅掌,難保不是你們內訌,被他打傷的。若風滿樓當真還活著,他怎麼不自己出來報仇,卻要假手於你這個晚輩?」
千尋嘆了口氣,幽幽道:「他的腿斷啦,走路都不行,山洞也出不了,整個人弄得十分邋遢。我問他在山洞住了多久,他也說不清,只說這麼多年沒有見到過一個人,若非我這個後生晚輩闖進去,他只怕要在洞里孤獨終老了。」見俞秋山還不信,千尋只好用下巴指了指寒鴉,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寒鴉是風滿樓以前收過的徒弟。他的那套半吊子的鬼蜮修羅掌還是風滿樓教的呢!哎,俞長老,你就行行好拉我們上去吧,我也是一時鬼迷心竅。要不是風滿樓說,事成後會將鬼蜮修羅掌教給我,我也不會這麼賣力下蠱,拚命幫他找仇人了。寒鴉算起來還是我的師兄呢,我才會想要救他。」說著,她轉頭看著寒鴉,泫然欲泣地問道:「對吧,師兄?」
寒鴉沒吭聲。俞秋山面色陰沉地說道:「既然你見過風滿樓,他又怎麼會連自己的仇人都不知道。蘇大夫,你編的故事確實精彩,可惜木頭就快斷了。」
千尋急道:「別!別!風滿樓他腦筋不清楚,連自己在洞里困了幾年都不知道,哪裡記得清楚仇人是誰。他只記得桐山派莊家的那兩兄弟給他使壞,連姬沉魚的事情還是我給查出來的。他說起話來顛三倒四的,可脾氣卻不好,夜裡常做噩夢,夢裡還常說夢話。」
「他說了什麼?」俞秋山問道。
「斷斷續續的我也聽不明白,似乎是有人在追他,他拚命地跑,卻被打斷雙腿,跑著跑著就掉了下去,接著就醒了。我問他是不是夢見了仇人,可他老想不起來是誰。俞長老,你要相信我!對了,我帶你去見他!那個山洞我還記得,你親自去問他就知道了!」
被切開的木頭搖搖欲墜,千尋看著晃動的細絲,焦急地向俞秋山求饒。俞秋山眼中閃過陰鷙,轉瞬即逝,他忽然躍上木架,蹲身去解上面的細絲。木架吃了他的重量,搖晃的愈發厲害,千尋驚呼一聲,接著,細絲連著匕首被解了下來,俞秋山手上一用力,帶著匕首躍回棧道上,另一端的千尋和寒鴉也被甩了上來,摔在棧道的木地板上。
俞秋山將匕首收了起來,一指點在千尋的身上,千尋立刻癱軟下去,神智卻還清醒。俞秋山向著寒鴉冷冷道:「背上他。」又向千尋道:「帶路。」
寒鴉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手上的劍,他行動遲緩,身上又添了新傷,前襟早被血水浸透,因穿了黑衣並不明顯。剛才掛在千尋身上時,血水染上了她的月白色外袍,看上去倒像是千尋受了重傷。外袍是李隨豫的,穿在她身上都蓋到了膝窩,能看出緞面的絲線很好,在山岩上研磨碰擦也不脫線。
寒鴉用劍支起身體,伸手將千尋拉到了背上,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俞秋山似乎毫不擔心他手上還拿著把兇器,收走了千尋的匕首,卻沒有提出讓他扔掉劍。
寒鴉動了動,背脊卻一陣僵硬。此刻背著千尋,再遲鈍也能覺察出她是個女子,他神情漠然地向前走去,脖子上卻吹著千尋喘出的熱氣,不知不覺耳朵就燙了起來,背後的軀體溫熱柔軟,稍稍一動就會向下滑去。他向上掂了掂,可惜左手使不上力,只好前傾了身體讓她伏著,右手時不時回托一下。
寒鴉背得吃力,千尋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全身上下都像是被抽了筋一樣,連脖子也支不起來,歪頭靠在寒鴉的脖子上給他指路,胸口被他瘦骨嶙峋的背脊硌得生疼,眼耳都留意著身後俞秋山的動靜,哪有什麼心思去注意寒鴉。
出了鬼谷棧道,天已亮了,天空中陰雲密布,山中的霧氣久久不散。千尋看著眼前的景色支支吾吾了半天,直到俞秋山要作色,她這才想起要去尋找山溪,跟著溪水溯流而上,直到見到紅樺林。
這段路千尋和李隨豫走了兩天,因當時李隨豫腿傷剛剛平復,兩人走得很慢,若是正常情況下,一天也就走完了。此時寒鴉背著千尋,行進的速度也不快。
一直走到午時,寒鴉已經累出了一身汗,腳下蹣跚,在山道上跌跌撞撞。他倒也硬氣,從頭至尾沒有吭過一聲,但面色灰敗,眼神也迷離起來。又一次腳下踏空,他帶著千尋翻到在山坡上,兩人一路向下滾去,走在後面的俞秋山縱身一腳踩住了他的手臂,冷冷道:「起來。」
這次換千尋掛在寒鴉身上,但她雙臂也不能動,一點一點地向下滑去,只能由寒鴉將她拖回來,掛回被上,負著她站直身體,卻不住地咳嗽,腳下一軟,兩人又摔了下去。
千尋哭喪了臉,說道:「俞長老,要不歇一會兒吧。這都大半天沒有吃東西了,我們誰都熬不住啊。」
俞秋山掃了眼寒鴉失血的面色,一把將兩人提起,躍至一處平地,將兩人丟在地上,出指點了寒鴉身上的穴道,轉身向林中走去。
千尋凝神靜聽,等俞秋山走遠了,她忽然坐了起來,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草葉,揉了揉酸疼的右臂,一回頭就對上了寒鴉漠然的雙眼。寒鴉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千尋伸手探了探他頸側,「嘖嘖」兩聲,從腰間取出了個小瓷瓶,拈出枚玉色藥丸塞到他嘴裡,又拉開他前襟看傷。
他胸口原本就過著紗布,此刻已經血紅一片,新傷舊傷都被撕裂崩開,浸透的紗布已經吸不了水,血水便從皮膚上蔓延開來。千尋皺了皺眉,替他點了穴道止血,摸了半天找出瓶金瘡葯來,卻聽俞秋山的腳步近了。她飛快地將藥粉撒在他傷口上,也等不及重新包紮,掩上衣襟,收起瓷瓶,伏倒回了原來的位置。
俞秋山回來,往地上丟了幾顆野果,出手解開兩人上身的穴道,坐在旁邊的山石上閉目養神。
寒鴉坐起身去拿野果,拚命地往嘴裡塞去,飛快地嚼著。千尋也撿起一顆,坐直了身體靠在山石上,將野果在衣襟上擦乾淨了,才細嚼慢咽地吃起來。
俞秋山靜坐調息,似入定了一般。千尋咬著野果,忽然問道:「俞長老,你怎麼就不問問俞琳琅的下落呢?」
俞秋山沒動,像是沒聽到一般。
千尋又道:「唉,蕭寧淵沒告訴你吧?俞琳琅和我結過梁子,來天門山的路上總給我穿小鞋,我又是個特別記仇的。你說,俞琳琅要是落在我手裡,會怎麼樣?」
俞秋山依舊不為所動。
千尋嘆了口氣,幽幽道:「寒鴉師兄,你說奇怪不奇怪。這俞長老為了找自己的女兒,對你是百般摧殘,可你那張嘴像是上了鎖一樣,死活不肯說。現在我們倆的命都在他手上,他反倒不提了,就知道一個勁地催我們快走。難不成風滿樓才是他親生的,俞琳琅是撿來的?」
千尋這番話說得挑釁,俞秋山終於睜開眼,卻只是冷冷道:「吃完了?那就上路吧。」
俞秋山始終沒有解開千尋下身的穴道,想來他還記得千尋夜闖松風閣的事,能夠悄無聲息地潛入天門山,輕功必有過人之處。他做事謹慎,每隔一個時辰就會重新給千尋點穴。之所以留著行動不便的寒鴉,一方面是為了讓他代步,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對千尋多一些牽制,從棧道時他就發現,千尋找來就是為了救寒鴉。但寒鴉的傷勢比他想象的還要重,一直走到了天黑都沒能找到紅樺林。寒鴉走得慢,走山路更是常常跌倒,耽誤了許多時間。有一次千尋還帶錯了路,他們只能沿著山溪回去。
終於,俞秋山忍無可忍。一腳撂倒了寒鴉,帶著千尋滾落在地,他持劍指著千尋,說道:「再錯一次,我就割下你的一隻手。」
「哦。」千尋哼了一聲,在寒鴉將她拉起時,嘟囔道:「我也就去過一次,怎麼可能記這麼清楚。」俞秋山怒目而視,眼中漸漸泛起殺意。千尋連忙討饒陪笑,說道:「我盡量,盡量。」
寒鴉背好了千尋,俞秋山已經憤恨地帶頭往山下走去。千尋忽然手指一動,附在寒鴉耳邊說道:「跑!」
寒鴉立刻轉身,向山上跑去。腳步聲驚動了俞秋山,俞秋山轉頭,面露凶光,冷笑一聲,身形一閃追了上來。
千尋立刻回身,指尖彈出兩枚銀針,俞秋山側身避開,身形卻毫無受阻。凝雪漱玉丹的藥效確實好,寒鴉此刻不僅恢復了內力,血也完全止住了。他負著千尋在山岩間奮力騰躍,千尋則時不時發出暗器。
然而,寒鴉雖恢復了內力,體力卻不足,失血過多也讓他精力難繼,沒跑出多遠就陣陣眩暈。俞秋山的雲影身法也是苦練過的,在山間奔跑如履平地,很快追上了兩人。他橫劈一劍,帶出銳利的劍氣,襲向兩人的后心。寒鴉小腿一軟,一頭栽了下去,帶著千尋跌在□□的山岩上,再次一路滾下。千尋悶哼一聲,沒了聲音。寒鴉連忙將她撈到了懷裡,手臂護在她的頭上,任由下滾的勢頭將他們摔入了一片杉樹林。
這番折騰,寒鴉胸口的傷又裂開了,他面前支起身,但千尋因方才被硬石撞到了后心,一口氣還沒緩過來,雙眼緊閉,眉頭擰到了一塊。
俞秋山正從山坡飛快下滑,寒鴉立即起身,一把將千尋夾在腋下,足下發力,在林中奔跑起來。傷口處溫熱的血流貼著皮膚滴下,兩腿重得像是灌了鉛。他明明可以丟下千尋,也許還能換來一線生機,可卻鬼使神差地帶上了她。他知道,帶著她,也許兩個人都會死。
忽然,他眼角掃過一處矮叢。他停住腳步,耳中聽著俞秋山的腳步聲,飛身掠向矮叢,脫下千尋身上的外袍,將她塞了進茂密的枝葉間,從地上抓了把落葉灑在上面,接著,閃身到了離矮叢十步開外的樹上。剛站定,俞秋山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