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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邈邈

  阿玖不敢碰她,回過身來跪在千尋面前,額頭抵著地面,急道:「求你,求你先看看她,她病得厲害,身上總也不止血。」


  千尋嘆了口氣,走上草堆,蹲身去看那人。她方才的動作撕裂了背上的傷口,為了防她再掙扎,千尋揮針刺了她的昏睡穴。她果然完全沒了動作,身體軟了下去。


  千尋伸手扶住她的頭,將臉從草堆中捧起,側著放下去,觸手一片滾燙。昏暗的燭光下,只見她面上慘白,眉間淤黑,隱有死氣。雙眼下有青紫的淤青,唇上乾裂出了幾個口子,唇角還淌著未乾的血絲,隨著千尋扶動她的動作,兩道新的血絲從唇間涌了出來。


  千尋搭了她的脈,只見她右手的指頭彎曲成了一個不自然的角度,五指關鍵上紅腫一片,應是指骨斷了。她脈象虛浮,氣血虧空得厲害,腕上的皮膚也燙得嚇人。千尋點了她背上幾處穴位止血,從袖中拿出一盒藥膏,讓阿玖替她抹在傷口上。又摸出顆藥丸要塞進她嘴裡,但覺她頜骨咬得緊,不能硬掰,只好緩緩按摩著她臉上的穴道。不一會兒,她的頜骨放鬆了。


  千尋打開她的嘴,卻被眼前的所見驚住了。邈邈開口的瞬間,淤血從口中流出,露出了空空蕩蕩的口腔,潔白的牙上沾滿了血色,舌頭被人從根部剪了,露出巨大的創口,還在向外冒著血。


  喉頭一哽,千尋輕喘一口氣,將藥丸送了進去,抬高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滑落的淤血沾在了白色的衣衫上。千尋揉著她咽部的肌肉和穴位,幫助藥丸下落。瞥見阿玖正用小刀割開她身上破布,有些已粘在了傷口上。


  「你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千尋說道。


  阿玖仔細擦著葯,怕弄疼了邈邈,眼裡含著不辨的神情。挑開了所有的碎布后,露出了邈邈的整張背脊,縱橫的傷口完全裸露了出來,讓人難以想象原本光潔的皮膚。阿玖擦了擦額上的汗,看著千尋道:「不知蘇先生能不能聽我說個故事?」


  千尋聞言,微微點頭,卻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玉指撥弦,清音裊裊。眾人都只知燕子塢的伶人邈邈琴藝超群,哪裡想到過,這雙手曾經連碗都拿不穩。」阿玖低下頭,去敷她腿上傷。


  「阿姊的手是在我面前,被人弄傷的。可惜,十年前的我只有六歲,還什麼都不懂,連後母將我和阿姊賣了都不知道。我們在小黑屋裡被關了很久很久,久到餓得趴在了地上,才有人端了一盤餿饅頭進來,問我們想不想活下去。那時我餓得渾身都痛,肚子里像是燒了起來,只想著如果能活下去,我一定要沒一頓都吃飽。他們將我們洗乾淨,送到了一處有錢人家,說是伺候少爺。可是,就在我們去的第一天,就見到一個婢女被一個穿得很好的少年用棍子打著,那少年惡狠狠地看著她,將她活活打死了。她死前在地上爬了很遠,一路都是血。他們說,她是因為不聽話才被少爺打死的。」


  「我嚇得兩天都沒敢說話,阿姊卻讓我不要擔心。之後,阿姊跟管家說我太小,不宜在少爺面前走動,就讓我留在了管事嬤嬤那裡學些規矩。哪知有一日,阿姊因端茶時拿錯了少爺常用的杯子,就被推在地上,杯子的碎片割她破了手,傷到了手筋,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可是少爺見了血,脾氣就變得暴躁起來,拿了藤條開始打她,藤條斷了就用木棍。管事嬤嬤帶我去送衣服,我們站在門外看著。嬤嬤讓人抓住我,捂住了我的嘴,我怎麼也掙不開。我只能哭,哭著看阿姊被他用木棍一下一下打著,卻一動不敢動。」


  「他們以為阿姊活不了了,半夜就送了出去,丟在了亂葬崗。我偷偷跟在後面,跟了許久,等人走了,才敢去找她。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我以為她真的死了,就一個人在亂葬崗上哭了很久很久。」


  阿玖轉過頭來,看著千尋,紅紅的眼裡有些濕潤,神情卻有些自嘲道:「你大約會覺得,這般尋常的故事天天都有。富貴人家打死丫鬟的事,並不新鮮。可我的阿姊卻只有一個,除了她,我什麼都沒有。我想著要陪在阿姊身邊,若她死了,也應該陪著她。我在她旁邊睡了一天一夜,哪裡也沒去,直到肚子餓了,就害怕起來。第二天夜裡,來了一個人。他答應救阿姊,讓我們跟他回去。他讓人教我們練武,但阿姊傷了手筋,東西都拿不住,更練不了武。那人要將她送走,我不肯,就去求他。他說,他不需要無用之人,阿姊若能為他所用,才能留下來。之後,阿姊到了梅姨這裡,學習彈箏。我們兩一別就是五年。五年裡,沒人知道,她下了多大的苦工,付出了多少努力。這雙手是她自己拼著練出來的,因為只有練好了,她才能再見到我,也只有練好了,她才能留在這裡。」


  「那時的阿姊還不知道,就算她練好了箏,仍舊逃不開被人左右的命運。燕子塢里,每一個女子都是為了權貴準備的。梅姨買了許多孩子回來,從小教她們器樂歌舞,逐漸建立了名聲。但凡能來燕子塢的客人,都是有些背景的。這些客人看上的女子,梅娘就會暗中議價後送去。可送去之後,再好的伶人舞伎也不過是淪為玩物,正經人怎麼會看上教坊女子呢?不過是些衣冠禽獸罷了。那些被送走的女子,最快的一個月就暴斃了,或是不到兩年就被轉送了他人。阿姊如今已十八了,早有人暗中討要。梅姨一直沒有將她送走,無非是為了尋個位高的,也好多換些錢財和外面生意上的方便。」


  千尋想起了邈邈那日求她時說的話,見阿玖停了下來,問道:「這些與她如今的情形有何關聯?」


  「邈邈原是梅姨派去試探先生的。阿姊本就生得楚楚動人,尋常客人見了都會故意親近,卻不想先生對阿姊並無興趣。」阿玖說著,看了看千尋的神色,卻見她眼中含著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阿玖擔心阿姊,便想打探一些公子的事,哪知公子也在著人探聽,卻無果。於是阿玖便時常在暗中觀察先生,見先生對婢女很是禮遇,對那童僕也甚為關懷,連洗雨閣的婢女找你去給客人看病,你也是不加多問就跟了去。阿玖那時想,先生應是個易心軟之人,便出了主意,讓邈邈雨夜去求你。」


  千尋問道:「那日從洗雨閣出來,一直暗中跟著我的人便是你?」


  「是。」阿玖答得乾脆。「阿玖多年來自責,當初一意孤行,竟將阿姊留在了火坑中。如今見先生對伶人不假辭色,卻對下人彬彬有禮,私以為比起權貴好上許多,如能讓阿姊跟了你,你定然會照顧她的。」說道此處,阿玖頓了頓,嘆了口氣。「可惜我料錯了,阿姊終究未能打動你,卻自此心中對你多有惦記。」


  千尋眉梢微挑,只聽她繼續道:「後來你多日不在幽篁居,我不知你去了哪裡,只告訴阿姊你已走了。那幾日她心中悲苦,怨你不說一聲就走,連答覆也未曾給她。後來,我離開了燕子塢兩日。再回來時,就聽說阿姊私逃,被梅姨捉了回來。阿姊本該知道的,梅姨從不姑息私逃之人。但凡受了鞭刑卻活下來的人,無一不是被割了舌頭送去青樓。阿姊她……」


  說至此,阿玖終是落下淚來,拉著千尋道:「我知先生是公子請來的客人,公子想必是有求於你,若你向他討要阿姊,一定不難!只求你救救她,去了青樓就是生不如死啊。」


  千尋不看她,只將眼挪向了地上的燭台。昏黃的燭光擺動著,僅僅照亮了房間的一角。想著阿玖方才說的那個故事,腦中閃過了梅娘、公子、燕子塢、伽藍偈,還有那日毒發時阿凌蒼白的臉,有些自嘲地一笑。心道,竟帶著阿凌直奔殺手窩來了。


  枕在腿上的邈邈忽然動了動,千尋轉過頭來給她把脈,只是藥丸已起了作用,但高燒尚未退去。


  邈邈睜眼的時候,見到了近在咫尺的千尋,眼中卻露出了驚恐的神情。千尋嘆了口氣,按住了她要掙扎著支起的肩膀,道:「別動。」


  門外響起了人聲,似是到了守衛換班的時刻。三人靜靜地等著交替的人離開,誰也沒有再言語。不久,四下又恢復了靜寂。


  千尋低下頭,在邈邈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阿玖只覺邈邈身子一僵,隨即眼中流出滾滾的淚來,像是決了堤的河流一般,喉中發出了低低的哽咽聲。她心道不好,莫不是這人不願帶邈邈走,手已緩緩摸向了藏在腰間的軟劍,卻見千尋抬起頭來,向她微微一笑,道:「我已與邈邈說好了,明日便帶她走。你若有什麼囑託的話,今晚就都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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