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食死徒

  「好吧。「安德魯靠著廚房的長桌。「你認識她，對吧？你和她是親戚。「


  她的表情毫無變化。「我們的眼睛都很像母親。「她向安德魯承認。「我的小妹從小就很叛逆，她逃家想當演員，但最終卻跑去賣春。這工作滿足了她的需求，也是她自己的意願。我一直要她歇手，但我不覺得她會聽我的。我不確定她是否知道離開這行的方法。「


  「警方和你聯絡過，告訴你她的死訊了嗎？「


  「還沒。他們通知了我住在巴黎的父母，但他們還不知道我也住在城裡。不過我確定很快就會有人告訴他們的。「


  安德魯皺皺眉頭。「你為什麼不去找警方，而是跑來找我？「


  她掃視著安德魯。「李先生，警察是幫不了我的。你覺得他們會相信我嗎？如果我跑去跟他們說一堆有關法術和儀式的事，他們會把我當成瘋子一樣看待。「她臉部扭曲了一下。「或許他們是對的，有時候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瘋了。「


  「所以你來找我。「安德魯說。「你為什麼不把實情告訴我？「


  「我要怎麼講？「她問。「我要怎麼樣走進一個陌生人的辦公室，然後告訴他——「她欲言又止，更多眼淚從她雙眼滑落。


  「告訴我什麼？摩妮卡？「安德魯儘可能保持溫和地問。「誰殺了你妹妹？「


  風鈴在屋外發出噹噹聲。親切的乳牛時鐘滴答，滴答，滴答響著。


  摩妮卡顫抖著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她一點一滴拾回勇氣，再將之儘可能拴緊。其實安德魯已經知道答案了，但是安德魯想要聽她親口說出。


  安德魯要確定此事。安德魯設法說服安德魯自己，面對現實對她是比較好的，只要大聲說出來就說了。安德魯不確定自己信不信這一套--正如安德魯所說，安德魯不太會說謊。


  摩妮卡握緊雙拳道：「老天幫幫忙，老天幫幫忙啊。是我的先生乾的，李先生。是他乾的。「安德魯以為她會崩潰，不過她反而蜷縮得更緊，彷彿有人打算要扁她一樣。


  「這就是你要我找他的原因。「安德魯聽見自己說道。「這就是你要我到海濱宅邸的原因，你要我找到他。你知道他在那裡，你知道要是派我去他那裡，他就會看到我。「安德魯的聲音很平靜，並不算很氣憤，不過每字每句好似大鐵鎚敲打著水泥地一般重擊著摩妮卡。她逐步退縮。


  「我是逼不得已的。「她嗚咽道。「天啊，李先生，你沒辦法想像的，他愈來愈壞了。他一開始並不是個壞人，真的，但我很怕他就這麼一路壞下去。「


  「你是為了你的孩子。「安德魯說。


  她點點頭，額頭貼在膝蓋上。接著話語開始從她口中一字一句吐出，一開始很緩慢，隨之愈來愈急促，好像她再也無法承受那無比的壓力。安德魯一路聽著，這是安德魯欠她的，安德魯踐踏了她的感覺，逼她和安德魯談。


  「李先生，他絕對不是壞人，你一定要了解。他努力工作，他為了我們很努力工作，希望讓我們過好一點的生活。我想那是因為他知道我娘家相當富有，他想要讓我們過得像以前那樣好，但他做不到。他為此感到相當挫折、相當憤怒。有時候他會發脾氣，但不是一直都這麼差。有時候他也會變得很好。我覺得可能是小孩讓他穩定下來。「


  「大概在比利四歲時，菲利普發現了魔法。我不知道他在哪發現的，但是他開始對那些非常著迷。他買了一本又一本的書回來看，那些書都寫些奇怪的東西。他在通往閣樓的門上加了把鎖，一吃完晚飯就把自己關在裡面。他好幾次整夜都不睡，好幾次了。我常聽到上面有東西，奇怪的聲音，也有可能不是聲音，而是其他的東西。「她直打哆嗦。


  「後來他開始變壞了。變得很容易生氣，怪事一一發生，一些細微的事。比方說家裡的窗帘會突然間自己起火，或是東西會突然飛起來撞到牆上破掉。「她滿面愁容地望向她那些裝可愛的乳牛，彷彿是想確定它們還在原處。


  「他有時會無來由就向我們大叫，或是無緣無故大笑。他……他看得到某些東西，那些東西是我看不到的。我覺得他已經快要瘋了。「


  「但你從來不敢反抗他。「安德魯平靜地說道。


  她搖搖頭。「不敢，求上天原諒我，我真的沒辦法，李先生，我已經習慣言聽計從了。我不想小題大做。「她深呼吸一口後繼續說：「然後有一晚，他到我身邊來把我叫醒。他叫我喝下一種東西，他說這東西能讓我看見事物，能讓我了解他。要是我喝下去，我就能看到他所看到的東西。他要我了解他，因為我是他的妻子。「這回她不再哭出聲來，眼淚沉默地滾下她的臉頰，流到她的嘴角。


  有個東西要登場了，跟安德魯預想的一樣。「三眼藥。「安德魯說。


  她點頭。「然後我就……我就看到了那些東西，李先生。我看到他。「她的表情極端痛苦，應該是快要吐了。


  安德魯很同情她的處境。第三隻眼突然間就這樣豁然睜開，她事前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明白會發生何事；就這樣看著她所嫁並與之生兒育女的這個男人，窺視到他的真面目，看著他被魔力所迷惑，被貪婪所吞噬——那跟下地獄實在沒啥兩樣。


  那個景象會留在她的心中，一直長存著。她永遠無法將記憶抹去，也永遠無法將長久以來安逸恬適的生活當作舒緩的靠墊，讓她漠視她老公那怪物般的真面目。


  她像是連珠炮般繼續講：「我還想繼續吃。雖然藥效已經過了，雖然我知道那葯很恐怖，但是我還想繼續吃。我設法不要表現出來，但是他知道。他從我的眼中看了出來，他知道的，李先生。就像你現在看著我那樣。他開始狂笑，彷彿他中了樂透彩一樣。他親了我一下，看起來相當得意，我覺得非常噁心。「


  「他開始做更多的那種葯，但永遠做不夠。他為此抓狂了，非常生氣。這時他領悟到，當他生氣時，他就能做更多的葯。他到處找理由發脾氣，搞得自己成天暴跳如雷，不過即便是這樣也還是不夠。「她吞了吞口水。「然後他……然後他……「


  安德魯想起那位嚇壞了的披薩小弟還有妖精所提到的「人體運動「。「然後他就了解到，他也能操弄別人的情感。「安德魯說。「利用他們使他的魔法更加強大。「


  她點頭，蜷縮得更緊。「一開始只有我，他把我給嚇壞了，事後我總是疲憊不堪。接著他又發現當他用這招時，肉慾的效果更好，所以他開始四處張羅。找贊助人，他都叫他們投資人。「她抬起頭用懇求的眼神看著安德魯。「拜託你，李先生，請你了解，事情並不是一直這樣糟的。有時候我幾乎又能看到原來的他，那時候我以為他快要回復過來了。「


  安德魯試圖用同情的眼神看她，但似乎除了憤怒之外安德魯什麼感覺都沒了，居然有人可以如此對待自己的家人——無論是誰都不應該如此。


  安德魯的感覺一定是寫在臉上，因為摩妮卡趕緊將她的眼神移開，害怕地縮成一團。她急急忙忙說話的樣子，好像是想平息安德魯的怒火，感覺起來這個女人已經不只一次用絕望的語氣平息別人的怒火。


  「他和貝琪特夫婦接頭。他們有錢。他跟他們說，若他們答應資助他，他就會幫他們向伯恩報仇。為了他們死去的女兒，他們相信他的話，資助他所需要的所有開銷。「


  安德魯想到貝琪特夫婦和他們那枯槁、饑渴的表情，安德魯想到貝琪特太太的死魚眼睛。


  「之後他便展開儀式，那場典禮。他說他需要我們的肉慾。「她的眼神左顧右盼，臉上噁心的表情更加強烈了。「效果還不算太差。他會把魔法圓關上，除了肉慾之外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會失去自我一陣子，但那跟逃避的感覺差不多。「


  她用手在身上的牛仔褲上揉了揉，彷彿像是要把什麼骯髒的東西給抹掉一樣。「但是這樣仍然不夠。所以他又找了她，他知道她是做哪行的，她認識那一類的人。像是她自己，像是貝拉，貝拉把他介紹給伯恩的手下。我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但是菲利普給他的承諾多到他願意參加那個儀式。


  「之後我就不用每次都去了。有時候小珍或是我會留下來陪孩子，菲利普負責製造葯，我們開始賺錢，事情順利了一陣子，我也沒有想太多。「摩妮卡深呼吸一口。


  「這個時候他變得更黑暗了，他會召喚惡魔，我曾看過那些東西。然後他又說他需要更多的魔力，他渴望魔力。這真的很恐怖，好像是看著一隻飢餓的動物永遠在踱著步。然後我發現他開始……開始盯著孩子看。李先生，我真的很害怕，他看著孩子們的樣子，有時候會讓我覺得他想……「此時她彎下身，蜷伏在地上嗚咽著。她不斷顫抖和哭泣，完全失去控制。「喔，我的老天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安德魯本來想走過去讓她握著安德魯的手，或是用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撫她。但安德魯現在了解她了-——惡魔幫助安德魯把她的內心翻了個底朝天——安德魯要是真這麼做，只會讓惡魔輕易得到他們想要得到的。


  天啊，哈利。安德魯心想。你還沒把這個女人整得夠慘嗎？


  安德魯翻箱倒櫃，找到一隻玻璃杯，從洗手台轉開自來水，把水倒進杯里，再拿過去放在她身邊。她在椅子上挺直身子，用顫抖的雙手握著玻璃杯。她先啜了一口，接著抬起下巴來又喝了一些。


  「對不起。「安德魯說。這是安德魯惟一說得出口的話。


  安德魯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她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著，好像急著要喝完，然後趕快把話給講完似的。「我想要離開他。我知道他會很生氣，但我不放心讓小孩留在他身邊。我跟朋友談過，她決定親自來處理這件事。我的小妹想要保護我，她跑去找菲利普，然後告訴他，如果他不讓我離開，她就要去找警方和伯恩，告訴他們所有有關他的事。結果他……他就……「


  「他就殺了她。「安德魯說。該死，菲利普根本不需要那個女人的半根頭髮就能殺了她，任何體液的樣本都能拿來施法。


  藉由他舉行的那些噁心儀式，他有的是機會可以從可憐的留學生身上收集樣本，搞不好還能順便收集到伯恩手下的樣本。也有可能因為他們走得實在太近，所以當他們在做愛時，其中一人中了法術，就同時把兩人通通炸死。


  「他殺了她。「摩妮卡向安德魯承認，肩膀突然無力地垂下。「然後我就去找你了。因為我覺得你應該可以看得到，在他傷害到我的孩子或是其他人之前想到些辦法。現在連貝拉也死了，李先生，很快就會輪到你。你沒辦法阻止他了，沒有人有辦法了。「


  「摩妮卡。「安德魯說。


  她搖搖頭，把自己蜷曲成很小很小的一團。「你走吧。「她說。「喔，天啊，拜託你走吧，李先生，我不想親眼看到他殺了你。「


  摩妮卡的心臟好像變成胸膛里一坨幹掉的蠟。儘管世界已經如此傷害她，但是她依然保持著善良這最昂貴的屬性。


  應該有人她擦乾眼淚，告訴她這世上仍有喜悅、光明和快樂的事。她已陷入無盡且絕望的黑暗空間，那裡充滿了恐懼、痛苦和挫折。


  安德魯默默的做了決定，這個世界雖然沒那麼美好，但是也不是那麼壞。不過安德魯現在需要做一些準備。想要殺死一個潛在黑巫師，並不是多麼困難，困難的地方在於如何讓別人，尤其是魔法部不知道是自己做的。


  安德魯一言不發，任由摩妮卡在廚房角落裡面抽泣，他轉身往外走去，奇異的光亮從窗戶外面射來，安德魯注意到左手邊的一點點動靜。


  摩妮卡的大女兒珍妮面容蒼白地站在走廊上。她那閃爍著綠光的眼睛注視著安德魯，那是和她的母親與死去的姨媽一樣的綠色眼眸。安德魯停下腳步面對她，也不確定自己為何如此。


  「你就是那個巫師。「她冷靜地說。「你就是安德魯·李，麒麟巫師，我見過你的照片，在朵拉長老那裡見過一次。「


  安德魯微微一愣-——他已經好久沒有回去霍格沃茲了，也好久沒有見過朵拉長老了，在赫敏真正成長起來之前，安德魯暫時沒有能力徹底解放小精靈們-——安德魯注意到珍妮看起來正好十多歲，她可能是霍格沃茲的學生。


  「你是霍格沃茲的新生？」安德魯問道。


  「嗯，」珍妮點了點頭，她打量了安德魯的臉好長一段時間。「你要幫我媽嗎？「